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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8年07月31日11:06 作者:董立勃

兄弟(上)

  乔是个南方人,曹是个西北人。解放兰州时,大部队整编把他们整编到了一个排。打马步芳时,乔只顾对付面前的一个匪徒,没有想到从身子后面又冒出来一个,举着马刀朝着他的后脑勺劈下来。正好被站在不远处的曹看到并及时扣动了扳机。乔提着带血的刀走到了曹的跟前,对曹说,不是你,我的命就没了。这一仗打完,乔立了功被提升成了排长。曹向乔祝贺,请乔喝酒。曹爱喝酒,身上什么时候都揣着一瓶酒。乔喝酒不行,喝了一点,就有点醉。可乔不说醉话。乔对曹说,这一辈子,除了你,我不再有兄弟了。
  再后来,从星星峡打到了新疆的巴里坤,最后一仗是和乌斯满干的。乌斯满是被活捉了,可曹的马却让手榴弹炸死了,曹自己也负了伤。乔从马上下来,把曹扶到他自己的坐骑上,牵着马儿一直翻过冰大坂,乔的双脚被皮靴子磨破了,流出了血。到了野战医院把曹送上手术台,做完手术的医生走出帐篷对守在门口的乔说,再晚半个小时他的命就没了。这个话当然医生也会对曹说。曹的伤好了,做的头一件事就是找乔喝酒。曹的洒量很大,可那天还是喝多了。可曹不说酒话,曹说得激动了,眼泪好象就要掉下来。曹说了什么,想也想得出来。
  没有仗打了,部队又去种地,骑兵连变成了开荒营,乔又当上了营长。乔和别的当兵的有点不一样,当兵前读过几年书。不像曹,斗大的字不认一筐。乔问曹想不想当个连长,曹说不想当。乔又问曹想不想当排长,曹还说不想当。乔问曹到底想干点什么。曹说就让他去喂马吧。曹说他从小就喜欢驴马这些畜牲。乔就让曹去喂马了。
  在别的地方,马夫的位子要多低就有多低,可在这个地方,曹的位子可一点儿也不低。每过几天,乔都会来马号一次和曹喝酒聊天。乔是营长,想请乔喝酒的人很多,但乔一般都不去。可只要曹喊乔来喝酒,乔再忙,也不说一个不字。要是曹隔了天数多了不喊乔,乔还会自己去找曹,让炊事班炒好菜送到马号去,和曹喝酒。在别人面前,乔有点官的架子,可在曹面前,乔没有一点官架子。
  除了喝酒外,他们还要去打猎。别人的枪都收了,都放进仓库了。可枪库的钥匙在乔手里。乔的手痒痒了,就进去拿上两把枪出来,一把自己拿着,一把给曹拿着。当然一看到枪,曹就知道乔要做什么了,马上就把跑得最快的马牵出来。
  这个地方,过去没有人,到处是大片的原始荒野。飞禽走兽很多。他们的枪法也好,每次出去回来,都会驮满马背,自己吃不完,就拿到伙房,让炊事员做给大家吃。大家也很高兴,一看到营长乔和曹骑着马背着枪往野外去,就知道又要改善生活了。
  一个连长,新来的,到马号要马骑。说话有点狂,喊曹不喊姓不喊名,直接喊喂马的,曹一听,就不理他。连长就火了。心想一个马夫也这么横,还得了。这里还是部队的编制,等级很分明。连长就想收拾曹。让曹马上向他立正道歉,不然的话就关曹的禁闭。曹不但不立正,还朝着他的脸上呸了一口唾沫。连长急了,顺手用马鞭子抽了曹一下。没想曹更火了,竟抡起了铡草用的大铡刀,去砍连长。连长做梦也没有想到一个马夫能这么厉害,被铡刀追得没处躲了,就躲到了营部,连长把乔喊出来了,让乔要好好收拾收拾一下这个马夫。
  结果不用说,乔不但没有收拾曹,连曹一个不字也没有说,反而让连长向曹道歉。这事传开后,可以想想,在这个地方,还有谁敢和曹有什么过不去。借给他们一个胆子,也没有人敢。
