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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振远:大河出龙门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13年01月25日14:20 来源:文艺报  韩振远

  一

  黄河水在狭窄曲折的晋陕峡谷里一路南行,经过壶口瀑布的飞舞张扬后,南行64公里,来到了峡谷的南端出口——龙门。

  龙门又称禹门口,两个名字都大气磅礴,有着丰富的文化内涵,意义却不尽相同。前者将中华文化中最神秘霸气的图腾崇拜与黄河联系在一起,虽然龙是 帝王之象征,至少还相对含蓄,形象上与黄河相关。后者则干脆明明白白以帝王之名命名,分明是要超越自然力,表现出人的意志。我更喜欢龙门这个名字。黄河从 青藏高原奔流而下,又在晋陕峡谷中盘桓腾跃,恰若一条巨龙受困多时,到了这里,早就急不可耐跃跃欲试破门而出。因而,龙门,分明就是龙腾之门,龙跃之门。

  来到龙门,最令人感叹的是山势与河水浑然一体,山的险峻与河的惊险交映生辉。壶口带给人的是激越,龙门带给人的则是大气。黄河在晋陕峡谷中奔流 千里,没有哪一处将山水结合得如此完美。在龙门行驶,只觉得河岸好像朝河水拢来,向人头顶压来。大河开始涌动,两岸的山崖也随之涌动,伴随大河行走千里, 峡谷好像决心在这里掠去河流的风光,用险峻、奇绝、壁立千仞将狂放桀骜的黄河挤压成一缕。人在河中,便忽略了河水的湍急与汹涌,看到的只有悬崖峭壁造成的 大河之门。

  即使行驶在河水中,也忘不了山陕之分。龙门两面,一侧是陕西韩城,一侧是山西河津。有如此胜景险关,两地都因龙门而显得格外矜持骄傲。而在龙门 两侧,两地也将自己的个性表现得格外分明,山西这边重实际,在峭壁上开出一条公路,名龙虎路,满载煤焦的重型车辆带起尘土隆隆驶来。陕西那边重韵致,山崖 陡峭得像刀砍斧斫一般,直直插入河中,让游客震撼的同时,又能想到大禹的神力。

  河水来到这里,被山西陕西两省的山崖紧紧束缚,激起狂傲本性,腾跃咆哮,翻滚奔涌,先涌过狭窄逼仄的石门,好像感觉到即将奔出与之搏击了一路的 峡谷,神情更加激昂,欢呼跳跃,若即将得胜的将士,又像一群狂燥的汉子,不顾一切向前涌来,河水便开始沸腾了。山崖不动声色,用更加高峻险绝的峭壁迎上 去,河水颤抖着,号叫着,激起层层巨浪,又重重摔向谷底。拐过一道弯,两崖壁收束得更紧,那便是龙门了,河水好像已然忘情,再也顾不得什么,一起涌动欢 呼,跃出龙门。

  龙门宽不足40米,是黄河在晋陕峡谷中最狭窄的地方,也是山陕两省离得最近的地方,到了这里,山陕两省如若即若离又情投意合的情侣般,险些拥抱在一起。

  龙门出口处东西两侧分别有两块巨石,早年,两块巨石上分别建有两座庙宇,都是禹王庙,供奉的都是大禹,都在用另一种形式向后人讲述大禹凿龙门的 故事。西面的叫西禹庙,东面的叫东禹庙。两座属于不同省份的庙宇,用同一种文化,同一种信仰和同一种方式隔河相望。如今,两座庙早已不存在,一座现代桥梁 飞跨东西,桥基正好就在庙址上,不由分说地用这种方式将两省连在了一起。

  二

  出了龙门,河谷豁然开朗,两岸的山崖悄然后退,似乎畏惧河水的疯狂。而河水像长途跋涉的军士,杀过最后一道关隘后,满面沧桑,一身疲惫,不由得放缓了脚步,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睨视着怯懦的河岸,从容向南流淌。

