陈国凯生于1938年,今年已75岁。自从1958年读高一时发表文学处女作《五叔和五婶》以来,迄今已在文坛辛勤耕耘55个春秋。可以说,陈国凯经历并参与了新时期文学的各个阶段,并且确实有所作为,创作活力强大,成就相当突出,是广东文学界创作时间较长、很具代表性的一位作家,堪称岭南文学的一名领军人物。他对于丰富拓展岭南文学的内涵,提高其在全国文坛的地位及影响发挥了重要的作用。在陈国凯文学创作55周年之际,在中共广东省委宣传部和广东省作协的支持下,人民文学出版社推出了10卷本的《陈国凯文集》。这对于当代文学积累而言很有意义,亦为全面综合地研究陈国凯的文学创作提供了极大的便利。55年的创作历程,回顾和评述正当其时。总结和评价陈国凯这个作家的成就与价值,我认为可以从几个方面入手。
对时代和社会有着自觉的担当
与同时代的作家相似,陈国凯的文学创作有着鲜明的担当意识。他的小说、散文、诗歌等文学作品,大多采用现实主义的创作手法,关注现实,切入生活,注重书写当下、记述历史,为民族留存一份心灵史的档案。在他的创作中可以鲜明地看到,作家作为时代书记员和历史记录者的自觉追求。鲁迅立志要以笔为投枪和匕首,张承志宣称要以笔为旗,而来自广东五华农村、工人出身的作家陈国凯则可谓是以笔为锄。尽管他自谦懒散,但是他出版的这皇皇10卷文集,且每部作品至今皆有观者,即能看出其创作之勤勉敬业。他就像是一位勤恳的农夫,兢兢业业地执锄把犁,耕耘在自己的文学原野。
陈国凯高中毕业后在工厂里当工人,一当就是20余年。这份独特的生活经历为他观察社会、体验生活、从事创作奠定了深厚的基础。自1962年发表短篇小说《部长下棋》获得《羊城晚报》创作一等奖伊始,迄今他已出版长篇小说《代价》《好人阿通》《荒唐世事》《都市的黄昏》《一方水土》《大风起兮》等;中短篇小说集《羊城一夜》《平常的一天》《荒诞的梦》《摩登阿Q》《我应该怎么办》《儒士衣冠》等近20部;散文集《蓦然回首》《音乐和音响发烧友手记》《陈国凯作品选》等。他的作品既有可归入伤痕文学的《代价》,可归入改革文学的《大风起兮》,也有可归入讽刺小说的《摩登阿Q》等。这些作品以文学笔触记录生活和历史,几乎可以构成中国当代社会前行史的生动画卷。从这个方面说,陈国凯的创作确实有为时代画像、谱写一代民族心史的价值。
追求文以载道 参与锻塑民族魂魄
陈国凯的创作大多有着自觉的主题选择,崇奉的是中国文学“文以载道”的传统,即希望通过自己的作品塑造一些道德和人格上的典型,传递一种正面的价值观、一种积极的思想。譬如,《代价》中被打成“反革命”的工程师徐克文就是一个自我道德完善者,而他的妻子余丽娜为了拯救儿子免遭厄运而屈嫁于造反派丘建中,以隐忍恬让的自我牺牲而成就自己的人格。丘建中则是一个五毒俱全的恶人:骗取了同学李文玉的感情,又不择手段娶了总工程师的女儿刘珍妮,迫害徐克文,进而又趁人之危霸占了余丽娜。这个思想和道德上的败类最终落得个妻离家散身败名裂的下场。《好人阿通》中的主角阿通,则是一个傻得可爱的淳朴善良者典型,他的悲喜交集的命运感染着读者,也可以引导读者努力去做一个心地善良的好人。《摩登阿Q》《曹雪芹开会去了》《评奖纪事》《并非笑话》等一系列中短篇小说,则通过记述文坛怪现状、社会众生相,以讽喻的手法针砭时弊及社会恶习,直指人心,对世道风气大有裨益。
由此可见,陈国凯对自己笔下的人事有褒有贬,有赞有毁,嬉笑怒骂,笔锋犀利,其目的皆在于剥开民族心灵中的劣根性,撷取其中珍贵而有益的成分并光大之,教育人、引导人向善、向美、向真。例如,中篇小说《摩登阿Q》即很好地继承了“鲁迅风”,以反讽批判之笔墨,活画出当代之阿Q余孽及变种,令读者在哄笑之余有所醒悟或反思,起到了净化心灵的作用。
为文学画廊增添新人物新形象
