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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火相容的个性正史——邓一光的《我是我的神》读解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8年08月08日13:49 作者:施战军

    《我是我的神》是一部令人感奋的大书,一些对近年长篇小说整体质量抱有失望不满之意的人,应该在阅读这部作品之后有所慰安了。         
    在长篇小说序列中,我们有足够的战争题材小说、军事题材小说,以英雄传奇、敌败我胜为要素,宣喻战争的正义性,示意“打仗”故事的接受快感。在所有的长篇小说以及广义的“军旅文学”中,它们是普及性最强的部分。“新时期”以来,我们从苏联时期“二战题材”小说中得到了启示,“军人小说”才得以从单纯的“英雄传奇”和“战争事件”的战争颂歌樊篱中走出,出现了李存葆的《高山上的花环》、《山中,那十九座坟茔》,乔良的《灵旗》,周梅森的《军歌》等既描写战事的激情壮烈又不回避战争的残酷后果的“战争反思”小说。明显的事实是,以上作品虽然塑造了如靳开来、梁三喜等有血有肉令人过目不忘的军人形象,但它们均非长篇小说,因此从跨度、力度和深度上都不能不受制于文体。1990年代以来,真正的中国式的军人小说的长篇从裘山山的《我在天堂等你》开启,军人家庭里面特别的亲生与非亲生儿女一代与父母辈的关系变得复杂难言,军人性格的传承与逆反、人生观价值观的冲突,在时代的变迁和往事的回溯里,令人感叹嘘唏。它真切细致而全景性地显现出了理想主义和个性意志纠缠的境遇,人情人性的丰富性和家族、时代的复杂性使得“军人”形象和情境立体化了起来,仅凭这一点,《我在天堂等你》也足可被认定为中国式的军人小说的里程碑。
    《我在天堂等你》中长辈的铁骨与柔情、无私与大爱仍然是制导的力量,更多的是提示我们珍视生命来处的恩泽,而自己的生活道路和个性选择终究笼罩在父母辈宽阔的光辉之下,情绪主调也沉浸在对前辈的铭感之中,领受的是爱的厚赠深恩。与这个父母辈西去行军路上的故事不同,邓一光的将父辈的本色场景始终设置在真正的战场。《我是我的神》中的主要人物,父亲乌力图古拉、母亲萨努娅,儿子乌力天赫、乌力天扬,以及儿子的玩伴和所爱无不个性分明,执著、倔强甚至霸道,爱与恨、亲与仇往往共生同体,两代人的对抗较量在已有秩序和自然规律的作用下逐渐升级,其实毫无胜负可言,巨大的亲情和人性同情力量只能使人们痛感生命的无奈——只是,他们抱有各自的生活信念和价值认定,因此成长、情爱、婚姻和内心哀喜以及生命观都努力保持着“我的”而不是他人的印记。
  乌力图古拉无疑是一位战神。他的后代们被笼罩在他这个战神的气场中难以挣脱,有的顺从,比如乌力天健、葛军机、乌力天时——他们是父辈的影子;有的反抗,比如乌力天赫、乌力天扬——乌力图古拉和他们既是父子也是仇敌。但是共同的是几乎都没有得到好的结局或者下场。
  问题出在哪里?悲壮的人生戏剧产生于寻找“我”的冲动和实践之中。这样一来,从乌力天扬和乌力天赫的角度看,《我是我的神》又是一部成长小说巨制。由于这样的成长和中国近六十年的历史相关,它便是一部更为典型的中国式的成长小说。
  “我是我的神”,从“我不是谁的人”开始。这个父亲是一尊唯我独大的“战神”,他把子女看作自己的“恐龙蛋”。他那样高大威猛、战功赫赫,而且有自己的一套逻辑不通但是诗情和寓意相得益彰的魅力话语,于是长期矗立着,显出儿女们的弱小。他的粗言暴打,他的强光长影,来自于他作为所向披靡的战神的自信。后代的命运就是如此这般,“我自己”的路于是只能从不听话开始,顶撞、反叛、失踪以至在看似盲目的漂流闯荡中找到“我的自觉”。每个人都是孤单的,每个人都是互联的。但是每个人终归应该是独立的,有自己的头脑、欲望、感情和生活,而这恰恰也还是父亲传下来的血性。
  乌力氏亲生的男性后代无一没有军旅经历,奋发的天健光荣牺牲,上进的天时重伤重残,这是两个听爸爸和毛主席的话的乖孩子;阴郁坚毅的天赫出走后拒绝和亲人联系,一直在极端危险的境地执行特种神秘任务,从写给爱人的信中可以看出他对人和世界的深思大悟,深埋的爱、牺牲的假消息和仍然活着的事实导致简雨槐这个心上人精神失常。从小孱弱调皮使坏的乌力天扬的经历更为复杂,浩劫时代父亲遭受批斗,他以怀恨在心的造反架式蹿到台上给父亲粗暴地剃头,父亲临终前他又以复杂的心思为老人仔细剃头,两次剃头间包含着从“成长”到“长成”的丰富内容,也是告别“父神”走向“我神”的仪式;从基地大院被抛出来流浪,不良少年的成长充满苦难的不确定性,及至参军入伍,他的战斗悟性和战友情怀才显示出对父亲的传承,但是从小到大哥哥天赫的“神”又笼罩而来,这使他感到踏实又焦虑,这和天赫的决绝不同,他牵挂,他离不开没有爱和友情相伴的情境,这也是导致他回到基地大院回到父母兄弟姐们身边并参与战友经商行当的性格基因。但不管怎么说,他实现了母亲的判断:“他们不再是博物馆里的恐龙蛋”,而是借助历史时代的变化,乌力天扬成为了他自己。
  听话顺从者得到父亲赏识,但结果除了牺牲就是伤残;逆反抗争者遭到父亲厌烦,但最终更像父亲——不服输,不畏强暴,有大爱,同情弱者,知恩图报。天扬厌倦了父亲的战神和英雄的样子,但是他还是在对越战争中成了了不起的英雄。同样的,当战事消歇,父亲和他就变成了与“时代”有着要命的距离的多余人。是命运的吊诡和血脉的必然,没有什么可以拗过这些,这就是令人无尽伤感的成长的悖论。
  过去片面追求英雄主义和历史决定论的小说,有着传奇的快意和必然性的放心,好看是好看了,但是缺少回味更缺少逼近历史和内心真相的勇气,因为它忽略了具体的人的境遇和人心的复杂性;而二十多年来存在的刻意非英雄化的创作潮流,将人心写得貌似复杂实则迷乱而小气,彻底失却灵魂里不变不灭的梦想,连绝望都无从体现,这同样也有背于军旅生活的习常。在今天,写一个被侵蚀被损毁的“个人”,是很容易做到的事,而在挫折和不幸中依然站立着的有感情有脾气的“个性”形象,却是遍读书刊也难求一例的。
  似乎可以进一步说,以乌力天扬为核心形象的《我是我的神》,是喧嚣了十多年的“个人化”写作和“个人”形象塑造史中结出的一颗硕大的“正果”。他有玩心有痞性甚至有邪念,但也有真性情和大气节,他在广阔的天空下身怀纵横四海的梦,而不是藏匿于狭小的阁楼上颓废到不可收拾。
  写人而并不规避英雄,写日常生活而照样可以直面历史重大事件,写成长并不放任虚空想象让人物一味疯长……历史感和个性追求的完美洽合,铁硬汉子和脆弱男人的融二为一,这就是《我是我的神》稳健创造的经典品质。
  这部长篇小说的突出贡献在于,它用不着痕迹的生活化叙述,赋予了中国式的军人小说和成长小说以更有深度的生命哲思和更有质感的人生况味。从而同时实现了中国式的军人小说和成长小说的全面刷新。
  有鲜明的历史标识,更有浓郁的人间烟火。小说对人物,既呈现了他们都怎样活着怎样死去的过程,又不避追问为什么会这样生和死的本质,这个追问不是抽象的而是具体化了的。命运和性格导致了每个人人生关节和细节的不同,他们互相牵扯互相呼应,实现了现代战史及其当代生活史的无间融合。
  它的出现,对于今天的创作而言,其意义不容低估。至少在军人小说、家族小说、成长小说、共和国史小说和“个人化”小说这几个方面标示了它文学成就的非同寻常,而把这些倾向性较强的方面杂糅为一个不可切分的整体,将正史与个性的关系处理得如此丝丝入扣天衣无缝的作品,在此之前,确乎未曾得见。我们只要提取其中一种特质,就可明证,《我是我的神》构成了新世纪以来长篇小说领域的制高点。