  来了好多女人,上面分来的。说是来开荒的,其实就是给这些开荒的男人当老婆的。都知道,只是没有说得那么明白。这些女人来了,也全都归乔管。一来就给她们开会,乔让老兵们给她们上课,讲他们为解放全中国勇敢战斗的故事。一是教育她们提高革命思想觉悟,二是让她们增加对老兵们的情感。同样也是给老兵们一次接触她们的机会。
  乔让曹上去头一个讲。曹说我不会讲不去讲。乔说你不去讲怎么认识她们,她们又怎么认识你。曹想想乔说得有道理,再说了打过仗的人连死都不怕,还怕讲人话吗。曹就带了一瓶子白酒上去了,喝一口,对着下面的女人们看一会,看一会,再说几句。就这么喝一口看一会再说几句,不到一个小时,曹就醉了。只是不知是真喝醉了,还是看醉了。反正,女人们听着听着,听不到声音了,看着看着,看不到人了。曹整个人软成了一堆泥,顺着凳子滑到了木头桌子下面。
  再一回喝酒,乔和曹的话题,和以往喝酒时的话题完全不同了。乔问曹,哪一个?曹想了一会,曹说,真有一个。乔说,哪一个?曹说,那个圆脸梳大辫子的。看来,那天曹醉了,不全是酒。而且,醉了,也没有耽误事。
  曹没有说出名字,只说了长相,乔就知道说的是谁了。男人看女人,没办法,一群女人,不管有多少个,男人几乎一下子就能把其中那个最好看的找出来。这些女人一下车,乔头一回看,就看到了曹说的这个女人。
  女人叫菊。笑起来,脸蛋子像朵菊花。
  乔朝着曹的胸上捣了一拳,说,兄弟,行啊,好眼力。
  女人还没有到时,乔就想好了。一定让曹先挑,一定要让曹找上他最喜欢的女人。说真的,一看到菊,乔的心也动了一下。只要是个男人,都会心动,乔不能例外。可乔没有忘记自己的发誓。他先来问曹。他要看看曹怎么说。说真的,他想让曹说到菊,又有点不想让曹说到菊。
  不过,这会儿,听到了曹说到了菊,乔也就不想那么多了。
  乔对曹说,我来安排,你就把菊娶上吧。这样说时,乔的样子,当然很高兴,可心里不能没有一点酸溜溜。
  菊走向马号。菊的前边,走着乔。乔说,跟我去一趟马号。菊说,好。菊知道乔是谁,知道在这个地方,乔让她做什么,她都要说好。
  到了马号。乔让菊坐下了。乔还站着,乔对菊说,这是老曹,和他好好聊聊。说完,乔看着曹,乔笑了笑,曹也笑了笑。好像在他们之间,完成了一个很开心的游戏。
乔走了。
  曹问菊,你最喜欢的男人是谁?
  菊低着头,不说话。
  曹又问,你最喜欢的是不是我?
  菊还低着头,还不说话。
  曹又问,我再问你,刚才送你来的那个男人,和我比起来你更喜欢谁?这回你不能不说。
  菊还低着头,可菊说话了。菊说,我不说。
  曹问,你为什么不说?
  菊说,我说了,你会生气。
  曹说,你说,你说什么,我都不生气。
  菊抬起头,菊的脸真的很好看,菊说,我说了,你可不能生气。
  曹说,我不生气。曹不是个很笨的人,其实曹已经知道菊会说什么了。可曹还是想亲耳听到菊说出来。
  菊说,我更喜欢他。
  菊说完,马上脸红红的把头低下去,不敢去看曹的脸。她想曹的脸这会儿肯定会变得比锈铁板还要难看了。菊并不知道,曹说不生气,就不生气,不但不生气,还非常的高兴。那高兴不是装出来,是真的打心眼里高兴。菊这会儿,要是能抬起头,看看曹的脸,她一定不会相信那张脸上的表情是真的。
  过了好些天,菊想起了这个事,问乔,曹为什么会这样?这时的菊像一只小鸟一样偎在乔的怀里,任乔的手在身上滑来滑去。乔说,这是男人间的事,你不懂。
  那天,乔回到营部,心情并不那么好。后来,看到曹推开营部的门走进来,看到曹满脸是笑,他的心情有点更坏。他不得不去想该如何给曹办理婚事。所以他听完曹高兴地把事情的结果告诉他后,他不能不看着曹发呆,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了。
  曹说,把我当兄弟,这个事就这样了,你什么也别说了。
  可乔不能不说,乔说,你怎么办?再挑一个?
