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道桑榆晚:张中行致南星书简

张中行题赠南星书法手迹

青年时期的南星

青年时期的张中行

晚年南星与张中行(右)
张中行(1909—2006)晚年“负暄”忆旧,写有一篇《诗人南星》,以生动、感慨的笔触描述了“经常生活在诗境中”的老友形象。许多人都是通过这篇文章知道了隐逸林下的诗人南星(1910—1996)。从20世纪20年代中期在通县的京兆师范学校结识,到30年代初先后考入北京大学国文系和外文系,又长期生活、工作在同一座城市里,性格不同,专业背景迥异的张、南两人,过从七十余载。步入暮年,张中行尤为读书界推重,南星则流露出不问文事的意思,但他们的道义之交不变,各自的文学事业在友情加持下都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莫道桑榆晚,通过张中行写给南星的这些长长短短的私人信札,读者当能了解两人的交谊之厚,志趣之纯,相勖之殷。因信封缺失,部分信件的写作年份不易推断,容有误差,识者教之。整理工作得到了南星哲嗣杜若京先生的悉心指教,谨此致谢。
一
(1979年7月12日)
星兄及芸嫂①:
昨晚回北大,入门望见案上手札,几欲泣下,死生契阔,旧雨多墓木拱矣,而我辈尚能望见朝霞夕月,真不知是否为梦中也。急欲一见,而天太热,昨已中暑,不敢出门,只有推之九月,当往南口②住一二日,以畅叙积愫也。十数年之遭遇,一时难以笔罄,惟愿将儿辈情况简略示知。弟四女如下:长女,张静,有二子,张家口医专教师;二女,张文,有一女,冶金部实习研究员,住北大,与弟合居;三女,张采,新疆大学教师;四女,张莹,育一女,张家口环境保护所职员。老一辈人皆已归天。弟耳不聪,目不明,牙多坏,记忆力尤差,奈何奈何!刚羽梦白③处即当告知吾兄佳况。匆匆。
弟行 拜 七,十二
田聪④目坏,退休居津。
注释:
①南星夫人钟香芸。
②南星此时居住在北京的南口农场。
③刚羽,韩文佑。梦白,王梦白。皆张、南二人好友。
④张中行任贝满女中国文教师时的同事。
二
(1979年8月11—12日)
己未伏日简南星
诗书多为稻粱谋,
惭愧元龙百尺楼。
戏语几番歌塞马,
尖风一夜喘吴牛。
也曾乞米趋新友,
未可传瓜忘故侯。
后海晨昏昨日事,
不堪燕越又三秋。
一生能见几清明,
久别吴娘暮雨声。
岂有仙槎通月府,
何妨鹤发住春城。
青云兴去依莱妇,
白堕香来曳老兵。
安得秋风三五夜,
与君对坐话归耕。
十二日晨改数字发①
七九年八月十一日寓西苑饭店,闷热,终日雨。闭户读南星来札有怀,诌长句二首,呈览或可抵一夕谈也
弟行 呈稿
又,牛山四十屁,《聊斋志异》某则未曾言及,又梁任公《饮冰室诗话》似曾引数首,全貌未见,颇以为憾。来札言及“家宝”,不知系何书,可略示一二,以便寻来一读否?匆匆,祝
合家大安。
弟戊 又及 八,十一夜
注释:
①诗收入《张中行全集》第7卷(北方文艺出版社,2019),题为《己未伏夜简南星二首》。诗句略有出入。
三
(1979年9月27日)
南星兄:
奉手札及宠和之章,知身体略有不适,往怀柔颐养。望心情开朗,加力于气功,不久必可霍然也。昨有人在此卖长跑报,今以一份寄上,想可参考也。十一即来,旧例,凡闲必忙,始知归耕亦颇不易也。即颂
痊安。
弟行 拜 九,廿七夜
四
(1979年12月7日)
南星兄,香芸嫂:
上月底迁至社办公楼(旧二院)工作,住北大。因管此工作,杂事多,不来有困难,每日仆仆风尘中,真焦头烂额矣。
香芸嫂事已与肖君谈过,彼甚热心。但教育局有一有力者,为一至友之嫂,拟先托她打听情况,如能找到区方负责人更好。总之,此类事虽须抓紧,但不能急,因推托已成痼疾,短期难治愈也。