在中国现代文学馆大堂,一面墙上画着鲁迅、郭沫若、茅盾、老舍等人的画像,一面墙上画着阿Q、祥林嫂、骆驼祥子等文学人物,这些都是现代文学大师笔下的人物,是他们为现代文学画廊所创造和增添的新面孔、新形象。归根结底,一部优秀作品、一个优秀作家,他所带给读者并能给读者留下深刻印象的,往往都是这样一些“熟悉的陌生人”——具有典型性和代表性的文学人物和一些经典难忘的细节及情节。我们要探寻一个作家是否对当代文学作出了新贡献,看看他是否创造出了新的典型人物、令人过目难忘的人物,应该不失为一个可取之标准。
陈国凯的小说创作特别重视对人物形象的刻画。在我看来,“好人阿通”应该算是一个十分传神的人物,也是陈国凯对当代文学的一个新贡献。阿通心地善良、纯洁、憨厚、简单、乐观,甚至有点傻气,但却惹人喜爱。尽管有时也误解了别人的好意,遭受各种委屈,甚至错过了与娇姑本可开始的一段美丽爱情,命运也因此更多了些波折,然而,最终傻人有傻福,好人得好报,阿通和阿良误打误撞地被送进了工厂,当上了那个时代足以引为自豪的工人,更加美好的生活即将在他的脚下铺展开来。作品喜剧性的结局显示出作家对待好人阿通这个小人物充盈的善意,也寄予着作者的某种理想与期待:希望更多的人像阿通一样,葆有纯真与善良。这个人物的塑造是成功的。《摩登阿Q》则为我们刻画了一个陌生的阿Q——发迹后的阿Q劣根性依存,自我慰藉的精神胜利法仍在,但却更多了一些愚昧与狂妄、懒惰与滑稽,作者泼洒自如、自由演绎的诸多生动的情节和细节,都给我们留下了深刻印象。从人物刻画上说,陈国凯的小说是别具一格的。
拓展新鲜的文学经验 丰富人们的情感世界
一个有作为的作家,应该有能力为一时代之文学创造和提供新鲜的情节及故事——或称“中国经验”,为读者奉献新鲜的情感体验,要能在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感之以真方面有所作为。陈国凯的小说对解放后中国各个阶段的历史和社会现实都有自己独到的观察与描写,譬如,《代价》对“文革”中冤假错案的描述,《好人阿通》通过讲述阿通的成长史,辐射到对整个社会及时代的描绘,写到了大跃进、集体食堂、“文革”批斗,生动形象地表现了那个荒唐时代光怪陆离的各种事物、事情和各色人物。《大风起兮》通过对一个工业区变革风云的描绘,烛照我国改革开放的历史巨变。借助这一系列各具特色的作品,陈国凯为我们构筑了一轴新中国60年变迁史的广阔画卷,为时代留下了一份真实的影像,帮助读者认识历史和现实,了解生活及自身。如果说从他的这些作品中可以窥见中华民族数十年来心灵嬗变演进的轨迹,似乎亦不为过。
艺术上进行独特的创新
优秀的作家在文学语言和技巧方面往往都有着自觉的追求。如莫言天马行空汪洋恣肆的语言风暴,贾平凹半文半白的各色语言,余华不徐不疾不动声色的“零度叙事”。陈国凯的创作始终保持着一种创造的自觉意识和热情,每部作品都力争突破自我,在表现技巧和艺术手法、语言表达等方面有新探索、新变化和新创造。他的长篇小说叙事朴实、流畅,中短篇小说则更多地采用讽刺、调侃等修辞,语言更加活泼、跳脱,更加荡得开收得拢,处处显见机锋。与此同时,他的叙事和语言又特别注重岭南风味,可谓是根植于岭南大地本土生活及文化的文学创造。其笔下的人物、人物的个性、人物的语言,作品中涉及的各种风俗、物事,也大都带有广东本地的特色。岭南及客家风味在他的作品中得到了比较好的交融和运用,我认为,这也是他堪称岭南文学领军人物之一的一个重要原因。
文学是一种创造,是一种担当。创造意味着劳作的艰辛与不懈的探索,担当意味着责任与使命。作为一位以笔为生、将全部热情与生命寄托于一支笔的作家,陈国凯始终专心致志于如何去描写生活、反映时代、表现人们的情感,专注于创造出怎样的形象,如何去雕凿民族的魂魄,如何以正面的价值、正能量去影响人、改变人和锻造人。他在文学语言、内容题材、主题选择、形式技巧以及文学观念及形态等方面都进行了大量独特的探索。这是一位专心的作家,他生命的全部价值和意义都体现在他洋洋大观的作品之中。这是一位令人尊敬的写作者,在创作态度和对创作理想的追求上都堪为作家楷模。(李朝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