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粹的玉清

　　张玉清出道成名甚早，上世纪80年代末，当他的《小百合》《哦，傻样儿》等青春小说在中学生中风靡一时的时候，我还是个为高考苦苦奔忙的高中生。2007年，我在鲁迅文学院儿童文学作家高研班上第一次见到他，才知道这位“老前辈”其实只大我几岁而已。他见着谁都是诚恳地微笑着，一脸文学新人才有的虔诚之情，仿佛那些辉煌的履历都是属于别人的。少年成名者该有的脾性他一概没有，那些过往的荣耀，他既没有放在脸上，也没有放在心上，像个热心的邻家大哥，甘愿为同学们跑前跑后，不几日，大家就忘了辈分，称兄道弟起来。

　　张玉清非但没有“前辈”的架子，甚至都不大有作家的范儿。他早期作品有着白百合般清纯浪漫的气质，单从文字去想象他，该是一个白衣胜雪的少年——也许他曾经衣袂飘飘过，只是我无缘得见——我和他认识的时候，他已年过不惑，但脸上又缺几道沧桑的皱纹，眼神温和，毫无凌厉之感，不抽烟，似乎也不喝酒，没有任何特立独行的嗜好或性情能够帮忙增添几分文学大师的风范。偶尔和他坐在一起聊天，评价到某某人某某事的时候向他提问，这个时候，张玉清就一直那么憨憨笑着，斟酌良久，珍重地吐出一个字，然后停顿。因为停顿时间过长，每每让我不耐烦起来，会催促他给个痛快话儿，好还是坏，赶紧表态。他按照自己的节奏，不急不慢地又吐出一个字，他大约害怕一个不小心，掉出不好的字眼，会伤了那个不在场的人。这么多年下来，我听到他对人最坏的评价也是中性的，仿佛他的字典里没有贬义词。这就是日常生活中的玉清，好脾气的玉清，一个对妻子体贴的好丈夫，一个对儿子疼爱到有点溺爱的好父亲，一个对朋友和同事很宽容的好人……这样写下去让我很焦虑——我不是在写一个道德模范，我是在给一个作家写印象记。我对“作家”二字有着牢固的偏见，总认为得有那么一点点乖张的线条，才能算是典型性的，而玉清偏偏如此非典型，如此正常。

　　当然也有例外，那就是当他谈起文学作品的时候，又严格到近乎挑剔，坚定得几近偏执，了解多了你就会知道，他对自己的作品比对别人的作品更苛刻，苛刻到纯粹的程度。

　　然而，刺猬把刺长在外面，鱼把刺藏在身体里。藏在身体里的刺固然没有那么触目，但你不能说它没有长在外面的刺锋利。张玉清的刺，我觉得是藏在他心里，藏在他的作品里的。儿童文学的市场是一路走高，少年情感小说曾经写得那么畅销的他，在一片喧闹声中，悄悄地躲在他河北香河的家里，吭哧吭哧地写着给成年人看的短篇小说，从《地下室里的猫》到《谁是叛徒》，他作品的表情是冷峻的，对于人性的开掘，日常生活中的好人在文学世界里是狠得下心来的。他的《地下室里的猫》曾获得过《人民文学》优秀作品奖，他的其他小说《蜘蛛茧》等多次被各种选本选过，但这终究是一项寂寞的事业。首先他没有后援，一个儿童文学作家，越出自己的边界，单枪匹马地要和另一个阵地上的高手们一比高下，这样的同道真是寥寥无几，谁会那么傻呢——这倒不是说在这样的比试中他一定会被挑落马下，而是说，放着到嘴的肥肉不吃，非要去干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理由是什么呢？张玉清从未说过这是为什么。从这个意义上说，他又分明比任何人都有个性，他有他的骄傲，他的自尊。他对自己在文学上要抵达的高度有着难以抵达的期许。

　　人往往会被贴上各种各样的标签，就像一味味中药一样，便于分类，放进不同的抽屉里去。但他属于哪一类呢？在日常相处中，从来不会用凹凸的棱角剐伤别人的他，在文学上却又是有着自己默默的不妥协的坚持。

　　其实，我这个印象记起初想起名叫“像玉清一样流泪”。这是因为，有一年在他的作品研讨会上，最后致答谢词的时候，他先是哽咽，然后流泪。这让我大吃一惊，由于我的孤陋，这是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看到被研讨者如此热泪盈眶——也许很多人也想热泪盈眶，但碍于身份和场面，把那份夹杂着激动的五味杂陈的情感压到心底了。然而玉清不，他想哭就哭了，完全不顾及什么前辈啦，男人啦，年龄啦……事后，他的好哥们儿翌平朝他嘎嘎地坏笑：“哭什么哭呢，还男子汉呢，要是我，我就不哭！”然而，不久就轮到了翌平被研讨，到了同一个环节的时候，我发现有一道亮晶晶的液体从翌平的眼眶里缓缓流出来，然后是更多的液体……完了，比玉清哭得还要恣意。这次是我笑翌平，笑到下巴脱臼。又过不久，我忽然也成了被研讨者，又到这个环节，我也情不自禁地……哎，如果没有玉清流泪在先，也许我们都会继续端着，把眼泪硬生生憋回去。我不想说玉清是童心未泯，其实，童心不童心的他可能都没有去想过，他只是做人不装。是啊，管它呢，流自己的泪，让别人笑去吧。

　　也许我前面所说的，他的骄傲啊，自尊啊什么的，统统都是我的臆想。也许他根本就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仅仅因为想那么做，就那么做了，就好像一个小男孩看到树上的一只天牛，因为喜欢，就和这只天牛玩了一个下午。因为喜欢写短篇小说给成年人看，就去写了，为什么非要去想自己这个儿童文学作家的身份呢？为什么非要去想会不会无功而返呢？

　　这就是我所知道的玉清。他不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