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沙,祖国一方热土,迢遥,而又贴心地亲近。南沙群岛、西沙群岛、中沙群岛珊瑚岛礁,散布于南海,宛若“大珠小珠落玉盘”,令中国作家心向往之,魂牵梦萦。
1982年4月,春暖花开时节,中国作家协会和解放军总政治部文化部联合邀集148位作家、评论家在北京京西宾馆举行全国军事文学创作座谈会。6月19日中共中央发出“红头文件”,批转了《关于军事题材创作座谈会情况的报告》,可见其分量。会中,总政治部文化部刘白羽部长热情邀请说:“在座的许多作家,都曾经为民族独立、人民解放参加过武装斗争,原来也都是战士,请同志们常‘回家’看看,推动革命军事文学题材创作。”海军李耀文政委曾提出:“欢迎作家们到海军来看看,即使不写文章,来了就是对海军的鼓励!”遵照有关指示,我在会议间隙邀请王蒙、周明、郑万隆等说:“欢迎你们到西沙群岛前线看看!”
王蒙立即回应道:“怎么去?什么时候能去?”
“隔山隔海,‘鸟飞犹是半年程’。建议新年、春节期间去,海军专门安排有飞机和运输船,来回半个月,不会让同志们困在岛上。”
王蒙当场决定说:“好,请海军安排,我去同西沙群岛的战士过年!”
周明、郑万隆说:“我们与王蒙同行。”
1983年新年前夕,周明、郑万隆都因为工作忙不能如约来海军,王蒙说:“我一个人也去!”海军拟安排他乘民航班机先去海南岛,再转去西沙群岛。王蒙说:“不是海军有飞机去吗?”我说:“那要先绕道去接昆明军区文工团,怕你太累了。”王蒙却说:“我就乘海军的飞机去!”
两架苏制安—26螺旋桨运输机从北京海军航空兵机场起飞。机舱不密封,飞行速度慢,气流冲激,上下颠簸,上升到3000米以后,机舱里温度骤然降低,连我们这些当兵的都感到很不适应。而王蒙似乎不在意寒冷、颠簸,饶有兴致地同空中机械师聊天,谈笑风生。连续长途飞行,王蒙终于疲倦,他见机舱里堆放着军用蒙布,便就势裹在身上,躺在冰冷的机舱地板上睡下了。
我忽然想起唐代诗人王维的《老将行》:“少年十五二十时,步行夺得胡马骑……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王蒙此行,或也会为当代中国军人吟唱热烈的颂歌吧。
飞机抵达昆明,已是万家灯火,我们的脚都冻麻木了。昆明军区文化部毛锋部长和苏策等对王蒙说:“你何必到大西南绕一个大圈子,太辛苦了。”王蒙笑笑说:“这样挺好。”
王蒙与藏族诗人饶阶巴桑同行到西沙群岛,他同舰艇水兵、守岛战士交往,推心置腹,掏一片赤诚,却从不肯在大会上讲话,专为他开的欢迎大会,也“赖”着推请昆明军区的同志讲,尽力使人忘记他是中共中央候补委员。我以为,过去二十几年艰难困顿,使作家变得格外谨慎了。
西沙归来,王蒙应邀来海军司令部作客,清茶一杯,李耀文政委诚恳征求他对海军工作的批评。王蒙谈了西沙之行的观感,提出了中肯的意见,最后说:“我到了西沙群岛,无论在哪一个岛,都听干部、战士讲他们的老司令员。一个人在那里工作的时候,有人说他的好话,可能有奉承之嫌;一个人离开了,还有人念他的好处,大概确有值得称誉之处。我回来时特意绕道广州,见了这位已经调到广州工作的刘喜中同志,算是有了一面之识。我觉得群众有这么好的反映,实属难得。”
语惊四座,大出我的意料。王蒙说的刘喜中,1974年1月,率领两艘猎潜艇,从汕头紧急驰赴西沙群岛,及时投入战斗,击沉了入侵西沙群岛的南越西贡集团的“怒涛”号炮舰,与兄弟部队一道把侵略者彻底赶出了西沙群岛。随即担任西沙群岛第一任巡防区主任,毛泽东主席命令提升西沙群岛为水警区时,他被任命为司令员。他坚守西沙群岛8年,和战士们一道把西沙群岛建设成有树、有水、有屋、有坚强防御的海上堡垒。他是一个誉也香、毁也烈,颇有争议的人物啊!
王蒙的仗义执言和率直,与我初接触时的印象,判若两人。王蒙谱写了新时代的《老将行》。
西沙归来,王蒙发表了长篇散文《西沙之什》,后来又写了《南海三章》,战士们竞相传阅。一本刊有《南海三章》的杂志在传阅中破了,散了,还在流传。《南海三章》中有一节专写酸辣菜罐头,引起热议。
酸辣菜罐头,用上好的茭白、莴苣心、红辣椒腌制,有白,有绿,有红,甜甜的,酸酸的,略微带一点辣。佐餐美食,初尝之下,无不赞不绝口,王蒙也不例外。当他转过几个岛子后,噤声不语了。
西沙群岛大风,缺水,只有含盐的珊瑚砂,没有泥土,蔬菜生长不起来。战士们上顿酸辣菜罐头,下顿罐头酸辣菜,长年如此,人人患口腔溃疡,几乎不敢吞咽食物了。王蒙在文章里写了对酸辣菜的诸般感受,为战士们的生活呼吁。
后来,海军秦皇岛罐头厂的老厂长向我说:“我看过王蒙的文章。我们原先也知道,酸辣菜罐头不完全适合供应海岛,但是,蔬菜罐头不加酸便无法长期保存。我们现在改进了,向西沙群岛部队供应雪里蕻、豆腐干、青豆罐头。”
我不敢说这种改变是因为王蒙的文章,但可以肯定他起了催化、促进作用。
王蒙邀我去他家聊聊。我由衷感谢说:“所有到过西沙的作家,你是写得最多的一位。”
王蒙说:“我忘不了西沙群岛的战士。他们洗雪了中国历史上的耻辱,收复了国土,为国戍边,无怨无悔。写他们,义不容辞,责无旁贷。”
1985年,中央电视台、海洋杂志社等6个单位联合举办“可爱的祖国海疆”银帆奖征文,王蒙欣然提笔,写了散文《伟大的爱》。读王蒙的作品,常觉得蕴含深厚又朴实率真,从不见夸张矫饰,有一种“不道破一句”的美学享受,领略到“文外之旨”的艺术之妙。惟独这篇散文,直标出很少见之他笔端的字眼“伟大的爱”。他写守卫西沙群岛中建岛的战士。那个边缘小岛,夸张地说,在岛的这一端说悄悄话,那一端可以听得真真的。王蒙在这个小岛同战士过年,为他们包饺子,替他们执勤站岗。他说:“刘邦慨叹‘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今天,是‘今有猛士兮守四方’啊!”王蒙在《西沙之什》里写了这样的话:
登上舷梯了,脸仍然向着小岛,心仍然向着西沙……百种牵挂,千种祝福与万种向往,凝聚得太浓、太重了,短短的一段经历,人们的心情和命运似乎已经这样紧密地与岛、与海、与祖国的疆域和威严,与人民解放军的英雄主义和崇高爱情结合起来了。平凡的人们似乎不堪这庄严崇高的情感的负荷。(杨肇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