  《我是我的神》,篇幅长达890页,800多万字。读起来却让人不能释卷。从头至尾,没有相对薄弱的篇章,这只能说明体积与容量的相配。从内蕴上看,他无疑是份量极重的小说;但从叙述上看,它又是有着轻盈的飞翔能力的奇异的作品。它不是靠份量压制来强迫阅读,而是以特有性情的谐趣、充满感染力的细节、和弦般动人的叙事节奏尤其是深沉起伏的内心韵律,激发阅读的兴味,吸引阅读的耐心。从受众角度看,被打动之后的情愿,只能增加阅读的贪婪,对篇幅的长短定是浑然不觉。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阅读效果,也许和乌力家族来自科尔沁草原蒙古民族这样的源流最为有关。在汉语与蒙古族思维的对接点上,乌力图古拉有语言的异常禀赋:“把你煮豆子的靴子收起来”、“不要在共产主义的大锅里洗裤子”、“别把他的脚揣进你的口袋里”、“别把自己挂在鱼竿上”、“在草尖上练习跳高的蚂蚱”等等,这些以祈使句为主的语录,形象生动富含道理,既有自我感觉的骄傲又是英雄傲气的命令,开心解颐之时,性格也便跃然纸上。乌力图古拉对“聪明反被聪明误”的投机者的理解,也带着大自然开阔地带生存的民族特有的灵悟:“兔子啃萝卜,狐狸追兔子,豹子追狐狸,天上还有个雷等着豹子吃饱,再把豹子劈倒,一腔旺血去养土里的萝卜。没有人能够总干着猎手的活儿,事情就是这样。”
  乌力图古拉的性格和习气是有根性的,他的烈性凶蛮、他的阔朗粗犷、他的柔情伤感、他的天真无私、他的强加于人的威严和死要面子的自尊,都是自成吉思汗到嘎达梅林而来的蒙古民族根性的自然生发。
  如此巨型的小说,几乎所有的震撼力都从细节发出,比如乌力天时成为重残军人被接回到家中,乌力图古拉关上房门拍着天时唱起家乡的蒙古族民歌的场面、母亲萨努娅和天时用毛选对话的情景,相信会有无数读者为之流泪动容。无论对战争还是对和平年代的斗争、生活,小说的中气始终都没有丝毫中断和泄露,曲折的人生必有不是单线流贯的声息,乌力家、简家两代人数十年的恩仇纠葛,如云落鹰起风歇雨来,所牵连的是共和国对于这个国度中人的历史,注定这样的故事不是小歌一支小戏一折,而是套曲和长调。
  其实,《我是我的神》就是荡气回肠的长调。这部长篇小说始终是乌力家族的长调,野性其表温柔其里的回音,在时弱时强地飘荡。它四十一章的小标题连起来,简直可以作为若干套长调的歌词,苍凉婉转的旋律从潮尔启始,繁复的波折音和只可意会的内在节律,高亢的颤音舒展自如一泻千里,再复回低沉。如此循环,一部韵律独特的长篇,成为可以在回忆中富足的酒歌,可以在想象中倾听的天籁。
  长调,顶天立地的男人岔开双腿向着旷远的蓝天、无边的绿海送去浩叹,怜生悯死的女人伸出两手朝着起伏的草原、蜿蜒的河流诉说心思。
  这个曾在全球范围内的血与火中历练中敦厚起来的民族,在天然的乐感中实现了水火相容。这也许正是《我是我的神》成功的密码。
   
