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一个人的白天与黑夜”——小海、诗歌及其他
我对小海不熟,虽然彼此认识已经十年了。
2016年至2026年,时光仿佛白驹过隙,多少世事化作流水浮云。回望这段时间里他和他的诗歌,我们之间那些深深浅浅的交集,都仿佛一种梦境,一切似在眼前,又淡泊得像过去了无数岁月,有“尔来二十有年矣”之叹。
2016年11月北京的冬天,比我经历过的所有冬天都凛冽,北风吹彻每一条街巷,吹动门头上新新旧旧的招牌。在北京东郊城乡结合部皮村工友之家工会大院男生宿舍,暖气片散发微弱暖意。那天晚上,我睡下铺,小海睡上铺,这是我第一次见小海。一个个子不高的年轻人,说话语速有些急,上句赶着下句,似乎不吐不快,后来交往多了,才知道这就是一个人的说话习惯。
交谈中,我知道他是河南商丘人,但我一点也听不出他的原乡口音,说明他在外漂泊已经很久了,乡音早改。他这一年的夏天就来到北京,曾在一家饭店洗盘子,已换过好几份工作,而在此之前,他一直漂泊在南方,从事过无数职业。这情形,与我见到的很多外出青年大致相同,他们总是候鸟一样,南北迁徙,长江以南地区是大多数人的首选,而来到北京,是不得已试试运气。
小海这些天失业了,无家可归,挤工人宿舍,是因为不用付旅馆钱。当时的皮村工友之家,不仅已有了文学小组,有免费的宿舍,还有不设门槛的公益工作,是许多打工人的精神家园。许多北漂者都在这里打工过、暂居过、休整过,我即是其中之一。2016年整整一年,我都在这里做义工,帮助工友做一些收集分拣衣物的工作,也试图在这里安顿未来。那天晚上,我和小海谈了很多,天南地北。他说自己也写诗歌。那段时间,我为生计心烦意乱,也无心关注诗歌,虽然那时,以长三角、珠三角工厂流水线生活为抒发对象的诗歌喧嚣一时。
接下来从小海的朋友圈里,我陆续读到一些他的诗歌,发现他的诗歌充满了青春的骚动与嚎叫,感觉他的诗歌受两方面影响:一个是当时的工厂诗歌,另一个是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美国音乐人鲍勃·迪伦,两种调性奇妙地在他的诗歌里结合,有的消化得很好,有的关系紧张、貌合神离。这是我喜欢的诗歌,也是诗歌该有的样子:血肉、青春、彷徨、嚎叫,打破与建设。这使他的诗歌从流水线诗歌中脱离出来,有一种不一样的面目。后来知道,他当时最大的理想,是做一名像鲍勃·迪伦那样的歌手,当然,这样的梦一直贯穿他后来的生活,贯穿于他的诗歌深处。
2017年初,我离开北京,到贵州一家旅游企业做文案,一去三年。小海也在皮村工友之家安顿下来,成为二手服装公益商店的一名店员,其间,还为我寄过二手衣服。那时候因为经济加持,衣服的迭代很快,二手衣服商店的生意做得蒸蒸日上。从此时至后来的几年间,应该是小海生命里相对美好的时光。他结束了工厂辗转的生活,终于有了相对安稳的工作和住处。我发现,此时小海的诗歌也注入了更丰富的元素,从一事一物入手,从生活的细节入手,开始关注生活的日常,让诗歌变得及物及情,对事物和世界有了自己的解读。在此期间,他写下大量与皮村生活有关的诗歌,尤其以温榆河为题材的多组诗歌作品,抒写了他对生活的理解。
2021年初夏,我到北京参加个人散文集的一场分享活动,与小海再次见面。记得他当时背着一把吉他,颇有摇滚青年的模样,知道他在和朋友一起用摇滚的形式把诗歌唱出来。当晚,我随他到了皮村,住在他商店的房间里。头顶每隔几分钟就有一架飞机飞过,隆隆的巨响让人睡意全消。外间堆满二手衣服,我俩躺在床上谈诗,谈生活,谈经年里的各自际遇。二手衣服混合着的复杂气味与我们的话题纠结在一起,味道极其相投。
第二天,小海开着电瓶车,那是他自掏腰包买的一辆二手电瓶车,还很新,一方面为了工作方便,另一方面也是将其当作主要的交通工具,骑着它跑遍周围世界。他说不想再动荡了,也不想回老家,就在这里扎根生存了。
温榆河依旧缓缓流淌,但比几年前减少了气势,有好几条公路修到了河岸,流水倒映着车流与行人。这条我无比熟悉的河流,是大运河重要源头之一,见证过我北漂生活的一段时光,也为它、为自己写下过多首诗篇。坐在河边的堤坝上,柳枝依依,我重读了小海的《温榆河上的西西弗斯》。我努力把眼前的小海与这组诗歌对应起来,与一条河流对应起来,试图找到一个人的某些历程,它与他一会儿重合,一会儿分离。人与河都在各自的命运里流淌,完成着属于自己的角色,都已有了沧海桑田的味道。
小海至今依然生活在皮村,运营着二手服装商店,写诗、读书,参加各类文学活动,努力活出自己,又与众人并无不同。我发现,这也是大多数北漂者的生活图景。推及更多的城市与其中的外来人,何尝不都是这样呢?世界的旅馆化,寻找生活者的旅人化,在这个时代尤为彰显。他写下的诗歌,飘荡在风中,在明明暗暗的光影里,把一些事物抽离又连接。诗歌有时是他生命的一部分,有时并不是。
我一直觉得,小海的生活和心路历程与当下的诗歌命运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关系,它们互为某种隐喻,互为镜像,他的生活、命运、悲欢欣愁也是诗歌的。小海说他终于要出诗集了,诗集收录的是他所有诗歌的精选,重点部分是北漂生活内容,也是他生命履历里最具色彩又最难言说的部分。对于一位诗人来说,出一本诗集,至少是一种安慰,也是一种告白。我本来有无数话要说,却又一时无语。肉体的小海、灵魂的小海、挣扎的小海、认命的小海,都在这本诗集里。打开它,不仅是打开一本诗集,打开一个人的白天与黑夜,也打开了这个世界的某种双纬B面。
(作者系诗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