  曹说,这个事,凑合不得。
  乔说,没有你再喜欢的?
  曹摇摇头。
  乔说,还有,上面说了,每年都有一批。
  曹说,我不着急。
  乔说,每一批,你头一个挑。
  曹说,你不让我挑都不行,你想和我争,也没有资格了。
  这一说,乔和曹就都笑了。
  乔说的没有错,果然这一年以后,每年都有一批。曹说了,我也没啥个高要求,就像菊那样的就行了。乔说,不能比菊差,只能比菊强。比菊差了,你愿意,我还不愿意呢。
只是让乔和曹都没有想到,来一批,去见了,见过后,却半天不说话。曹说,没事,等明年吧。乔说,我看,就等明年吧。
  这一等,等到了乔的儿子落地了,等到了乔的儿子会喊爸爸了,见了曹也会喊伯伯了。曹比乔只大几个月,大一天也是大。乔就让儿子喊曹喊伯伯。
  乔急了,到场部开会,见了政治部管人事的,冲着人家发脾气。问是不是对开荒营有意见,要不怎么分去的女人全那么难看。听乔这么说,管人事的干部看看乔,说,你不是有媳妇了吗,你着什么急?乔说,我是为我们兄弟着急。干部又说,行了吧,别挑了吧,这年头,能有女人分给你们就不错了。再说,你们那里又不是文工团,要那么漂亮的女人干什么?别是要想自己搞腐化吧?听到这话,气得乔真想给这人事干部一耳光。
  在床上,在菊身上快活。有时,正快活着,想起了曹,那快活就不那么快活了。
  睡着了,竟梦到了自己领了个女人,好看得不行,送到了曹的身边。把曹乐得一下子扑上去,当着自己的面,就和那女人快活起来。看着曹这样子,乔真比自己快活时还高兴。醒了,想这个梦,就睡不着,起来抽烟。
  再见到曹时,看到曹脸上的皱纹又多了,又深了。看曹,再看乔,怎么也看不出是同年,看着曹要比乔大七八岁还要多。乔想,要是当时曹娶了菊,曹看上去,一定会比现在年轻许多。
  乔想给曹说,其实天一黑,灯一拉,被子一盖,女人长得什么样子,就没有多大作用了。乔还想说,再好看的女人,娶到了屋子里,白天黑夜看,也会看烦了。也看不出比别的女人好到什么地方去了。乔全想好了怎么说,可真见了曹,乔就说不出来了。
  乔就另想了些点子,故意派些还没有成家的女人去马号干活。想着看能不能接触多了,和其中哪一个有了意思,包括干出点什么也很好。
  干活的女人去了一个又一个。回来后说到曹,全说这个人很古怪。见了她们全掉个脸子,好像她们欠了他钱似的。还说,这个人死板得很,连个玩笑都不让开,也开不起。一开就翻脸。比如说,人家说,老曹你想不想女人?曹就说,我想你妈。
  这些话,传到乔耳朵里,乔苦笑着摇摇头。也就没心再往马号派女人去干活了。
  又过了些日子。
  曹来找乔。说有事要给乔说。曹的样子,很兴奋,树皮一样的脸上,好像放出了光。乔想不出有什么事会让曹这样。
  曹说,我看上了一个人?
  乔说,什么人?
  曹说,你当是什么人,当然是女人啊。
  乔有点不明白,年初时来了一批女人,乔让曹全看了,一个也没有拉下。当时曹说全没看上。这会怎么又有看上的了。
  乔说,你不是看过了,说没有看上的吗?
