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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与痛惜:呢喃中的清朗——魏微的《流年》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7年01月09日15:12 作者:施战军
  在那不可解的喧嚣中偶然也有清澄的,使人心酸眼亮的一刹那,听得出音乐的调子……画家、文人、作曲家将零星的、凑巧发现的和谐联系起来,造成艺术上的完整性。
   ——张爱玲《烬余录》

  在1990年代以来的青年写作群落中,求变的企图始终存在,于是我们总是能够看到层出不穷的新人新作不厌其烦地表达叛逆、追求欣快、展示新异、描述纷乱,于是我们总是能够满足某种猎奇的阅读期待。相对于“叛逆”,魏微是“温良”的;相对于“欣快”,魏微是“愉悦”的;相对于“新异”,魏微是“怀旧”的;相对于“纷乱”,魏微是“沉静”的。她的个性建立在时尚之外,她的小说则醒目于正常的永长的文学关注之中。
  《流年》,是魏微已经出版了两部小说集、发表了许多有独特影响的中短篇小说作品后的第一部长篇小说。里面的一些人物对读者来说并不陌生,但是这部作品以表面上的散淡构筑了内部质实的纹理,内在的情感节奏灌注着作为长篇小说之所以成立的文体意识。追忆的
  曼妙中我们看不到历史的血腥,却有着对生命的深情爱怜,记忆如此鲜纯而富丽,而童年少年的美好追忆便是今天的疼痛之源。这部小说可以看作迄今为止魏微个人写作风格的标志性集成。
  微湖闸——氛围或情境
  在花山文艺出版社出版之前,《流年》有着另一个名字:《一个人的微湖闸》。微湖闸是作品人物居住的地方,更是作家个人的记忆之闸,打开来,年积月累的蓄水泛着清亮的光泽,使这块地方漫布着润湿的水气,记忆本是老的,有了这氤氲的薄雾,反而光鲜如初。微湖闸,在写与读的感念、回访和触摸中,肃静,但颤动着心头的漪澜,埋藏着的波浪和光圈里的面影,倏忽一闪,便牵出长长的呼吸,延抵日常往事最深的湖底。
  这是20世纪70年代中期的微湖闸,傍河的水利大院。一个小小的河畔之地沉隐着的人性的自然界。院前的马路,院内的小径,沙沙的风,摇枝的树,自生自灭的小花,跳到墙上的阳光,隔壁走动的闹钟,灯下交叉的家具的影子……所有物体的深处都有着细碎的暗示和庞大的吸附力,因为它们的意思跟“我”、“杨婶”、“叔叔”、“储小宝”们一样都是生命,都叫做“微湖闸”。
  这一切便构成了“生活”,是日常的,又是在那么多标榜“日常生活写作”的作家笔下难觅的。乱世、革命时代,因为人们恰好活在微湖闸,于是“他是他,乱世是乱世”,真实的氛围只能这样笼罩在人们身上,它甚至决定着人的动作和表情。比如听说“周总理没了”,奶奶“她抬起头来,看玻璃窗下的天空,晴冷的天气,阳光灿烂,可是使人瑟缩;也许她什么也没看见,在那一瞬间,她又拿起了刀,开始削土豆了。这对她来说再自然不过,情感代替不了吃饭;悲伤总是难免的,可是吃饭,它永远是吃饭”。
  魏微的《流年》,情感主义的追忆和自然主义的呈现就像万物生长衰颓一样浑然参差。小说虽以人物及其行踪作为骨架,但构成血肉的却是情境,人与物、时间与空间,均是微湖闸的表征。特色人物的行为方式虽然表现出独异的生命爱欲,但是,氛围感,始终是这部小说的基调和性情收放的参照系。无论是内心伤逝还是肉体欢腾,都带着微湖闸的况味——微湖闸,才是作品真正的主人公。
  爱与痛惜——感伤或感恩
  我叔叔说,小蕙子对微湖闸是有感情的。
  很简单的一句话,我听了,拿舌头舔了舔嘴唇,把头歪向有风的那一边……
  我不想让人知道,仅是提起微湖闸这三个字,我就会淌眼泪。
  ……我的感情纯白而饱满。我静静地睁着眼睛……我看着他们恋爱,欢腾,跃动。我看着他们在我眼皮底下一天天地成长,我看着光阴怎样腐蚀他们的面容,他们老了,笑里有内容了,他们的背也稍稍地驼了……我看着他们朝时间的深处迅速地堕落。我是说,我没有能力。
  一旦我们的无力感像小蕙子“我”一样,我们只能感喟只此一生更那堪逝者如斯。写作对此的补偿有多种,但是空喊肯定更是虚弱的。魏微的基本态度既非呐喊也非煽情,她选择记述。可靠的描摹,真切的抒情,都是要求自然适度的。情感的回忆,开始总是细若游丝,撩起一根在阳光底下,牵心动情的记述就这样以低语的音量和速度进行下来了。
  爱与痛惜,是小说的主调。不仅仅那些爱的发生,连同焦虑、无聊、咳嗽、吐唾沫,挖鼻孔,都是“暖老温贫”的一部分。因为正是在这样的情境里,才有可能出现对爱隐秘着敏感的小蕙子、性意识早熟的小桔子、人尽可夫的小佟、高贵本分却最终出走的杨婶、活泼但并不安分的储小宝、健美迷人的叔叔……“我”后来长大成人的过程里突然变得暴戾、逆反和倔强,恰恰是因为痛失了微湖闸。包括爱情,自从离开那里,就被抽空了,因为她所感知的爱情已经在微湖闸这个地方生动而平静地真切到了极致。以后,爱情便是抽象的,“在我身上永远不可能真实地发生”的。
  没有诅咒,只有感恩;没有彻痛,只有感伤。小说始终用鲜活的细节试图轻扬往事的现场,但忍不住的怀念里始终流淌着怅惘的一江春水。从情绪主题的角度,小说的名字用时间性的《流年》取代空间性的《一个人的微湖闸》,也好呵。
  清朗——低语呢喃
  低语式的记述就是给爱意准备的,就是给“暖老温贫”的失却准备的,就是给天生知道感伤懂得感恩的心肠准备的,就是给充满爱意的欣赏和充满痛惜的忆念准备的。“并不诗意,更不‘致命’”。静静的,纯白而饱满。大致可算作呢喃叙事的一种。
  呢喃叙事的大忌是罗里罗嗦地唠叨,顾影自怜地絮说一己之私。好处是可以加强真切度和灵活地掌控叙事节奏。由于《流年》里的“我”是记述、呈现微湖闸这个大主人公的,所以我的语气尽管伤感,心情尽管惆怅,依然可以给叙事以清朗。清朗,是的,魏微区别于其他写作者的地方,就在于叙事的清朗。没有清朗,低语呢喃很可能导致阴霾密布的恐怖故事或者教唆犯的言传身教。
  清朗,给小说带来了敏锐又善解的眼光,粘稠的记忆也因此变为疏朗的景象。日常生活的平朴,清朗可以发现蓬勃的生机;人间故事的繁富,清朗可以给出潜隐的秩序。魏微正是以低语呢喃的姿态展现了她卓越的叙事能力,也正是以清朗的叙事格调实现了在文坛乱阵时代的不事张扬的突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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