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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文学》2026年第5期|贾想:疾驰中所见(组诗)
来源:《北京文学》2016年第5期 | 贾想  2026年06月09日08:20

贾想,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中国作协网络文学中心助理研究员。主要从事中国当代文学与文化批评,兼及写诗。曾获中国文联“第三届网络文艺评论优秀评论奖”、第九届《文学报》优秀评论新人奖、“第七届扬子江年度青年诗人奖”等,参加《诗刊》第40届青春诗会。现居北京。

早晨的事物

抱着孩子的妈妈。

阳光。

阳光中的孩子和妈妈。

彩色的幼儿园。

洁净的人行道。

驶过的汽车。宝蓝色。

新的公园。

牵小狗的女人。

灌木。落叶。悬铃木。

工地的中央。

早晨的中央。

耀眼的事物。脚手架。

灌木。柏树。悬铃木。

围绕脚手架。

幼儿园。公园。居民楼。

围绕脚手架。

脚手架矗立于

阳光的波涛。

那么多的事物。未完工的世界。

围绕脚手架。

在朝霞

我的上空是玫瑰构成的朝霞

我的脚下是矿石举起的大地

作为玫瑰与矿石爱情的结果

我走在中间。

我的上空是一晃而过的朝霞

我的脚下是万寿无疆的大地

作为一瞬与永恒签署的停战协议

我走在中间。

我的上空是我儿孙将赞美的朝霞

我的脚下是我祖先曾祭拜的大地

作为过去与未来一封深情的通信

我走在中间。

我的上空是宇宙的灵感所照亮的朝霞

我的脚下是星辰的灰烬所聚合的大地

我走在这只能走过一次的人间

是灵感,同时也是灰烬。

疾驰中所见

疾驰列车上所见到的

不是事物。是事物的运动

制造的河流。

当列车启动

铁道旁的牵牛,将依次失去

形体、色彩以至名称。

混合着天空、铁轨与花朵

河流汹涌,冲刷着

稳固的世界。

从花朵的表象中冲刷出

铁轨的本质。从铁轨的本质中冲刷出

天空的虚无。

当列车缓缓到站

名称、色彩以至形体,将重新凝聚为

一朵牵牛,或者一株栎树。

表象、本质与虚无

将各归其位。人的双脚将回归大地

双眼将回归道路。

摆放

黎明醒来,天地微茫。

站在酒店二十九层

我看到年迈的世界,正在雾中

摆放新一天的事物。

把云朵摆放到星星的旁边

把河流摆放到青草的旁边。

在漆黑无垠的宇宙中央拧开太阳

一点一点,调亮光的瓦数。

我看到一幢新的房屋被摆放在一幢

旧的房屋旁边

一座不朽的城市,就这样形成了。

我看到此刻的我被摆放在

此刻的人类中间

悲剧或者喜剧,就这样发生了。

云会飘走,河会改道

房屋倒塌之后会变成泥土,冒出野花

我会离开每一间酒店,反复回到途中

打乱世界精心的布置。

但世界不会疲惫。

明天清晨,她还会早早起床

按时坐进工位,重新摆放我们。

投入工作的世界如此专注

以至于忘记了

她也一直在被摆放的本能摆放。

敲击

工地中央

一把铁锤

正敲击一颗

钢钉。

反复——

举锤。落锤。

举锤。落锤。

每一锤

都落在

松动的位置。

多少事物

被封锁在

冬天的内部?