  曹说,我说的女人不是那一批里面的。
  乔一脸没有听懂的样子。
  曹说,你看你,你怎么能忘了,前几天你去场部,坐在你的马上,和你一块来的那个。
乔听明白了。
  也是去开会,开完会。人事干部喊住他。说给他们分了一个人。乔问,什么人?人事干部说,是个学生。乔说,我们要学生干什么?人事干部说,你这个当营长的,怎么一点眼光都没有。这学生是师范学校毕业的,去给你们的孩子当老师啊。乔一听,赶紧说,我要,这样的人,我们要。人事干部说,这样的人,到处抢着要,分给你们一个,是照顾你们了。乔说,谢谢组织的关心。
  乔去领人,一看到人,乔有点发愣。并没有去想会分给一个什么样的学生。人家是来教咱们孩子的,长什么样不重要。可这个学生的样子还是让他有点吃惊。是个女学生不说,还长得那么好看。说菊好看,可菊的好看,和人家不能比。一看人家,你只会想,这人不是从哪个城镇哪个村子来的,她是从天上的白云里飘落下来的。
  不光人长得好,也懂事。乔让她骑在马上,乔牵着马在路上走。走了一会,她不干了,说不能这样,要么她下来,和乔一起走,要么,乔也骑到马上去,一块儿走。没有办法,乔只好骑到马上去,让她坐到他身后,往营地走。女学生身上有股味,从来没有闻到过,好闻得很。
  从场部开荒营,这一段路,平常走,总觉得很长,走老半天也走不到,可这一次,好像很短,走了不大一会,就走到了。
  乔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说她叫肖。
  知道曹说的是谁,乔并没有马上跟着叫好。不是乔有什么更多的想法,是乔压根儿就没有往这方面想过。不错肖是个学生可也也是个女人,可肖和以前来到这里的女人不一样,肖不是来给这里的男人当老婆的,肖是来给这里的孩子当老师的,按过去的说法是来当先生的。所以乔只想着把肖安排到幼儿园,再没有往别的地方想。
  倒是曹这么一提醒,倒让乔去想肖另一个身份了。是啊,不管肖是从什么地来的,是来做什么的,肖首先也是个女人啊。肖的脸很光滑看起来很年青,可肖的身子也发育得很好,像一个到了季节的水果完全成熟了啊。这么一想,曹兴奋地跑来找他说出那么一番话,也就没有一点奇怪了。
  乔对曹说,她是老师。
  曹说,老师就老师,她不管是啥,我都愿意。
  乔说,她看起来年纪很小。
  曹说,可她看起来很有女人味。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曹总是在清晨和太阳快要落山时,蹲在一个沙土丘上,他的嘴半张着好像随时要吞咽什么。死盯着营部操场上的一片空地。 

                                    兄弟 (下) 
 空地上这会儿一点儿不空,一大群男男女女的孩子正在做游戏,他们的叫声和笑声像鸟儿一样在天空中灿烂地飞扬。别的人看到曹坐在那里看,以为他是被那天真活泼可爱的孩子吸引,只有乔知道曹其实对这些孩子一点儿兴趣也没有,他的眼睛里这会儿只能看到一个人。带着孩子们做游戏的肖老师也像一个孩子一样,欢快地跳跃。动作是一样的,可身体展示出的具体姿态,就完全不一样了。 
  乔也看了一会,乔看了也不能不说好看,真的太好看了。
  乔看着肖,乔在想,我怎么给她说?
