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孤儿》:叙事织体与历史的幽灵
在历史之下,是记忆和遗忘。
在记忆和遗忘之下,是生命。
书写生命却是另一种历史。
永未完成。
——保罗·利科
《昆明孤儿》是一部关于“讲述”的小说,同时也是一部关于“无法讲述”的小说。它以双线叙事推进,将父一辈李木与刘雪梅暮年的恩怨情仇,与子一辈戏剧人李果及其女友小许创作先锋话剧《昆明孤儿》的过程并置,让读者在现实与虚构、记忆与遗忘、述说与沉默的缝隙间,窥见记忆和遗忘与历史搏斗的存在方式。小说的两条线索如同两股河流,最终在那个名为“昆明孤儿”的符号周围形成漩涡,而这个漩涡深处,沉潜着关于历史本质、记忆伦理、遗忘隐喻和先锋精神的多重叩问。
小说的双线表面上看起来互不交涉,李果很少将父母的家庭矛盾带入剧场,剧场的成败也未能解决父母的纠葛,但是在更深层的意义上,这两条线包含着同一主题,那就是过往的历史如何在个体生命中留下刻痕,以及,人们如何讲述或者规避这些刻痕。因此,两条线以一种类似音乐对位法的关系形成了丰富交错的叙事织体,制造出微妙的共振,且为读者提供了一个从结构思索意义的视角。
李木当年是马甸军马场的青年,刘雪梅是随父亲谷子刘从昆明逃难而来的资本家千金。“文革”时期,刘雪梅因不肯与被称为“特务崽子”的李木划清界限而被下放到马龙二分场劳动改造,在挖沟的苦役中流产。这段过往经历被李木反复讲述,却始终语焉不详,他解释不清楚为何刘雪梅在他们老两口进入暮年之后开始对他实施精神的冷暴力。读者只能从父子俩断断续续的对话和回忆碎片中拼凑:事情的起因或许与刘雪梅的妹妹刘雪娥有关,似乎涉及李木的出轨和背叛。只是李木的讲述充满自怜、辩解和闪烁其词,他将自己描述为受害者——“我道过歉了……我给她下跪了”,同时又坚称“没发生的就不是事实”。而刘雪梅则几乎不说话,大多时候她只是冷笑,但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叙事力量,它像一块巨石堵在李木滔滔不绝的讲述中,让后者的话语不断打滑、失效。这正是对位法的有趣之处:话语过剩的父亲渴望通过讲述来固定历史,而母亲坚持用沉默瓦解了李木叙事的可信性。
李果与小许的剧场线,提供了另一组对位。在创作话剧《昆明孤儿》的过程中,小许不断遭遇历史的不可考和不可靠的戏弄:那个当年被全昆明人关注的况嘉年(小虎)究竟被谁收养?是周家还是邓师傅与小菱角?他被何执事带去了哪里?何执事为什么放弃教职隐姓埋名?小许查遍资料,走访文史馆、教堂、养老院,得到的答案相互矛盾、支离破碎。据称是历史亲历者的赵昆明面对询问则干脆否认一切;而现实中,小许与导演蔺非到底是什么关系,她为何向李果隐瞒真相,我们也不得而知。这些情节与前一条线形成了一种饶有意味的呼应:李木拼命想讲述历史但讲不清楚,赵昆明却主动拒绝了历史身份的询唤;李木的记忆充满情感纠葛和自我辩护,赵昆明的沉默则是一种更彻底的姿态,他不仅不讲,而且否认那段历史与自己有任何关系。何执事当年带他隐居时说过的话成了他一生的信条:“通向未来的办法就是切断历史。”无论是李木的滔滔不绝,还是刘雪梅、赵昆明、小许的缄默或掩藏,都导向同一个结果,真相都悬而未决,两条线索的历史与本事就像一个永远无法显影的底片,被浸泡在显影液里,却始终只是一团模糊的影子。
小说中有一幕写得动人:在林慧的指引下,小许和李果前往向日葵养老院寻找赵昆明。老人开门后很抗拒,他反复说“你们找错人了”,一直到小许用一小包叮叮糖唤起他某种幽暗的童年记忆时,他才勉强允许他们进屋。这个情节蕴含着关于记忆伦理的思考:我们是否有权唤醒一个人刻意遗忘的记忆?小许强烈地想找到小虎,因为她相信历史不该被遗忘,她想要用一个幸存者的亲口讲述来赋予戏剧以重量和真实性,但当老人在她面前否认一切时,她忽然意识到,她想要的故事,可能是别人用一生来躲避的东西。就像林慧在茶室里对小许说的那番话:“你们到处找他、打听他,难道不是让他做回他自己?不是让他做回昆明孤儿况嘉年?”叙事的行为在此暴露了它的双重性:它可以是一种权力,让遭遗忘者重新被看见;但它也可能是一种侵犯,打破了被访者用一生完成的自我隐匿。
