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美无形 大音希声——高洪波散文印象

　　沿着流经开鲁大地的辽河，我一直寻觅着高洪波的散文和他在这片土地上留下的回声。在他的散文里，我找到了故乡人特有的思维，看到了别样的辽河在他的散文中流淌着。

　　作为来自同一片土地的文学后人，我一直在关注高洪波散文的创作与其间发生的变化。灯火阑珊，当我读完8卷本的《高洪波文集》时，忽然觉得一切都陌生了起来。如今，随着散文创作观念的空前解放，散文创作也发生了变异，甚至出现了“破体”、“失范” 等问题。而高洪波散文以小中见大的题材、克制的抒情和临文不讳的创作态度让我重新领略到了散文这一文体固有的魅力。

　　传统散文的题材往往取“小”，一花一物、一食一酌中最见况味；近年来这一情况似乎有些逆转，散文的气派忽然“大”起来，政治风云、历史人物、祖国山河、民族性格等大题材争先恐后地跃于纸上。散文的题材究竟是“小”好还是“大”好，不由得想起郁达夫的那句“一粒沙里见世界，半瓣花上说人情”，我觉得散文的题材最好是小中见大。

　　高洪波写散文从不嫌题材“小”，平日里往来的人、行走间偶得的物、日常瞥见的一景、对故土与往事的回忆……都被他如蚂蚁搬家般悉心地腾挪到笔尖纸端，把玩咀嚼着往昔的人生。然而将这些“小”题材连缀起来，细细品味，却是一幅极具代表性的记录中国文人的成长经历及内心世界的“大”画卷，有种长亭接短亭的落差美。“军旅轶事”一辑中可见作者在云南边陲当兵时仍怀有一颗萌动的文学心，不但与“毒草”结下奇妙的缘分，还发表了第一篇作品——诗歌《号兵之歌》，虽然幼稚、概念，显示出当时文学的通病，但依然吹响了向文学进军的号角。在那之后，作者便展开了对诗歌与其他文学艺术的痴迷与探求，历经数年，终成正果；“文坛忆闻”一辑记录了作者作为一名文坛后辈与丰子恺、冰心、钱锺书等众多文学巨宿的往来及自己对前辈们的敬爱之情，虽然他没有站在巨人的肩上，但他经常与大师们握手，着实令人羡慕与妒忌，并且他也从此完成一个散文家精神境界的重构与爬升；“作家与收藏”一辑中作者说起自己的“避斋”藏品来真是如数家珍，每一方砚、每一块石、每一枚印的背后都有一连串的典故和来由，显示出作者不凡的人文觉悟和文化品位，让读者感受到消失的历史和时代的变迁；“山情  海韵  诗缘”一辑则记录了作者游中外文化圣地、访四海文友时的心得与感悟，着实体现了中国文人的善思善感，也将中国古代散文的“交游”传统重新释解，注入新的活力。

　　另外通过一些特殊题材的散文，你会感受到作者直面社会的勇气与智慧，知识分子对社会应负的责任与良心跃然纸上。从《大荒田》中我们看到当地森林的痛苦消失，与令人啼笑皆非的大炼钢铁不无关系，当地农民将三年特殊时期称为“饿饭”，他记录了这个特殊的词汇，以缅怀那个不幸时代的人民的苦难；《家事二题》追溯了“文革”时父亲成了“三反分子”后家里遭遇的一系列变故，母亲的冷静坚强与“我”突然长大的往事，这让我们看到他后来散文创作中对底层人与事的同情和呼号的源头；《京味儿》历数了当年买肥皂要票、火柴按户供应、过年时每人凭副食本领一斤半带壳花生的京城往事，重新演绎了那个精神与物质双重匮乏的时代；《卡拉OK之夜》《电脑的诱惑》《告别电脑》《照相与照相机》《看通宵电影》等则记录了改革开放后，西方的舶来品、高科技带给中国社会的一波又一波的热潮……

　　高洪波的散文是苦难的回忆，也是时代的记忆。

　　高洪波散文题材的广泛令人叹服，但抒情却颇为克制，相比目前散文创作界出现的滥情、矫情、伪文化、假宣泄等，这一特点无疑体现了他文人精神里内在的宁静与淡泊。他不拘于古人借景抒情、托物言志的格套，更不习今人堆积凌空蹈虚的歌颂或批判之词。他揣着一颗可以被读者触摸的散文心，坚持求真、求简，《寻找瑞丽》中，他只一句“我已丢失了记忆中的瑞丽，就像一个不负责任的爸爸丢失了一同逛街的女儿”，便道尽了自己对旧时瑞丽忧伤的怀念。他拒绝煽情，《家事二题》中写到父亲被“打倒”之后，“想起自己不久前奋力投入的红卫兵造反，有一种四顾茫然地老天荒的寂寞与无聊”，他以一种更博大的平静来释解复杂的心情，反而更具情感张力。即使面对动物他也有一种清澈的悲悯情怀，《蚂蟥》中写了作者与这种吸血虫子的几次过招，还有它对人、畜的害处，然而一发现蚂蟥有很重要的药用价值时，便以一句“至此，我对蚂蟥们的宿怨可以勾销了”，轻轻松松地结束了全文。他下笔极净极淡，旨趣却极远，《穿越隧道》中写作者和伙伴们一起坐军列去云南，军列从华北大平原驶过，一路向南。当军列停靠在曾生活过的都匀时，作者竟奔跑着穿过小城：

　　“车到都匀时，正赶上吃完饭，我奔跑着穿过小城，心情说不上是激动还是欢喜，抑或有些炫耀！总之，一个人也没见到，只在桥头碰到了一个姓蒋的女同学！两年前她在班上很高大，善吵架，在桥头相逢时她奇怪地变矮了，甚至不敢正视我。没说上三句话，我便告别了她，以矫健的步伐跑向了都匀火车站。”

　　你很难确切地说出这段话里哪些句子包含抒情成分，然而读过后却被一种情绪击中，分明感觉到这个少年情感的澎湃与冲动。

　　他的散文能让人嗅到“青果味”，贴切地诠释了刘勰所说的：文隐深蔚，馀味曲包。同时它也向我们证明：散文是一种心灵的反光板，借着灵感的火花，它可以燃烧苦难，也可以烹饪欢乐。散文的成功与否，关键不在于抒情的堆积与排场，而在于作者情感的流露是否自然、真诚，能否与读者发生共鸣。高洪波愿意交给读者一个真实的自己，不抒大情、不抒伪情，儒雅自然地表达着自己的内心世界和情感含量，与读者平等的交流，从不企图影响他人或鼓动他人，也不接受他人的影响与鼓动。

　　高洪波的散文，有着他超然的自信。

　　高洪波散文还有一个难能可贵的特点：临文不讳——一种对真实的尊重与渴求。英国文学家本森认为，临文不讳永远是散文作家的本色，因为散文艺术的精髓即在于“道出作者欣欣然有所会心之处，而不必担心此时究竟是否值得博雅君子一顾 ”。高洪波恰好把握住了这点——凡提笔必忠实记载，不加雕饰与斧凿，无所避忌，真正是“无拘无碍自由自在”的性灵之文。

　　高洪波的散文使我想起家乡那奔腾不息的辽河，哗哗作响的部分，总是容易吸引人们的眼球，沉默无声的，总是容易被人忽视。当年有一位老人告诉我，孩子，哗哗作响的地方都是浅滩，沉默无声的地方才是深流。

　　高洪波的散文，是无声的。(侯小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