  曹看着肖,曹想起了一句中国的老话,赶得早不如赶得巧。
  我们的故事说到了这里,再往下说,有点不好办。在这个故事发生了差不多有半个世纪后,我来到了这里,我从这里的老人那里听到了这个故事后半部分的不同版本,由于版本从根本上不同,让我无法把它们综合处理成一个版本,同样,以我的经验也不能断定哪一个版本更真实更可信。没有办法,只好把这两个版本都写出来,让看到这个故事的人自己去判断。
  先来说第一个版本。先说它并不意味着什么,只是个顺序,没有别的意思。
  乔去找肖,给肖说了。说有个男人想娶她。肖问是谁?乔说,就是那个天天蹲在土包上看你的那个男人。肖说,那个男人不是个老头吗?我还以为他的孩子在里边呢。乔说,他一儿也不老,他只比我大几个月。肖说,那他可比你老多了。
  乔说,这个事,你是不是想想。他得过不少英雄勋章。肖说,听说你经常出去打猎,能不能也带我一起去。乔说,那没有问题,明天我就可以带你去。肖说,太好了,那明天就去。
  乔心里想,看来肖现在不愿意说,那就等到明天去打猎时,再对她好好说说。
  曹很着急,等太阳落下了,他走下土坡,就去找乔,问乔说了没有。乔说,说了,她还没有表态。乔说,明天我带他去打猎,再给她说说。曹说,也是的,她这样的女人,当然要有点架子了,怎么可能一说就行呢。
  曹知道,只要乔帮他,肖早晚会是他老婆。
  那天乔带肖去打猎,去了一天,到天黑才回来。乔把马往马号牵,看到曹站在离马号老远的桥上等着他。乔见了曹,乔说,肖说了,还要再想想。曹说,想想,有什么可想的,真是太麻烦了。乔说,有文化的女人就是这样。
  又过了几天,乔又带着肖出去打了两次猎。曹还是问乔,肖想好了没有。乔说,还没有。乔让曹再等等。曹想想也有道理,他又说起了中国一句老话,心急吃不上热豆腐。再说了,已经等了这么几年了,再等几天又有什么呢。
  曹对乔说,这样吧,哪天我去搞几只野鸡来,你带肖到我这里吃个饭,我的红烧鸡肉你知道的。乔说,也行吧。
  古尔图是条野河,从天山上流下来,宽宽窄窄粗细细,弯弯曲曲深深浅浅。一些大的弯处形成了湖泊一样的水湾。水湾四周长满了芦苇,远远看过去,像是一堵堵又厚又高的绿墙。
  像墙不是真的墙,倒是有许多空地,鸟和走兽可以钻进去,人也可以钻进去。水湾里的水又清又静,好多人就跑到这里来洗衣服洗澡。曹不来洗,曹在黄土地上长大,不会游水。乔喊过曹,说一块去水湾里洗洗。曹不去。
  曹不到水里去,可曹到芦苇里去。因为芦苇里有野鸡。曹从马尾巴上抽下几根长毛,做成扣子,撒些玉米做诱饵,套几只野鸡一点儿也不费力气。曹给乔说了请肖来吃红烧鸡肉的话,就在第二天的中午去了芦苇丛。近处的芦苇丛,老有人来,野鸡不来,曹去了个偏远的芦苇丛。还没有走到跟前,就看到野鸡在芦苇丛里飞起飞落。可真走到了跟前,走进了芦苇丛,曹却没有从芦苇丛里捉到一只野鸡。
  这回没有捉到野鸡,和野鸡的多少,和曹的捉野鸡技术没有一点关系,。只因为曹在钻进了芦苇丛里后,发现了他捉野鸡的意义没有了,一点也没有了。
  因为曹看到了肖。看到了肖在水里,看到了肖像一条鱼一样在水里游动着,她没有穿衣服,她又光又白的身子在水中扭动时,真的好看极了。
  当然要是曹光看到这些,曹顶多悄悄地多看一会,看完了,曹还会继续去捉野鸡。让曹改变了想法的是看到了肖的同时,曹不看到了乔。乔也站在水边,笑眯眯地看着肖在水里游动。曹看,乔也看,都在看,但曹是偷偷地看,乔是明打明地看,这样一来,同样的看里,就有了完全不同意思。
