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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给当代人的精神寓言——读穆萨小说集《燃烧的夜晚》
来源:文艺报 | 蔡家园  2026年06月07日20:04

近年来,湖北青年作家穆萨在《收获》《当代》《花城》《长江文艺》发表了一批中短篇小说,以奇异的想象、简约的叙事和深切的人文关怀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燃烧的夜晚》是他最新出版的小说集,收录一批与疾病相关的故事,集中体现了他的美学风格。这些作品以写实笔法书写日常生活,文本细部常出现令人意外的超现实想象:从肺叶中长出的野葡萄、收藏在床下的骷髅、全然丧失痛感的肉身、一到冬天就进入休眠的生命,颠覆了我们的日常经验,呈现出存在的种种可能,让人产生惊异的审美体验。

穆萨试图打破固有认知模式,不动声色地将潜藏在寻常生活之中的人性异化、心灵困顿和灵魂挣扎显影出来。他以一种平视的目光关切人间与灵魂,婉转表达着对芸芸众生的体恤、对生命残缺的包容,以及对人间情义和自我救赎的笃信,显示了一位年轻作家迥异于同龄人的叙事力量。

疾病作为方法

按照苏珊·桑塔格的说法,“疾病是生命的阴面”。作为身体的缺憾和生命的瑕疵,只有规避和治愈它们,才能进入“健康王国”,获得幸福生活。与许多作家对疾病的生理化、生活化书写不一样,穆萨关注的是“超现实疾病”。在他看来,疾病不仅是生理性的,更是文化性和精神性的。因此,他往往以超现实的奇幻情节或细节制造认知疏离,放大疾病的象征意义,揭开现代人被遮蔽的生命本相和生存状态,启发人们正视自身的局限性和生活的可能性,进而反思如何成为身体与心灵统一的完整的人。

在《野葡萄》中,主人公小慧误将葡萄籽吸入肺部,患上不治之症——种子在体内生根抽枝、开花结果。这个故事颠覆了现实的生理逻辑,可在外公煞有介事的讲述中却消弭了真实与想象的界限,给人强烈的真实感。小慧接受了意外导致的疾病,将从胸口长出的葡萄藤视作轮回的宿命,悉心守护,并将葡萄籽种在房子附近,最终长出一片葡萄园。世人眼中可怖的身体创伤,在这篇小说中化作了温柔的生命共生体。穆萨以奇幻叙事瓦解了人们对病痛、创伤的刻板认知,重建了关于生命认知新的可能:苦难未必是毁灭,接纳与共生才是生命最坚韧的姿态。

《冬眠》中的婴儿小荣呼吸微弱、心跳缓慢,这本是自然赋予他的独特生存形态。可是医生以常规医学标准来衡量,他被判定患了绝症。直到多年以后遇见那位鲜花批发商,作为母亲的“我”方才认识到这是一种罕见的“冬眠体质”。“冬眠”中的男人如同安然酣睡的稚子,褪尽成年人的沧桑与疲惫,唤起了“我”心底的母性柔情,也让“我”意识到认知局限是生活的常态。当“我”与心怀执念的自己冰释前嫌,也就与这个世界达成了和解。

《棕熊》中的拳击手“棕熊”完全丧失痛觉,就像一台麻木冰冷的机器奔逐在赛场上。当生理缺憾被工具化,变成利益博弈的筹码时,就再也没有人去关心他的心灵痛苦和灵魂荒芜。“棕熊”的极端化境遇道破了一个真相,感知的缺失、情感的荒芜、精神的麻木,才是生命最彻底的虚无。

在穆萨的小说中,“超现实疾病”就像蒲松龄笔下的花妖狐怪,既是生活本相的折射与象征,也是作家认知世界、把握世界的一种方法。他借助疾病“传奇”释放想象力,创造了种种可能性的生活,在接通大千世界和广袤人心的过程中呈现出尺幅万里、杯水巨澜的写作气象。

和解与自我救赎

尽管穆萨笔下的各种“病象”大相径庭,但隐喻的都是现代人遭遇的情境:被孤独吞噬,被执念遮蔽,被欲望抽空……他们深陷于困顿或漩涡却没有沉沦,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寻求突围。穆萨没有过多地去表现人与世界、与他人的激烈对抗,而是着力表达向内的觉醒——挣脱固化的自我,打开遮蔽的心灵。他们的“和解”不是妥协退让、随波逐流,而是在看透生活真相、接纳生命残缺后与过往释怀、与自我相拥、与世界温柔共处,最终完成自我救赎。