锤子的震响

充满

空间。

钉子的沉默

充满

空间。

哈姆奈特父亲的悲伤*

走在冬末午后的河岸

寒气弥漫,日光惨淡。

想起昨夜,电影中早逝的男孩

十一岁的哈姆奈特。

为了完成保护家人的承诺

他毫无保留地拿出生命

与染上瘟疫的妹妹交换。

没能阻止恐怖的预感成真:

三个孩子当中,必有一个

先于自己离开——

森林的女儿艾格尼丝

在野兽般的嚎叫中

接受了命运的安排。

她的悲伤浓烈、鲜艳

血迹一样清晰

她的悲伤来自于毁灭

殊死搏斗后的失败。

哈姆奈特的父亲

伦敦剧团炙手可热的演员

威廉·莎士比亚,他的悲伤

没人看见。人们只看到

他逃离哈姆奈特病逝的房子

躲进了伦敦剧团的阁楼

终日与鹅毛笔、烈酒、噩梦

和鬼魂为伴。

直到《哈姆雷特》上演的那天

台下的艾格尼丝才看到

丈夫的悲伤。

艾格尼丝终于明白

丈夫的悲伤到来得

如此之晚,是因为

他要同时与生存和毁灭

这两个对手搏斗。

现在,那个被命名为

哈姆雷特的男孩站在台上

手持一把闪光的利剑。

艾格尼丝知道

她,她的丈夫

以及她剩下的两个孩子

必将先于哈姆雷特离开

——而哈姆雷特将活着

站着,持续着人类

必输无疑的搏斗……

艾格尼丝微笑着,伸出手去

决定接受这命运的安排。

*来自电影《哈姆奈特》。影片以莎士比亚妻子艾格尼丝为主角,讲述其十一岁儿子哈姆奈特夭折后,夫妻二人经历丧子之痛的故事,由此揭示莎士比亚戏剧《哈姆雷特》的创作来源。

风中之物

风吹着坐在树下的男人

也吹着一株马唐草

风让他们摇动。

摇动的男人与马唐草没有区别

风吹着坐在树下的男人

也吹着站在秋日山坡上的少年

风令他们静默。

静默的男人与少年没有区别

风吹着坐在树下的男人

也吹着男人走后留下的空旷

风让诸物显形。

显形的男人与空旷没有区别

风把事物吹进了事物

把过去吹进了现在

把存在吹进了虚空

只有风,无法被风吹到

我们是谁,在哪里生活

并没有真正的区别

风吹着我们,还是没有吹着我们:

这是唯一的区别

在落叶中

你有没有在秋天的森林公园

见过落叶下落?

元宝枫的叶子,盖在银杏的叶子上

银杏的叶子,盖在梧桐树的叶子上

后落下的叶子,盖在先落下的叶子上

新的叶子,落在旧的叶子上

落在老人的肩膀上。落在婴儿的额头上。

落在我的左手上。落在妻的右手上。

我的叶子正在落向谁?

谁的叶子,又将落向我?

天地静止,唯有落叶运动。

让我的内容归于静止,形式归于运动。

往黄昏里赶

漫长的工作终于结束

这是晴朗冬日的一天傍晚。

离开机场,驶上高速

我们踩紧油门往黄昏里赶。

在我们身后紧跟着的

是从时间的地底涌出的黑暗。

出自一种本能的紧张

我们不顾一切,往黄昏里赶。

飞机,雁群,往黄昏里赶。

山峦,城市,往黄昏里赶。

当大地上出现的事物

纷纷退入黄昏的城门

我听到太阳的巨锁猛然一坠

把我们锁在了冬天的夜晚。

汽车在有限的灯光中行驶

道路在可见的视野里铺展。

黑暗的军队围了上来

我们握紧拳头,不再躲闪。

同一个

准时上班、校对每一个错别字的青年

与低头写诗、总是错过下班地铁的诗人

是同一个人。

白天清理楼道、冲洗厕所的阿姨

和夜晚穿碎花长裙、抹鲜艳口红的女人

是同一个人。

告诉胆小的女儿不用怕、有我在的男人

与母亲葬礼后踏进家门、号啕大哭的男人

是同一个人。

网络上忙于给不同的人判刑的法官

和现实中反复乞求一个人原谅的罪人

是同一个人。

人类站在不可逃脱的蓝色星球上

一半的时间面向太阳

一半的时间背向太阳

被宇宙恐怖的黑暗所吞噬

又被宇宙灼热的光芒所清洗的

是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