  不过,让曹不再想野鸡的事而像傻了一样变成了一棵芦苇的还不是上述的场面。曹想,肖要游水,要找一个人保护。找到了乔也不怪。也可以想得通。只是乔不该盯着水里看。曹想这个事见了乔得说说他。曹刚想到这里,好像故意要让曹明白什么,正在水里游着的肖,游到了岸边,真的像一条大白鱼,带着水花跳了起来,扑向了乔。这时的乔,有点像个猎物,就被这大鱼拖到了水里。乔是南方人,也会水。到了水里,乔也马上变成了鱼。鱼没有衣服,乔把衣服一件件扔到岸边沙土上。乔没有衣服可扔了,就去抓肖,肖也不用抓,自己就跑到了乔的怀里,两个人在水里浪花四溅地快活起来……
  曹瞪大了眼睛,可曹已经什么也看不见了,和昏过去了差不多。等他醒过来时,水湾里什么也看不到了。他好像刚才只是做了一个梦。他多么希望这是梦啊,但他知道这不是梦。
  曹对乔说,我想去打猎,我好久没有和你一起去打猎了,我想和你一起去打猎。乔说,好吧。
  到了荒野上,看到了到处奔跑的野兽。曹把枪举了起来,可曹没有野兽瞄准。曹把枪口对准了乔。乔有点吃惊。可乔马上就不吃惊了。曹说,真没想到,你会这么干,你是人还是野兽。听曹这么一说,乔就明白了。乔就知道曹为什么这么说了。曹说,如果昨天中午看见你们的不是我,是别人,你这会儿,怕是早就被五花大绑送到保卫科了。
  乔一下子跪在了曹的面前。说了声,我对不起你,你开枪吧,兄弟。
  枪声没有响。那天荒野上一直没有枪声响。两个打猎的人对身边奔跑的野兽,好像没有看见一样。他们到了最后,干脆扔掉了手中的枪,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到了天快黑时,乔和曹一起骑着马往回走。从古尔图河边走过时,乔说,马有点渴了。曹说,马是渴了。乔说,让马喝点水吧。曹说,好吧。两个人牵着马,走到了河边。这段河,不宽,两边没有长苇子,水流得很激。马把头伸到水里去喝水。马的缰绳习惯地绕在两个人的手腕上。一只放在裤子口袋里的手抽了出来。一把刀子从手掌里探出头,接着,它像一条蛇一样扑出去,刺进了一匹马的马屁股。马一下子跳起向前蹿去,跃向了河的中间。被马缰绳缠着手腕的曹也随着落入了水中。
  曹不会水,可并没有马上沉下去,本能的挣扎,让他至少三次从漩涡中露出头来,其中一次,他还向站在岸边的乔挥了一下手,还喊出了兄弟救我这样一句话。可是乔站河边看着他,好像一棵树一样安静。
  给曹开追悼会,所有的人都看到乔哭了。别的人没有一个哭的,只有乔哭了。谁也不觉得怪,他们是兄弟,当然会哭。
  在这个版本中,说乔有一段日子和老婆菊的关系很不好,说乔闹着要和菊离婚。后来还是组织出面了,说乔要是离婚,就撤了乔的官。乔这才不说离婚的话了。而这不久,肖也找了个克拉玛依油田上的工人,嫁走了。
  现在要说说故事的第二个版本了。
  乔去找肖,给肖说了。说有个男人想娶她。肖问是谁?乔说,就是那个天天蹲在土包上看你的那个男人。肖说,那个男人不是个老头吗?我还以为他的孩子在里边呢。乔说,他一儿也不老,他只比我大几个月。肖说,那他可比你老多了。
  乔要肖想一想,说这是个终身大事。肖说,根本不用想。乔说,那你是同意了。肖说,不,我不同意。乔说,你不要把话说死。肖说,这个事我就是说死了。乔说,你这是不了解他,你要是了解他,你可能就不会这样想了。肖说,了解什么,一看就不行,还了解什么。乔没有想这女人,看起来挺温柔,挺懂事,可说起话却像石头,硬梆梆的。
  还没有去给曹说,曹就跑来了,问乔说的结果怎么样。乔说,不行,这个小丫头不愿意。曹急了,问乔,说那怎么办?这个我可是真看上了。曹看着乔,那目光里的意思,乔不看也明白。曹要是还打光棍,他乔的脸上也不好看,还有他的心里,也很难受啊。乔说,这样吧,我看呀,你主动点。女人嘛,就是要等着男人主动,好多女人都是这样,嘴里说着不愿意,可男人主动了。女人的心就慢慢活了。女人都吃软。
