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让人眷恋的是文学
在刚刚过去的假期,我沉下心来,读完著名作家高洪波先生的《我文坛的师傅们》。书中提及的人物,既有我非常熟悉的大作家,也有不少久仰其名、却未曾深入了解的文学前辈。这本书的时间跨度从1983年至2024年,四十余载的时光里,有高先生对自身创作历程的回望与梳理,更见证了当代文学从成熟走向多元的重要阶段。捧着这本书,仿佛这位一直悉心关照我的长辈就坐在身旁,缓缓诉说着他与诸位文学前辈的交往轶事,亲切又感人。
高洪波笔下那些描摹文坛前辈的文字,没有刻意的美化与拔高,全是最真实、最鲜活的瞬间,读来如临其境、如见其人。比如,一日探望文坛三泰斗:钱锺书先生在睡梦中度过八十五岁寿辰,冰心先生洗头时的“小孩子”模样,曹禺先生一字一顿说出的“我很想念巴金,很想念他,真的”;再遇“三老”:严辰先生动脑手术后的“健忘”,艾青先生谈及病情时的乐观幽默,还有舒群先生品读《拿破仑日记》的秘密;陪同葛洛先生赴上海探望巴金、吴强两位前辈的片段,更是鲜活生动……见面时的寒暄、相处时的细碎、告别时的不舍,处处流淌着真诚与温情,让人深深感受到他们之间深厚的情谊。
整本书读下来,字里行间满溢的怀念与感恩,寄托了高洪波对那些影响过、帮扶过他的“师傅们”最真挚的情感。汪曾祺、冯牧、唐达诚、刘琦、刘锡诚、谢永旺……每一个名字,都承载着一段难忘的往事。其中,《云南文艺》诗歌组编辑刘琦,有着跌宕丰富的人生阅历,从童星到地下工作者,再到女编辑、女作家,是她引领高洪波踏上了创作之路。还有“老船长”冯牧,他的严谨与负责,令人敬佩。高洪波曾在处理一位老作家的稿件时,删减若干篇幅后予以发表,冯牧得知后严肃批评了他:“刊物要尊重作者,尤其对老作家要格外尊重、慎重。”这句简单的话,彰显出老一辈文人对创作的敬畏之心、对作者的尊重之情。
书中有两篇文章尤为值得推荐。《恩师臧克家》一文中,臧克家点评高洪波诗作的话语,中肯而深刻,让我不禁反思自己的写作——语言平淡,缺乏个人风格。臧克家提出的“雕琢是必要的,但不能苛求。不要太纤细,该朴素时则朴素,同时注意含蓄”“光有生活还不够,远远不够,还应有较强的艺术感受力与相应的艺术表现力,即生活的深度与思想的深度相结合,这是成正比的”等观点,更给我上了一堂生动的写作课。而在《喜欢丰子恺》里,我读到高洪波1988年秋季鉴定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人民文学》发表的一批创作手稿时,意外发现丰子恺的《上天都》手稿。去年,我翻阅《中国现代文学馆馆藏珍品大系·手稿卷》时,恰好见到这件手稿的影印件。那一刻,满心惊喜,好似隔着岁月长河,与两位喜欢的作家完成了一次奇妙的相遇。
关于文人书画的几篇文章,读来也兴趣盎然。《挂画》中,高莽先生赠给高洪波一幅已装裱好的画作,还打趣道“我给你裱好,你不好意思不挂吧!”老先生的随性与率真,令人动容;韩美林那幅题有“蒲公小狐堪为友”的狐狸画,让高洪波突然对儿童文学创作生出浓厚兴趣,且一发不可收。《老芹的画》里,秦兆阳笔下的竹与荷,笔墨简练却意境悠远,让人能清晰窥见他丰富澄澈的内心世界。令人意外的是史树青与旭宇,我知晓他们是鉴定家和书法家,却不知他们与高洪波有着如此深厚的交情。尤其是高洪波带着藏品向史树青先生请教的场景,让我想起自己平日里时不时求教的模样。
当然,最触动我的,还是高洪波在书中记录的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与众多老作家的对话。那些沉淀多年的人生观与创作观,即便放在当下这个快节奏的时代,依然有着极高的参考价值,指引着我们这些后辈在文学路上稳步前行。四十年过去,当年刚刚踏上创作之路的高洪波,如今也已成为老作家——其实,在我心中他并不老。他现在的创作状态、对文学的坚守、对青年作家的关心,想必与这些老作家的影响有着密切的关系。
此外,高洪波还提到一个绿皮笔记本,上面记录了1979年至1992年间,他与艾青、黄宗英、冰心等众多老作家的交谈内容,上面提及的臧克家先生谈诗便是其中之一。我想,若能将这本笔记本的内容整理出来,足够再出一本书了,想必也会深受文学爱好者的喜爱。
不久前,高先生曾对我说:“每天争取写千字,日记都行。这是李泽厚当年对其女弟子、我在《文艺报》的同事于建的要求。”他借此勉励我,要勤写多学,不辜负对文学的热爱。这些年,我在写作路上摸索前行,取得些许小进步,离不开高洪波等前辈的鼓励与指导。他们用自身的经历,为我们这些后辈照亮前行的道路,这也算是一种传承。
一卷书,半生情。《我文坛的师傅们》不仅承载着一段段珍贵的记忆,更是一堂堂深刻的文学课,让我对写作与人生有了新的思考与感悟。往后,我当以这些前辈为灯,在品读更多好书的同时,写出更多有温度、有质感的文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