最近仍来京否?弟在社办公楼215号,电话44,2931,要分机十一或十二号。匆匆,即请
冬安
弟中行 拜
十二,七下午
五
(1980年2月4日)
南星兄,香芸嫂:
日前拜收艺术世界一册,因杂事蝟集,未能及时作复,至歉。不久前梦白亦有信来,询吾兄安养情况。昨日接惠书,情谊深厚,知健康仍不甚佳,念及四十余年前京华共朝夕之日,不禁凄然。佛门四苦,我辈老病,已得其半。陶公云,总角闻道,白首无成,道力不增而业障不灭,奈何奈何!然昔人亦有云,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既尚食息人间,谋事之责则不能推卸,望顺时珍摄,祝桃花放蕊时,能复在农场林间,步石卵,望山色也。
月来一事无成而忙碌倍昔。每周一至五往旧二院,往返路上三小时,挤车,看青年人乱撞。中午饭较之“大革命”前,价增一倍而质降一倍。总之,生活甚为不便。而工作任务重,人力甚少,只能学乌龟,爬一步说一步而已。文章事,近日颇有所悟,曰,少写为佳是也。为《语文教学》写文(来约),乱改而不来征求同意,生了不少闲气。为《中国语文》写一小文,二千许字,得人民币九元,不能坐名馆吃一名菜,可知臭老九其臭仍如故也。上海不要,吾乡有歇后语云,张老海打架,正对劲。惟辛笛兄借书久不归,不能忘怀也。香芸嫂之事,询多人,皆不得其门而入,为歉然耳。日来有旧遇(详须面陈),曾填浣溪沙一阕,呈上一哂。
浣溪沙
倦倚新楼忆旧房,几回清泪湿衣裳,为谁辛苦为谁忙。
半世悲欢莎氏剧,(莎士比亚)一生功过托翁肠。(托尔斯太)不须重问永丰坊。
(白居易诗:永丰坊里东南角,尽日无人属阿谁。王渔洋秋柳四首:若过洛阳风景地,含情重问永丰坊。)
故人览此,当知我业债仍甚深厚也。春节即来,儿辈有归来者,室中亦甚拥挤,今益知出家难,在家亦不易也。敬祝
合家安乐。
弟中行 拜
二, 四,旧二院
行乃老朋友,难写小朋友文,拟问问弟子肖辉。①
注释:
①这句话写在第一张信纸的底端。
六
(1980年3月13日)
南星兄,香芸嫂:
三月七日收到手书,又收到美丽信封二十张,感奋之情,难以言喻。念及昔年困守后海之时,每年贱辰皆蒙枉驾,坐火前共食,今则相隔百里,皆龙钟矣,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岂不信哉。春日又来,即兄嫂不言及,弟与荆人亦甚有择日往南口一晤之意。惟荆人体弱而冗务多(看家,照顾幼者),心高如天,力小于粟,何日能成行则殊未敢必也。如能如愿,则有两种可能:一,小学生放假春游之时(尚不知具体日期);二,四月末或五月初(躲开风季)。但此仍是主观愿望,能实现否尚待机缘也。弟日来冗务多,心情不定,念及年迈古稀,仍望道而未之见,自惭,尤愧对故人,为之太息。昨偶有所感,书一绝云:
五蕴无端蝶梦长,
暂从悲笑度时光。
开眸乍见明星耀,
回首三更一断肠。
故人可以知我亦有悔悟之愿,然能否证万法之皆空则仍未敢必也。近日来荆人似体力不佳,弟为此更心情不定,愿上天赐佑,皆能平安!弟拙文皆无味之作,远不若为海上写者之略有意味,俟检出后奉上请教(或躬往时带去)。上班非社方要求,因工作由弟主持,不来多有不便,真无可如何也。天渐暖,望多锻炼,争取以人力胜天!不尽。祝
康胜。
弟中行 拜上
三,十三下午
田仲严(聪)一月末故于北京,故人又弱一个。
七
(1980年6月13日)
南星兄,香芸嫂:
奉手书,知又为二竖所扰。弟多年来即谓天之生物,不过开玩笑而已,乐者彼赏之,悲者彼或益赏之,然则我辈其能免于苦乎?亦尽人力听天之摆布而已。辛笛兄终是明慧人,故间能写时文。我辈则殊少此功夫,故只得甘默默也。梦白一直无信来。暑中外孙女放假,芝略得暇,然欲往天津半月,则南口之行亦未必能实现也。古代散文选上中册再版已出书,因觉殊无足观,故未奉寄。弟拙作皆语文知识方面,其中无理无情,尤不可观,故未敢进呈。仅日昨诌七律一首,尚可表一时之感触,故敢抄呈请一哂。整下册稿忙,甚累,常终日昏昏然。大安。
