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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妤:当我们慢慢收回生命的梦网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7年01月09日15:11 作者:施战军

  ——生活是可爱的吗?
  ——未来是美妙的吗?
  ——爱,是欢乐的吗?
  清脆的问话,涉世未深的语气,忐忑惹人怜,我们曾经在梦里把它们悬在晴朗的天空中,认定了“是”,要的也不是那些主语,而是可爱、美妙、欢乐。
  生命的青黄是如此不著痕迹。一个一个边缘的相接,仿佛梦与现实的混淆。我们成长,我们不停地对前面的一切有所指望,我们不知道“长成”到底是什么样子,我们只记住了磨练摔打的痛楚,快乐已经成了梦中也难寻觅的安慰。于是暗暗不甘,于是精心编织,于是撒出透明的网,看梦醒之后打捞的是否还是欢蹦乱跳的生命。
  谁能逃过这个“成长”的梦?
  可是谁又能把这些慢慢地收回梦网时的期许和惧怕伴着心跳提示给我们?谁给我们描绘出生命之梦中的神奇和梦过后的顽冥不化?斯妤。
  斯妤的小说就是梦的敏感世界和现实的粗粝世道相互摩擦的写照。恍惚的神情大概正来源于实事的刺伤,极致就是在现实关系的挤兑压迫中走向凶毒,《梦非梦》就是这样。
  因为敏感,所以不忍置梦于无地,但是由于必须面对,又不能不把梦打碎而还原于道理简单粗暴的尘世,就如《出售哈欠的女人》,总是在最后,折腾到睁开眼,掏出“破棉败絮般的衣裳,将身上的华衣丽服换了下来”。沉入新的梦境之时,梦外的人们为利益鏖战正酣。甚至梦中人异化为热水袋的《风景》,所追问的也是人间的凉热和处境,斯妤所有的小说关乎存在的孤独,但是,必须要说明的,这些作品都不以抽象的所谓“思想”或者炫技的所谓“艺术”令读者惊奇,它们都很自然有时甚至优雅,但动荡总是相伴潜伏,虽然看不见海在哪里但海浪总是免不了翻腾冲击而来,是生存不能自主的感应——这才是人的存在的意绪。
  以善的出发点反照恶的结果,以哀的情绪表达悲,以飘逸跳跃的语言构织结实的整体框架,以氛围浸染性格,以悠缓的节奏蓄积激情。斯妤最出色的小说应该是《浴室》,它像一个汁液饱满的果子,果肉包藏着坚核,没有任何破绽的它散发着独有的光泽和味道。
  女职员包布依所梦见的“大大咧咧、敦敦实实”的浴室,里面神秘的符号可以把一个怯弱不安的自己变成敢说敢做的强者。而布依的怯弱来自上司冯养浩的淫威,她因为洁身自爱才战战兢兢,才会有盼望改变现状的梦。梦中的虚景忽然间变为实在的物体,布依便有了改变冯主任的冲动(其实就是意欲改善生存境遇),在神秘的符号前洗浴后的布依变得不再是矜持的自己,她虽然可以说“不”但是连带着以往的涵养人格也不再起作用,在面对冯主任的时候,她由被动变为主动的语气动作都在神奇莫名的力量引导下,顺滑自然,毫不费劲。巴望着浴室也对冯主任产生奇效的布依最终成了强盗的战利品。好一个以己之梦度他人之心——“个人性”的梦,就是这么脆弱,现实是梦改变不了的,这就是梦的限度。对于包布依们来说,清醒的时候所面对也并非是现实,因为他们简单估计了世道。还有什么能比包布依在被梦和上司双重蹂躏下的呼叫更为惨烈?
  小说细部的环链是那么结实又不经意的样子,作家非常有效地萃取了经典短篇的诸多经验,如盐入水般给情节增加活力运输动力。比如,“多么希望之一切不是虚幻,不是梦想,而是真真切切的现实啊!”布依自己的洗浴如此;“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这只是一个梦,一个噩梦!我要醒来,立刻醒来!”这样的心声发自她邀请冯主任洗浴后。这些针脚线印是小说细致的纹理,里面却蓄满了言外之意。梦想面目全非,现实依然如故。
  美好的惊叹只需要一个符号,绝望的抗议林立着一个又一个标点。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梦境,梦的作用各自有别——这便是世道人心;梦外有梦——这就是现实。值得注意的是,这个小说在行文中相当有韵律感,某些词语、句式的回环使用好像很有胡安?鲁尔福的味道;《浴室》像一个梦的套盒,同时也是一个纯现实的故事,梦为现实设下理想化的圈套,现实则将计就计大快朵颐,不仅仅是反讽,哲思的寓意也有所彰显,似乎令人想起卡尔维诺的本领。但是,斯妤只是她自己。
  混合梦和现实的边界,就如把三原色调匀到不刺眼但更其悦目的过渡色一样,它让我们过目不忘,可是你说不清这样的色彩怎样形容才能恰切。因此,对斯妤的《浴室》等小说作技术性的叙述分析是要冒风险的,作品本身在向拆解者行使拒绝的权利,它们使我们找不到现成的技术说明书。
  至少到目前为止,我敢说,没有见到哪位作家能够把现实与梦的合约关系之于小说的优长,发挥到斯妤这样近乎极致的地步。
  散文家的斯妤曾经把“内心”置于比风物和事件以及滥情更显赫的位置,如果我们怀念或者感激1990年代初期,那些把最为僵化的散文文体变得可以承载我们的心灵生活和收留我们的生命隐秘的作家们,我想我们首先应该把敬意送给当时对梦就有了自觉的斯妤。
  现实总是一副骄阳似火的蛮横样子,它恨不能让正午永驻,以便始终把梦的影子逼到墙角。如今,梦的因素、梦的魅性在作家笔下越来越稀缺了,世情决定多数现实既得利益者不会在乎梦之于成长之于艺术的必要性,更不会在意现实勇往直前的笨拙是否更反衬了梦想的轻灵。现实对梦的遮蔽实在是突出的文艺痼疾,所以如今充塞视听的作品大都呆高傻大,激情燃烧得再猛烈也永远不能烛照幽深。
  作家斯妤,一旦成为一个成熟的小说家,她便以叙述的沉静和深在的动情,清晰地意识到我们成长的悲哀究竟在哪里——梦在现实的强暴下,已经成为人性生存的自欺行为,而且,更具悲剧性的时势是,自欺导致自渎,人即便自渎也难从毫无遮拦五大三粗的现实中实现自救。我更感兴趣于她对中国成长小说的贡献,她用小说的方式转换了前面那三个幼稚清浅的梦,关键词不会是虚空的形容词,肯定是带有丰富质感的名词,我想应该是——
  现实有温度吗?
  愿望有形状吗?
  谜,有谜底吗?
  这才是历风沐雨后的人的清朗,梦想从天上徐徐下沉,梦的网口慢慢要收起来,我们在垂下视线的刹那,看到更多的杯盘落地惊鸿失措。

    2004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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