保罗·利科有本不太好读的书叫《记忆,历史,遗忘》,其中最有启发的地方是利科对遗忘的理解,他认为遗忘不应该被当成一种病或一种功能障碍,而应被看作“无法被记忆之光照亮的阴影”,实际上,“遗忘给予深度的观念以一个新的意义,记忆现象学往往根据深度的一个横向格式而把它和距离、远离等同起来;遗忘在生存层面上提出的,是类似于纵向深度的隐喻所试图表达的深渊化的东西”。这句话不太好懂,所谓的“纵向深度”关注的大概不是认知上的清晰度或模糊感,而是关乎存在本身,就像在面对极致的苦难时,遗忘提供了记忆语境根本无法覆盖的沉默的深度,因此,遗忘绝对不是记忆的对立,而是个体在滔天的历史洪流中,为了托住摇摇欲坠的生命,主动做出的自我保全。利科的观点或许可以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昆明孤儿》,小说之所以没有将“必须铭记”的伦理强行套在每个亲历者身上,原因正在这里吧。每一道被历史刻下的伤口都有自己愈合的节奏,有些人靠反复摩挲伤口确认自我的存在,有些人只能靠遮盖伤口才能走完剩下的人生。这种对个体选择的尊重,彰显了小说的叙事伦理。
陈鹏素来对先锋文学有着不忘初心式的忠诚,《昆明孤儿》自然少不了“先锋”。事实上,“先锋”二字在小说中也是高频出现,它们不仅是小说主人公念兹在兹的情怀坚守,也构成了小说情节内容的一部分,更隐含着一种对“先锋”概念的延伸性思考。换言之,在小说中,“先锋”至少包含三重指向:是李果剧场的美学标签;是小许作为编剧的艺术信条;更重要的,它是一种存在态度的隐喻。
与陈鹏早期一些小说不同,《昆明孤儿》的先锋并未停留在对庸常和平滑美学的“对抗姿态”上。固然,在李果和小许的理解中,先锋的实践需要一些让观众感到冒犯的形式,比如八分钟的静场、非情节化处理、拼贴式结构,但“骨子里的先锋”不是徒有形式,而是对人物的深层理解方式。就像小许在编剧时,坚持给何执事超长的内心独白,因为他内心的纠结、他对小虎命运的焦虑、他对那段历史的疼痛和郑重,只能通过长时间的独白才能承载,任何戏剧化的处理都会让这份复杂变得轻浮。更微妙的先锋表达则来自赵昆明的命运本身。他被何执事带到乡下,隐姓埋名,与世隔绝。一个曾经登上报纸的抗战明星,就这样成功地从历史中消失了。从世俗的眼光看,这是何执事用一个神父的远见和政治敏感保护了孩子;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也是一个意味深长的隐喻。何执事的选择是激进的:他不仅拒绝了聚光灯,还摧毁了被聚光灯照亮的身份本身。这是一种比任何前卫戏剧都更彻底的先锋姿态,如果说李果是在用戏剧对抗遗忘,那么何执事和被他培养成赵昆明的小虎就是在用遗忘本身作为存在的姿态。
小说最后,李果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剧场里,看着舞台上几乎为他一人演出的《昆明孤儿》。这个场景寂静到令人怅惘,却又充满一种奇特的庄严。台上的何执事说出最后一句话:“你会记住今天的,今天,1947年9月17日。”而台下,小许的手轻轻递过来,捏了捏他的耳朵。剧场空了,观众散了,票房大概仍无起色,但某种东西被记住了,被传递了。这不是成功,也未必是失败,而是在一种近乎荒芜的状态中坚持做一件事的心力,或许这正是陈鹏所理解的“历史之为历史的可说与不可说”的真意,也是先锋在这个时代最艰难也最珍贵的姿态,不是对市场的傲慢拒绝,而是对复杂性的忠诚守护。这本身,就是一种叙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