  龙门又是司马迁的故乡,两岸都有司马迁遗迹。站在河岸,望激流翻滚,看山崖逶迤,会不由得想起司马迁正用如椽巨笔,记录着两岸故事,描绘着两地风貌。

  黄河出龙门至潼关这一段,按照水利术语,叫小北干流,全长133公里,流经山陕两省的2市9县(市)。西岸分别是陕西省渭南市的韩城、合阳、大荔、潼关;东岸分别是运城市的河津、万荣、临猗、永济、芮城。

  这一段也是黄河河谷最宽的一段,有的地方东西两岸相距近20公里,由最窄骤然变为最宽,最紧束变为最随意,最激越变为最安详,黄河在一张一弛, 一宽一窄之间,创造出了古老的黄河文明。经过晋陕峡谷中滔滔1000多里的行程,黄河似乎沉稳了,成熟了,中华民族来到这里,也变得沉稳了,成熟了。

  三

  黄河出龙门不远,就是我的家乡,这一段河流是我来过最多的地方,也是我最熟悉的地方。

  每次来到黄河边,总会被河水的雍容感动。河水在不紧不慢地流淌,泛起一波波水纹,好像根本不在乎什么,也不担心什么,像一位饱经风霜、历经磨难 又成竹在胸的将军,按照自己的节奏,缓辔而行,信马由缰。对岸的山崖远远躲在芦苇后面,在雾霭中露出一丝神秘。从这边看,那个雾蒙蒙的地方是陕西,从那边 看,这个雾霭遮掩的地方是山西,两片古老的土地,被黄河这么一隔,便都化做模糊朦胧的意象。

  某一日,乘上突突冒着黑烟的机船,在黄河里逐浪而行,踏上对岸的土地,在湿软油亮的河滩留下一串串脚印,再在芦苇丛中穿行良久,登上对面的河岸 时,才真正明白,原来,大河孕育出的两岸并没有什么区别,一样的黄土地,一样的蓝天白云,一样的村落人家,碰上一位在田间劳作的老乡,一说话,话语里也一 样带着黄河的气息。

  说起黄河,随意的话语像在说一位乡亲或者伙伴,熟络亲热中带着漫不经心。只有谈到河水大涨时,才微微露出一丝恐慌。

  平静的河水并不总像看上去那么温文尔雅。出了龙门后,两岸不再是晋陕峡谷那样坚硬的石岸,相对松软的黄土崖远远地躲开黄河,退到远处,给河水让 出了宽阔的河道。黄河便有了更多的选择,任性恣肆,自由驰骋,忽东忽西,摇摆不定。河谷中,有时是葱绿的滩涂,有时是汹涌的河水,有时又是绵延不绝的沙 洲。一片河滩有时属于河东,有时又属于河西,“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说法便来自这一段黄河。

  常去河边的人都知道,黄河好像是个性情古怪喜怒无常的人,经常大起大落,大开大阖,放着河谷中央不走,偏偏喜欢剑走偏锋,沿着河岸冲刷,主流不是偏在西岸,就是偏在东岸。有时又多路出击,分出许多支流,让人即使走到河边,也弄不清哪条是主流,那条是支流。

  旧时,每当大水来临,沙土河岸的惨状会让人惊心动魄。河水卷起浪涛,扑向岸边,大块大块的土崖瞬间会带着碧绿的青草与即将成熟的庄稼坍塌到河 中,化成浑黄浓稠的泥水,卷着绿草涌向下游。专业人士把这种现象叫河水侧蚀。在河水的不断侧蚀中,黄河无情地吞噬着两面的河岸,扩展着自己的领地,于是, 这段黄河就有了宽阔的河谷。于是,黄河在这里就成了最无拘无束的一条河流。

  曾经问过不止一位祖辈居住在河边的乡亲:原来村子的位置在什么地方?无一例外地都朝远处一指,说:在那里。我朝他们指的地方望去,只见阳光下的河水泛出金波,流光溢彩,哪里还有村庄的影子。曾经的村庄,早就变成了一种传说,随着河水流向远方。

  都知道黄河是中华民族的母亲河,却少有人知道,大河在“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摆动中,曾经孕育出多少文明,又毁灭了多少文明。

