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与短视频:交互共生的多种可能
某种程度上讲,当代文学创作一度陷入“易朽”的困境:昨天刷屏的“金句”,今日就露出了内里的铁锈;一时间爆火的文学畅销书,不久便在二手交易平台上低价甩卖;更遑论诸多榜单,其中的一些作品是否真正地抵达过读者,需画上一个问号……以“易朽”作为修辞,并不指向苛责,也无关乎挑战文学正典或美学标准,只是陈述事实:社交媒体时代,源于既往生产关系的文学正显得愈发“小众”。不过,诗歌,这种文学形式却在互联网场域中率先摆脱了困扰,再次从与小说、散文等的对照中,标示出某种先锋性。如果说近些年来许立志、余秀华、张二棍、陈年喜、王计兵等诗人作品的走红,与时下大众对文学的看法或时代环境有很大的关系,“沂蒙二姐”吕玉霞诗歌的走红,则更可视作短视频这一媒介的胜利。
“这是老天爷撒的糖霜盐,这是麦苗打滚撒的欢儿。”几年前,正是这样一句“土味诗歌”,让“沂蒙二姐”一条视频播放量突破百万。用她的话说,诗歌与视频的结合把一层看不见的壁垒打破了。到了2025年的春天,“这是春吗?这不是春,这是花红柳绿的宣言……”一条春的报信,让“沂蒙二姐”的声音再次传遍全网。从2023年的“出圈”到2025年的再次走红,“沂蒙二姐”的短视频诗歌演绎也完成了从被算法选中到被时代需要的迭代。短视频这一媒介形式,天然偏好真实、碎片化、高情感浓度的内容,当“沂蒙二姐”对着镜头说出“春的宣言”,与其说大众感受到的是一首诗歌的魅力,不如说是受众更愿意去倾听某个具体的人所分享的她眼中的诗意世界。“沂蒙二姐”“以文绘乡村,以词写农人”,其所产生的价值认同,在社交平台上取得了良好的传播效果。而在这个过程中,爱好诗歌的“少数人”更愿意体察的文学性固然没有完全散佚,但确实被“热闹”暂时地悬置了。
如果说“沂蒙二姐”是在数字媒介的变革中借用符号化的诗意表达获得成功,那么“为你读诗”“读首诗再睡觉”等账号则代表了另一种文学传播路径。
在网络平台上,“为你读诗”邀请各界人士朗读经典诗篇,配以克制、沉静的影像语言,让诗歌跃入听觉与视觉交融的共情空间;“读首诗再睡觉”则更强调“日常”的仪式感,将诗歌朗读置入“睡前”这一生活间隙,使文学成为一种可反复体验的“微仪式”,用新的媒介语境还原传统阅读的体验。值得一提的是,类似的新媒体产品还有许多,其创办时间普遍早于短视频时代到来之前。此类尝试虽同样是“以诗歌调动情感”的互联网实践,但其文学性的一翼更加结实——文学既是产品也是目的。
与“沂蒙二姐”颇具戏剧化的视频表现不同,“为你读诗”“读首诗再睡觉”等新媒体产品在内容上兼顾情感亲近性与文学经典性,甚至一定程度上更看重后者。当然,它们也有意识地避免过度晦涩,声音、画面、节奏的高度凝练,充分尊重“短”的客观属性。通过观察可以发现,以诗歌为媒介,在社交媒体的碎片化时间里开辟出一块静谧的精神情感“飞地”,注重将“碎片化”与“文学性”相结合,正是这类账号长盛不衰的秘诀。
除此之外,还有一类创作者,更加自觉地注重诗歌传播的短视频语境,一个典型的例子是诗歌垂类账号“诗特工”。“诗特工”以短视频的形式呈现当代诗歌,将那些耳熟能详的诗歌文本从书页里拽出来,“扔”进了地铁、咖啡厅、公园等日常城市空间中,试图让诗重新成为当下生活的有机组成部分。不难发现,“诗特工”的视频注重从物质、身份、伦理等层面解析诗的本体。显然,这种基于视听语言的诗歌表达更加接地气,吸引了许多诗人关注,也成功俘获了更多的年轻读者。
当然,我们也要关注主流文学媒体在短视频语境中的诗歌生产。比如,《诗刊》社所属的中国诗歌网就一直在尝试以短视频的形式传播诗歌文化。中国诗歌网曾发起诗歌创意短视频征集,号召诗人与文学爱好者一起推动诗歌的数字化传播,让诗歌进一步融入短视频时代的传播格局之中。其所征集的视频也均取得了良好的传播效果。
纵观短视频时代的诗歌传播,我们可以说,“诗歌短视频”是一场诗歌与短视频的相互赋能——短视频为诗歌提供了更强有力的传播形态,诗歌则加厚了短视频的精神质地,两者在碰撞中彼此书写,为研究者提供了与文学传统相异的“问题”与“方法”。立足这一视角,探析短视频场域的诗歌传播热潮,厘清媒介交互对文学生产传播的深层价值,既是互联网语境下繁荣大众文艺的必然要求,亦是践行与拓展大文学观的重要路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