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原式的彻痛(施战军)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10年09月15日14:23   施战军

  十部作品形成一大部长卷,有贯穿始终的整体性的意趣,每一部之间笔法又是那么不同,结构、叙述与人物设置的区别性又非常明显。翻过几本的时候已是非常惊讶,什么样的作家才会有这样杂而不乱的头脑,有这样可以从容吐纳的文心?以前张炜的作品我也陆续读过,无论抒情还是写实,阶段性出版的作品接受起来还是不觉突兀。连读十部新作,它们艺术上的差异性令我不能不感觉到前所未有的震惊。

  于是我写下这样一段话:《你在高原》煌煌十部,单部不单薄,合集不合流。一个作家的精神宇宙由此展开,心事浩茫的混响由此发出,有的是凝思下的雄辩、战栗后的警策、离难中的慈悲、渊博后的深刻……他在和繁复的心灵对话,也是在跟致使遗忘和漠然的种种力量较劲,以多种叙述方式穿透那些常人所认为的不可能,让深藏的可能强大生长,呈现历历在目之状,激活耿耿于怀之心。

  《你在高原》这样的长篇巨著,是一个雅正的文学典范。它是可以往深里看但又可以往宽处解的创作。而且每一部作品我们可以看到内在一贯的精神,产生一种较劲式的叙事动力,但是较劲到最后总有趋于仁恕的倾向,较劲可能带有西方经典批判现实主义文学的对抗色彩,但是仁恕这一条,我觉得它是以中国古典人文文化作底的。

  作家展现出一种博物志式的写作视域,不仅对动物、植物,对人、对历史——对历史中各种类型的人,都收藏并养育在原野般的心海里。因此表面上是技法变换的叙述,其实都是博物志那种手记一样的自然记述,在这样的理解下,写作和阅读都不再是挨累受苦的事了。

  以《海客谈瀛洲》为例,有人评价是迷宫式的结构等等,在小说修辞学的意义上看是有依据的。在这个小说里面,修辞所带来的思想表达显然更为醒目。尤其突出历史性的修辞和当代性表达的关系,处理得非常好。历史性的比如“东巡”,是一个非常远的历史追忆;像“自传”,又是近的历史或者说拟历史修辞。两者之间有互映关系,“自传”是一个过渡性的修辞,指向对当代人的精神层面的辨析。这部书的章节设置很有意思,“东巡”、“得一词条”和“自传”经常是连在一起,如果是一般作家创作,它们之间可能会相似甚至混淆,但是作者把它们的叙事职能定位得十分清晰。对“词条”,在半文半白的语言里面,常常会有显得淘气自得的语调出现,是用一种正经的方式对一种“假正经”进行解构。汉赋的言语气势下,古文不古文、评书不评书的腔调,拿捏自如,足可见作者的传统文字功力和现代叙述灵性。这样的素质在当今中国作家中确实非常少见。书中不乏令人凛然的深刻,比如一个老人说,人的问题是不好解决的,无法从根本上解决,不得已才夸大了我们的危险。我觉得这样的警句完全可以留在文学词典里。在这部小说里有很多这样的东西,一个博物学家对人际与世界的多方位探究,就这样变着魔术,而且手势并不夸张。

  从这部体量浩大的小说里面,我们看到它既有托尔斯泰式的宽容、执信的东西,还有陀思妥耶夫斯基式的追究和内省;既有罗曼·罗兰式的激荡,又有雨果式的痛惜,还有鲁迅式的冷峻。

  整个《你在高原》,我觉得更有一种屈原式的彻痛,在他的彻痛里面又不完全是针对社会际遇的功利性反弹,表面上作品有着对今天这样一个时代的后现代结构的现实判断,但是内质里则有现实主义的批驳力量,同时具有浪漫主义情怀,又有现代派作家对于人性幽暗的深在注视。

  从《海客谈瀛洲》这里,我有一个特别的感奋之想:我们中国有绵长的海岸线和宽阔的海域,但是我们中国文学里与海相关的文学创作是非常薄弱的,张炜的小说让我们看到了海洋小说的新的界面,这个界面有持续发展的可能性。并非海洋小说就一定是仅仅写海上风物与渔民、水手,其实海是一种物理与精神化合的情境,是实有与想象最容易相融的情境。正如李白在《梦游天姥吟留别》中所咏“烟涛微茫信难求”, 它有无限之阔和莫测之深,可是“求信”的愿望让它也有探明的可能性,是谓“云霞明灭或可睹”。所以作家把一个物质的、物理的海变成历史之海、时代之海、内心之海的时候,作品就具有了一个沧海寻人的总主题。张炜是一个无边心海的探寻者和记述者,我觉得这是张炜了不起的地方。

  我也愿意从罗曼·罗兰说到张炜和我们的当代文学,面对这样的大书,我想到《约翰·克里斯朵夫》里的句子:“岁月流逝……先是一些若有若无的小岛,仅仅在水面上探出头来的岩石。在它们周围,波平浪静,一片汪洋的水在晨光熹微中展布开去。随后又是些新的小岛在阳光中闪耀。”如果说《古船》和《九月寓言》等已是文学之海的一座座岛屿,在这样一个沧海茫茫的时代里面,二十余年精心造就的《你在高原》,就像一条慢慢隆起的山脉。“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我更愿中国文学有朝一日能够处在这样的整体动势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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