《燃烧的夜晚》通过书写两代女性的不同人生境遇,表现了世俗观念与道德对人性的压抑。母亲隐忍克制一辈子,屡遭精神创伤,晚年罹患胃癌。“我”受其影响,也曾努力压抑自己,可最终还是选择了反抗。如果说年幼时纵火焚烧欺辱母亲邻居家的羊圈尚是本能的应激反应,那么在母亲临终前逃离医院去与丈夫相会则是自觉的反抗,直面生死后毅然抛弃执念,彻底与自己和解。没有什么东西能够禁锢无所顾忌的生命激情。

《血》中的蒋依与丈夫黄大有建构了一个脱离世俗常态的封闭空间,通过定期输血来实现相互占有,在畸形共生中互相慰藉,也彼此禁锢。当“我”看清本是滋养生命的血液被异化,成为占有与禁锢的工具之后,在最后关头抵制了来自蒋依的诱惑。“我”的逃离不仅是对人与人之间病态关系的反抗,也是回归正常人生的自我拯救。

在《野葡萄》中,少女慧子面对命运赐予的荒诞创伤,不抗争、不沉沦、不怨怼,而是以最柔软的姿态接纳一切。她说:“一想到整个园子每年夏天会结出那么多葡萄,我就觉得,那些好像我的子嗣。”这种巨大的包容与接纳能力,正是困顿人生中最坚韧的自愈力量。

《时光练习曲》中的“她”患有心理疾病,性格敏感多疑。因为要去参加演奏比赛,她陷入极度紧张和焦虑之中。在废墟般的拆迁楼里,当“她”不再苦于“恐惧”,而是带着“恶魔”(其实是臆想的)一同进入音乐之境时,她反而复归了平静。与其说是音乐拯救了“她”,不如说是“她”自己拯救了自己。

在穆萨的疾病叙事中,人物的病痛与困顿大都成为内心修行的炼金炉。于他而言,“反抗”是一种“心法”:反抗偏见,是为了接纳生命多元;反抗压抑,是为了重拾本心本真;反抗孤独,是为了回归人间情怀。人生万般挣扎起落,首先是与自己和解,然后与他人、与世界和解,最终实现自我救赎。

先锋叙事中的人文关怀

有人说,穆萨是一位具有先锋气质的小说家。就整体而言,他比较注重写实,描写各种场景历历如目,刻画人物形象栩栩如生,竭力仿真现实生活。但是,与当年的先锋作家迷恋叙述圈套不同,他的“先锋”并不刻意表现在形式的反叛上,而是更多地表现在姿态上:贴着地面起飞,展开超现实想象,去探测浩瀚的心灵边界与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他以极简笔墨书写众生百态,始终保持着冷峻而平静的语调。那看似简淡的文字底下,深埋着一颗体恤众生、悲悯人世、笃信美好的温热心灵,让人感受到默默的生命之火在熊熊燃烧。

《棕熊》中的拳击手如机器般活着、半生无痛感,可他在深夜梦境里与最纯粹的童年相逢:母亲温柔的呼唤萦绕耳畔,清淡的花香漫入悠悠梦乡。这一缕温情,唤醒了尘封二十年的生命感知,也让不甘麻木的生命重新开始挣扎。《冬眠》的奇幻叙事中隐藏着最朴素的生命诗意,冬眠者如孩童般松弛安然的睡态,显得纯粹安宁。在充满偏见与误解的冷峻叙事中,这份静谧与温柔凸显了作家包容众生的悲悯情怀。

《骷髅》中最动人的情节莫过于主人公那无声凝望时的顿悟。沉溺于收藏枯骨的他在凝望恋人鲜活背影的瞬间,勘破生死、读懂爱情,完成了心灵突围。和穆萨的其他小说一样,人物心理像这样缺乏铺垫地突然转变,固然显得有些简单化,但平淡笔墨间暗涌的生命激情,却焕发出激荡人心的力量。在《野葡萄》中,穆萨摒弃了惊悚猎奇的书写,而是以一种平静舒缓的笔触,描摹少女安然守护、静待花开的模样。苦难被温柔消解,残缺被诗意抚平,表面沉静如水,内里坚韧如火。这份不动声色的执守,让人为之心颤。

穆萨在与世界、与他人对话的同时,也在不断与自我进行对话,正如他在小说集序言中所言,“我知道我写下的那些文字反向塑造着我,使我更清楚地成为我”。也就是说,当他以陌生化手法打破世俗认知桎梏,借助形形色色的身心异象照见理性的局限、认知的狭隘与人心的孤独时,他也在不断建构着自己的主体性。这些关于疾病的日常传奇,是他写给当代人的精神寓言,也是一位年轻作家企望灵魂通透、思想成熟和人格丰盈的求索见证。

(作者系湖北省作协党组成员、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