弟行 顿首 六,十三
十年
圣哲声声未洗兵,
十年从戍又春城。
青箱自检焚余册,
白首谁怜死后名。
海内几番寻鲍叔,
天涯何处吊田横。
花时强作闲情赋,
涕泪犹当溅落英。
仍是老调毫无向荣之情敢呈南星兄香芸嫂一笑①
弟戊 稿 八〇,六,九晨雨中
注释:
①诗收入《张中行全集》第7卷,系《十年二首》之第二首。诗后序未入集。
八
(1981年4月11日)
南星兄,香芸嫂:
日前奉上一札,想早呈览。昨梦白忽天外飞来,云来京为成立研究所及组织红楼梦会议事。形容甚为憔悴。即提议择日同往南口农场,彼云十三日之星期日已另有约会,二十日者尚不知能成行否。特先奉告,如可往,则当在九日(星期六)上午,乘长途车。至时当再函告。清恙已大为好转否?甚念。又,王辛笛先生假去之尊兄大著二册,本云看后即掷还,而至今竟杳如黄鹤,弟之拙作二篇亦无影无踪,颇为念念。仍忙乱,而心境亦欠平静,昔人云,朝闻道,夕死可矣,念及,为之赧然。良晤或在即,不尽。即请
春安。
弟戊 拜
4,11下午
九
(1983年2月15日)
南星兄,香芸嫂:
拜领书二册,教以不死之方,谢谢。包中不见教言,然可推知,双双在果树林中享冬眠之乐,举首山岚,闭目鸟唱,较之弟寓之仅有炉烟及车鸣,真天渊之别矣。数月来或精力不济,遵医嘱,食人参蜂王浆贵补药,似有好转。完成《文言文选读》三册(一册即将出版,当奉上请正)之愿未退,且有其他杂事,想今年仍难得闲。老马曳盐车上斜坂,弟之谓也。家中老少托福均平安。猪年来矣,去日苦多而幻想不减,念往悲来,旧习不改,诌俚句试笔,奉上一帧,愿能博饭后一笑也①。匆匆,即问
全家年好,恭喜发财。
弟戊 拜上
旧正月初三
注释:
①“试笔”未见。
十
(1983年9月17日)
南星兄,香芸嫂:
接信已多日,知又为病魔所苦。所以未及时复者,因忽接梦白信,云九月上旬将过京,携研究生往西安、四川,求为接洽住所云云。当即复一信,请告知某日到京、几人来云云。不意信一去则杳如黄鹤,故待彼来信后再函兄嫂之想亦久不能实现。梦白仍如昔日之诗人气,不复信,而昨日人忽至。且说我正在办公室翻书,忽身后一人拍肩而笑,视之则梦白也。云携一研究生来,已有住地。乃闲谈片刻,同往八面槽吃萃华楼。彼云学生已去买票,大概三二日后可走,由重庆乘船往武汉,返京,估计须十月中旬。商定在北京住数日,以二日之暇,同往怀柔,连床作长夜之谈。确定日期至时再通知。芝姐亦有意前往,皆至时定。怀柔似可乘火车,时间尚未探询,请将所知者,如何站下车,下车后如何找,等,皆告知。弟仍挣扎前行,除文言文选读(第三册即末一册)外,数月前又忽发奇想,写一小本《作文杂谈》,说说心中之谬论。已成少半,希望明夏能完。同事刘君国正亦喜野狐禅,已请彼写序文。我弟兄一生相知,拟请兄写一读后记,以为文交、心交之纪念,亦皆至时再定。日前夜间受凉,腰疾反复,痛一月,已愈。闲文字债多,混一天说一天,友人孙君评云,为他人作嫁衣裳,不值。又可奈何?身体尚可,但大症结为不思饮食,血压低。根治之道为改行,学躬耕历山或灌园,惜乎今生难得不与书与笔为伴也。秋日天高,远山如眉,旧情如梦,而不能立岸上吟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始悟知易行难为当世不易之理也。两张废纸尽,意不尽。颂
秋安。
弟行 妹芝 同叩头
九,十七
(节选自《张中行致南星书简 (一)》,《新文学史料》2026年第二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