  天上的太阳像火盆一样,曹抱着西瓜去了。说西瓜解暑清热。曹放下西瓜走了,肖抱着西瓜出来了,抱给了幼儿园的孩子,让孩子们吃。伙房里的伙食不好,没有油水。曹就去捉了野鸡野兔,做了汤和烧了肉,给肖送去,说让肖补补身子骨。肖说,她吃素不吃荤。曹还是放下了就走。看到肉里有辣子,孩子们吃不了,肖就拿到伙房,给炊事员,让放到大锅菜里,给大伙儿吃。看来,肖早想好了,我不欠你的情,让你没有话说。
  一个月下来,曹和肖的事,一点儿进展也没有。曹把乔找来,边喝酒,边说着心中的苦恼。也怨乔,乔是兄弟,还是营长,连这点事都帮不了。唉……一声唉,让乔的心顿时像刀子扎了一样。乔说,要是别的女人,像那些一批批的女人,乔就直接下命令了,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可对肖不能这样,肖是分配来的学生,是来当老师的,不是来当老婆的,人家愿意就愿意,不愿意谁也没办法。曹说,我不管那么多,反正这个一个女人我要是娶不上,我想好了,就打光棍了。
  接下来好久没有话说,只是一口口喝闷酒。突然乔说了一句,乔说,软的不行,硬的行不行?曹说,怎么个硬法。乔说,还用我说,这个地方,这样的事有多少,你又不是不知道。
  曹咋不知道。男人到了一起,不用问,就有人会说。不当不好的事说,全当光荣的事说,显示自己有本事。说什么,对象不是谈出来的,是干出来的。谈来谈去,谈不好就崩了。可你只要去干,不管咋干,哄着骂着打着,不管咋样都行,只要干成了,没有女人再会和你崩,到了那会儿,就反过来了,不是男追女了,而是女追男了。
  别说,曹和乔挨个算过来,没有一个出事的不说,好多女人,开始也哭哭啼啼的,好像活不了的样子,可到了后来,全恩爱得不行。
  说来说去,把曹说得来了劲,站在起来屋子里乱走,好像要马上干点什么似的。
  可过了一会,曹又想到了什么,又说,我还是不敢。
  乔说,你有啥不敢?
  曹说,我也不知道。
  乔说,我在这,你怕个啥。
  曹看着乔。说,那我就试试。说着曹又大口喝了一杯子酒。
  天很黑,没有月亮。
  乔和曹一起走着,走到了一间房子前面。曹站下了,乔还往前走。可乔并没有走太远。走到了一棵树下,乔就站下了。乔站下后,转过身往那一间房子看。夜再黑,在黑里多呆一会,就不会觉得那么黑了。乔看到了曹还站那房子的门口,乔突然觉得身上有点发冷,他想是不是走过去给曹说,还是算了吧。可他这个念头只是闪了一下就没有了。有也没有用了,因为曹已经不在门口站着了,曹已经撞开门进去了。
  一声尖叫,其实并不大,可夜太静,就显得很锐利。
  几间房子里的人都披着衣服走出来,互相问好像有人在叫,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这时,乔走过去,走到他们跟前。看到了乔,他们马上给乔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乔说,我一直在外面转,没有发现什么。没事,你们去睡吧。
  乔这样说了,大家都信了,转过身回到屋子里接着继续睡。有些夫妻睡不着,就干脆做起了夫妻的事。乔还站在树下面,点起了一支烟抽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曹跑了过来。
  乔说,怎么样?
  曹说,成了。
  乔说,回吧。
  曹说,我想抽棵烟。
  乔递给了曹一支烟,给曹划着火柴。看到曹的脸涨得通红,还挂满汗珠。腮帮子上还有一道血印子。
  乔说,你没有太野吧?