  在黄河的摆动中,曾经矗立在大河西岸的梁山崩塌了。在我的想象中,两千多年前,黄河初出龙门时,河谷并不像现在这样宽阔。两岸的高崖甚至像晋陕 峡谷一样挺拔壁立。有一天,河水猛烈地冲击着河岸,山体轰然坍塌,激起巨大的水柱,河道因之壅塞,黄河因之断流。对于黄河来说,这是一次空前绝后的灾难。 《竹书纪年》记载:“定王十二年(前595年),梁山崩遏河水三日不流。”古籍中简单的一句话,给了我们无限的想象,那该是怎样一种景况?滚滚河水从狭窄 的龙门流出,被堵在河道里,三天三夜不能流过,幽深狭长的晋陕峡谷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湖泊,水位快速上升,逼近沟沿。三天后,峡谷中水位越来越高,水势越 积越大,终于出现像《尸子》中所说的:“大溢横流”,漫过坍塌的山体四方流溢。这可能是历史上黄河第一次断流,而且一断就是三天。这一次,作为晋国的望祭 名山——梁山塌去一块。黄河则用这种方式又一次扩大了地盘。

  四

  黄河仍然不舍昼夜地流,扩张的脚步一刻也不停息,摧枯拉朽,一路狂奔。两岸的黄土崖在轰鸣声中,不断地塌到河水中。而黄河好像根本不在意崖上有什么,村落、城池、亭台楼阁、军事重镇统统席卷而去,即使人类付出了巨大心血、悠久的历史、文化,也毫不怜惜。

  河水轰鸣狂舞,一出龙门,首先将远离河岸、曾经高耸于斜阳野草间的魏长城卷入河中。

  《竹书纪年》(卷下)载:周显王四十五年,梁惠成王十二年“龙贾帅师筑长城于西边”。掠得秦国土地,在河西修筑长城时,梁惠成王该是多么志得意 满,然而,河水并不理会君王的心思——它才是黄土地上的帝王,河谷里的主宰。没用多长时间冲刷,这条军事设施便塌进河里,随着溅起的水花,君王意志化作浊 流,流向远方。

  劫掠了魏长城后,黄河甚至没南行几许,扭头由西岸扑向东岸,这一回,遭受劫难的是大名鼎鼎的汾阴脽。何谓汾阴脽?简单地说,就是一块河中高埠, 汉、唐、宋历代皇家的祭祀地,上面供奉的是中国人的土地之神后土大帝。九五之尊的汉武帝、唐玄宗、宋真宗都曾心怀崇敬亲自来这里祭祀,在祭拜后土之际,表 露着帝王们对土地的崇拜与畏惧。汾阴脽背汾带河,坐落在黄河与汾河入口之间,长四五里,广2里有余,高10余丈。汾阴脽南2里处有座古老的城池,系战国、 秦、汉时期的汾阴城,然而黄河根本不把人间的皇帝和天上的神灵放在眼里。如今,登上几经迁徙改建的秋风楼凭栏遥望,大河之中,烟雾迷离,滚滚洪涛,不舍昼 夜,汾阴脽早就坍塌到河里,后土塑像与帝王的尊严一齐化作泥浆,“圮于河水”,“湮为洪流”。阴汾城也垣陷城毁不知去向,当年店铺林立、城垣高耸的古城, 早就被河水涤荡为一片沙滩。

  秋风楼是专为贮藏汉武帝《秋风辞》刻石而建的一座高楼,原建的秋风楼与汾阴脽一样,早就随黄河滚滚流去,其遗址已在大河之中。为保护帝王之碑, 秋风楼在远离河水之地一再重建,然而河水穷追不舍,明代万历年间所建的秋风楼没有了,清代康熙年间所建的秋风楼也没有了,连同治年间所建的秋风楼也被湮没 河中。不得已在离河岸六七里处的峨嵋原上再建起现在的秋风楼,没想到,河水又穷追而来,现在,两里外就是滔滔河水了,“千寻嵋岭演天亘,一曲黄河卷地 来”,站在楼上,就能看到河水奔流。