    过去的阅历、此时的遭遇、人生的历练、写作的经验,这些因素投入的姿态和程度往往凝成对生命的情感体察,并决定长篇小说的品相。《我是我的神》倾注了作者对生命最深的情感体察,唯其如此,才会写出这样灵肉丰满撕心扯肺的作品。
    乌力家族的祖地大概就在我出生地一带,那些蒙古族民歌是我这个有着一半蒙古族血统的人最深的童年记忆。
    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我正在奔向老家的路途中,医院中的老人摆脱了死神的利爪,可以用含混不清的风趣话语让我们暂时放下了紧张和恐惧。拿起邓一光的大书,为纷至沓来的祖辈故事而难抑伤怀,也为活者的努力和折腾而不禁热泪盈眶。车站的大屏幕传来穿透人墙的《格拉纳达》——伟大的卡雷拉斯高昂着银雪飘然的头,在距离话筒一米开外的地方,在诉说高贵、素朴和永恒的飞扬:

        我要用忧伤和幻想
        献给我迷人的故乡……

  而《我是我的神》,更其沧桑辽阔:

    马的前蹄踏向太阳升起的地方
    马的后蹄伸向太阳落下的地方

    诉诸高贵、素朴和永恒的自然与人生,中国式的深沉而飞扬的大歌,这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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