  曹说,没有,后来,她就不动了。
  乔说,以后,你可要对人家好啊。
  曹说,你放心吧,我对她比对我亲娘还好。
  乔说,明天要是没啥事,就抽空商量一下结婚的事。
  曹说,我听你的。
  乔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呀。
  曹说,我知道,谁叫咱俩是兄弟呢。
  第二天,在营部。一大早,乔就守在营部。他在等肖来。他在想,要是肖来了,他要怎么样说。他已经全想好了。他已经很有把握把肖说服了。当然,肖不来更好,说明肖自己就想通了,不用他说什么了。如果到中午,肖还不来,说明这个事,就没有事了。就可以给曹安排下一步的事了。
  这时的乔心情很好。乔想,以后不用再为曹的事发愁了,去掉了这块心病,乔也可以在菊身上尽兴地快活了。人和人啊,哪怕是亲兄弟,也不能相互欠着情。无债一身轻。什么债最重,人情债,什么债最难还,人情债。把这个债还了,身上和心上,那是真轻了。随着太阳的不断升高,乔的身子骨真是越来越轻了。
  乔走到窗子前,推开窗子,让明亮温暖的阳光热水涌进来,他不由得闭起眼,去享受这难得的沐浴……
  快到中午时,幼儿园的另一个阿姨跑来了,她的脸色不好,象一张白纸。这样的阳光里,不该有这样的脸色。乔站在窗子前,看到了她,想不出她为什么这么慌里惊慌张的。阿姨跑到了她跟前,对站在窗子里的乔说,营长,营长,不好了,出大事了。乔问,出什么事了?阿姨说,肖老师她出事了。乔说,出什么事了?阿姨说,肖老师死了。乔说,你胡说,肖老师好好的,怎么会死?阿姨说,真的,我看她老不来上班,想着她是不是睡过头了,到她屋子里一看,她已经死了。
  乔的脑袋一下子炸开了,他的腿怎么使劲也迈不开了。这时,在马号,曹正对几个赶马车的伙计在聊天,曹说,告诉你们吧,过几天我就要结婚了。伙计们问他,新娘是谁?他让人家猜。全猜不出。曹就说,告诉你们吧,我要和幼儿园的肖老师结婚了。伙计们说他吹牛。曹急了,说,你们不信是不是,告诉你们吧,昨天晚上,我们已经睡过觉了。大家还是不信,还在笑。
  这个案子,一点儿也不难破。场部保卫科的人来了,找到了曹一问,曹就承认了。可他说,他并没有想着要掐死她。他说,她当时叫了,我不想让她叫,就在她的脖子上掐了一下,就轻轻地掐了一下,她就不叫了,就那么一下,她不会死的。还说,要知道,那一下子能把她掐死,他不会去掐她的,一定不会的。
  枪毙曹那天,好多人都去看了,开的公审大会,全排了队去,算工作,不去也得去。乔也去了。乔带着开荒营的人去了。
  曹抓走的这段日子,乔天天做恶梦。梦到他被保卫科的人五花大绑押走了。去场部开会时,乔去过保卫科,说想看看曹。保卫科的人说不能看,乔就问了一下他情况。保卫科的人说,这个家伙,倒也像条汉子,说一人做事一人当,他做的事,和别人一点儿关系也没收有。有什么事,全是他的。
  开大会时,把曹押上来时,曹一直低着头。可听到念出“就地枪决”四个字后,曹反而抬起了头。对着一片黑压压的人群喊了一声,再见了,兄弟。听到这个话,好多人朝他呸起唾沫。还有人拾起地上的石块,朝他砸过去,。只有一个人站在那里一动没有动。
  这个地方的人,老家都在很远的内地,没有什么亲人。收尸的事要单位来办。乔亲自带了几个一块打过仗的士兵,把他中了枪子的尸体抬到了一个没有名字的土坡上。他这样的死人,不可能让他和别的死人埋在一起,只能把他一个人埋在一个荒坡上。并且按规定,不给竖墓碑。
  每年的清明节,在这个没有墓碑的坟墓前,都会有一柱香和一瓶酒放供在那里。有人说,这肯定是乔放的。也有人说,不是乔放的。说乔是营长,是干部,怎么可能去纪念一个杀人犯。可另一部分人就说,怎么不可能,要知道,他们在那个时候,是很亲很亲的兄弟。
  我是一口气就写完了这个故事,但不知为什么写完最后一个字,我的心情一下子不好起来,我想我是不是就不该写这样一个故事给大家看。真的,连我自己也有点糊涂了……
  2003年9月3日于新疆乌鲁木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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