  五

  河水滔滔,迅猛激烈,沿河之物无不席卷而去。这一路,黄河肆虐狂暴,不知有多少村庄轰然塌陷到河里,不知有多少百姓望河兴叹。据著名历史地理学 家史念海先生统计:明代隆庆四年(1570年)一次洪水过后,仅龙门到汾阴宝鼎镇一段,短短40公里内就有18个村庄倾圮到河流之中。

  古人在河边建村筑城,最害怕的就是河水冲刷,因而,所筑之城,所建之村,或在隆起于河畔之原面,或在高起于河水之阶地。但是,古人往往低估河水 的威力。河水攻略之法甚多,最常见的不是漫溢,而是釜底抽薪取其根基,用日复一日的冲刷崩塌河岸。古书中“每日崩岸十丈”,就是这种方式的记载。用这样迅 疾的速度、如此残暴的形式攻城掠地,沿岸村落城池无不“岌岌危殆”纷纷陷落。

  古老的蒲州城也陷落了。黄河自山西临猗的吴王渡与陕西合阳的夏阳渡南下15公里,就是赫赫大名的蒲州城。这里山川秀丽,土地肥美,是中华民族发 祥地的核心区域,司马迁在《史记》中称之为“天下之中”。蒲州古称蒲坂,曾经是虞舜之都,中华大地上最古老的城池,唐代,又曾作为中都,起着连接都城长安 与河东的作用,在政治、军事、经济上有着重要位置。城外,一座鹤雀楼巍峨雄壮,登上去远望,可见黄河涛涛,奔流到海。王之涣的名句“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 楼”就诞生在这座楼上。天宝年间,唐王朝曾在大河间架起一座气势恢弘的浮桥,两岸分别用4只重达数十吨的铸铁牛镇守桥头。以后,这里曾是河东郡、河中郡、 蒲州府治所。然而,黄河来到这里后也格外肆虐,不断冲刷两边河岸,最终冲刷出宽广的河谷。有人测算,从河东的蒲州城到河西旧朝邑县城的两原之间,河谷竟宽 达43公里。历史上,蒲州曾是军事重镇,不知令多少精兵良将铩羽而归。黄河仿佛看准了这座坚城,一年年、一波波冲刷、漫溢,将所有能用的手段都用上,终于 将繁华的城池变作一片废墟。镇河铁牛陷落河底,鹤雀楼沉沦河中。至1948年,不得不将县治撤离,人类在这场旷日持久的守城战中输得一塌糊涂。

  在攻打蒲州的同时,河水兵锋一转,连同对岸的旧朝邑县城也一并掠取,千年朝邑古城从此化作河中沙滩。

  接下来,黄河水兵进天下险关——潼关。秦汉至隋唐,潼关是关中东大门,京城门户。西接华山,南依秦岭,北傍黄河,中间只有一条羊肠小道,容一车 一马通行,进可窥视中原,退可坚守关中,所谓“关门扼九州,飞鸟不能逾”,被称为天下第二险关。整个冷兵器时代,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不知有多少名将在这 里建功立业,也不知有多少将领在这里折戟沉沙。然而,无论多么能攻善战的将领,都没有黄河之水有耐心,更没有黄河之水来的凶猛决绝。从东汉末年潼关城在濒 临黄河的黄土原上建立之日起,历代将领都只将防卫注意力放在敌对一方,谁也不会想到在黄河日复一日的冲刷下,潼关会彻底沦陷。黄河水浪一波波砸向关隘,汉 代的潼关沦陷了,隋代的潼关沦陷了,唐代的潼关也沦陷了,连明清两代的潼关也不见踪迹。如今,穿越横跨黄河两岸的风陵渡大桥,来到老潼关旧地港口镇,哪里 还能找见昔日险关的影子,出现在眼前的只有滚滚而去的黄河之水。

  上天把一群命运多舛的人民安置在了大河两岸,在暴猛的河水冲刷中,他们顽强地生存着,进退失据,屡败屡战,一直延续了数千年。如果史圣司马迁在世,坐在他的家乡龙门山崖头,记下黄河与黄土高原这一段段惨烈的历史,不知会是怎样的心情,发出怎样的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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