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 庙

　　你们一定知道乡村庙会是怎样的吧？

　　在我们这里，几乎每座村庄都会设一处供奉神灵的地方，供奉的神灵各有不同，有如来、观音，也有关公、龙王、太上老君，还有玉帝、阎王、土地爷、山神爷等。这些庙宇规模不一，有的堂皇，有的简陋，有的巍然，有的寒酸。但无论怎样，它们承担着一村百姓的精神依托，庇护一方水土安居乐业、风调雨顺。每一年，总会有个特定的时日，村里要请戏班子为供奉的神灵唱大戏，这便是庙会。庙会是村民交流娱乐、走亲访友的盛大集会——乡人们称为“赶庙”。

　　对于乡村人来说，庙会是除春节之外的第二大节日，家家户户都要提前蒸好花馍，割肉买菜打酒，备好宴席，接待前来赶庙的亲朋好友。这一天也是亲戚朋友交流感情、传递情义的良机。出嫁的女儿要带着女婿回娘家，媳妇则要张罗接待自家的父母双亲。外甥要去舅舅家，侄儿要看望姑姑。哦，还有那些确定了恋爱关系的青年男女，这一天必定也会登门拜访对方家里，而长辈要送给对方一个红包，谓之赶庙钱。还有那些20来岁的小伙子、姑娘们，正是结朋伴友的好年龄，借着这个节日，他们把相交不错的友人、外村的同学、共事的伙伴，热情地邀到家中做客。席间，推杯换盏，酒酣人畅，脸红心热……这一天，邻里之间出门碰面打招呼，不再是惯常的“吃过没有”，而是改为“待了几桌”，待客人数多的，回答起来，掩饰不住满脸骄矜，客人越多越能证明主家的阔绰与人缘。

　　前来赶庙的亲友，都有约定俗成的规矩，路不空行。若是有人两手空空上门，主人虽笑脸相迎，心里难免生出嫌厌。幸好，这样不知趣的人到底不多。客人带的东西称为礼道，礼道多寡，依关系亲疏、自身条件量力而为。手头阔气的自然出手大方，左手拎着两瓶好酒，右手提着包装精美的礼盒，招摇进门，赚足眼球。常见的礼道多是一箱牛奶或一箱方便面，也有更实惠的，5斤鸡蛋、一桶油、一袋10斤装大米。上了年纪的人单就礼道也会生出诸多感慨，忆起从前赶庙，至多筐里带几个花馍，抑或庙摊上买上一串油条。而主家待客的饭菜最好的也不过是黄米面卷、凉拌豆芽，还有一盆漂了油花的杂菜汤。而现在呢，哪家待客桌上不是十盘八碟，有鱼有肉。老人们啧啧嘴，满足地交换一下眼神。生活，显然蒸蒸日上了。

　　当然，赶庙绝不仅仅是吃一餐饭那么简单。

　　这一天，庙宇里香火最旺。三邻五乡的人都要赶来上几炷香，烧几张黄纸，虔诚地跪在殿前叨念一番。他们并不计较殿堂上供奉的是如来还是观音，关公抑或龙王，他们甚至并不管这里是寺庙还是道观，在他们眼里，凡是高高在上的、面貌威严的神像，就是手眼通天、无所不能的神仙。想想吧，人生多么漫长、艰辛，要经历多少苦难，有多少不能出口的秘密，有多少无法达成的心愿，太需要万能的神仙倾听、帮助、护佑。男人们盼望财运亨通、腰缠万贯，女人们祈求家庭和睦、青春不老。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更是笃信世间种种皆为天意。他们拖着风烛残年的身躯，一步一移走到殿前，如同看到亲人般，眼眶里都要淌出泪来。他们怀揣着满腔的挚诚，倾诉内心种种——子女的不孝、自身的老迈无奈，然而，纵使如此，他们还是把最多的祈福慷慨地送予儿孙。神龛上，烛火长明，披着红绸的金色塑像缄默不语，它们就像一块巨大的海绵，无声地吸纳了跪拜者的心声。殿外，不远处的戏台，好戏正在上演，锣鼓声阵阵传来，红男绿女，戏服舞动，是五女拜寿，还是八仙过海？

　　吃罢饭，庙里祭拜过的人们接下来还有好去处，村庄最宽阔的地方在这一天成了繁华的集市。外地赶来的商贩为了占个好地方，提前一晚就驻扎在此过夜。还有那些耍杂技的、表演舞蹈的民间团队。他们一早搭好帐篷，围好栏杆，票价倒也便宜，只售5元。赚小孩钱的电动飞车、旋转木马，颇受欢迎。年轻的父母在这一天都变得极有耐心，由着孩子玩个尽兴。卖服装的、卖布匹的、卖鞋的，沿着道路排成一列，货物价格大都便宜。跑庙摊的商贩都深谙，庙摊上的货物只能贱卖，售价高的铁定卖不出去。身穿民族服饰、操外地口音的南方人也捕捉到商机，聚集前来出售首饰、药材、茶叶。然而，本地人不大信任他们，一任他们寂寞地端坐着，问津者寥寥。

　　继续逛下去，就到了小吃摊聚集的地方。凉粉、抿曲、炒面筋、小笼包、馄饨……应有尽有。日头偏西，食客渐渐多起来。有本村人懒得回家起灶的，有外村人走得肚子饿的，还有晌午已在亲戚家吃过一顿、不好意思晚上再打扰的，小吃摊便成了他们的去处。三五成群的年轻人，大抵是午间没有喝过瘾，继续在小吃摊买上大杯扎啤，脱衣挽袖，吆五喝六，喝个痛快。

　　傍晚时分，客人们都走了，留宿的都是骨肉至亲，比如回娘家的女儿、同胞的姐妹。晚饭不及晌午丰盛，熬锅米汤，热一热干粮，吃剩的饭菜回一下锅，拌两个凉菜，草草吃罢。孩子们早早拎着板凳跑到空旷地守候，这是放映露天电影的地方。今晚的电影是《满城尽带黄金甲》。放映员终于来了，幕布高高挂起，音乐轰然响起，屏幕上出现了影像，电影开始了。老人们不喜欢看电影，他们自有去处。村庄的另一个地方，敲锣打鼓，胡琴拉响，好戏继续上演。

　　夜深了，星空闪烁，笼罩在庙会气氛中的村庄方兴未艾。庙宇仍旧灯火通明，戏台前的观众沉浸于戏里人生，电影结束了，孩子们打着哈欠，抱着板凳回家睡去。

　　庙会，乡村一年中的良辰美景已至尾声。总是有遗憾的吧，说好要来的某个亲人没能来；午饭的菜烧得有些咸了，不知客人们会不会埋怨；老天爷美中不足，午后竟落了场雨，搅了赶庙人的兴致。不过，这些都不要紧，庙会还会有的，年复一年，它总是应时而来，从不失约。今年未尽的遗憾，来年定能补偿。

　　晚间的戏终于散场了，小吃摊前迎来了最后一拨客人——前来吃宵夜的戏子。他们在戏台上唱了一个晚上，确乎饿了。乡村陷入了宁静之中，这一年的庙会，结束了。(小 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