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城市人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10年09月27日14:14  

  1

  老天也算公平,再苦再难的人,一辈子总会有几年的好运气,也总有那么几个年份对他很重要。对于曹大屯来说,一九八八年就是这样。

  这一年,曹大屯从一个农村人变成一个城市人。这可别笑,在当时,这可是一件大事情。这一年曹大屯已经十七岁了,正在枣城一中读高中二年级。

  枣城是一座只有两三万人的小县城,尽管带个“城”字,却从没给曹大屯一点儿城市的感觉。即便这样,曹大屯还是觉得跟那些家住县城的同学隔阂很大。曹大屯很羡慕他们。他们光鲜的衣着,白净的皮肤,说话的口气,还有放学后飞似的蹬上自行车,把口哨吹得很尖很长的样子。他还羡慕他们每天都能回到家中,回到属于他们自己的房间。而他只能睡学校里的集体宿舍,大通铺,阴冷潮湿,蚊叮虫咬。他的家在五十里外的一个小村子里,星期天,他会骑着自行车回家一趟。母亲和奶奶也总会准备些好吃的等着他。回来的时候,他都要带上两罐头瓶母亲自制的咸菜,这些咸菜足够他吃上一个星期。他爱吃母亲做的咸菜。

  这一个星期天,曹大屯刚进家门,自行车还没放稳,就被奶奶神神秘秘地拽进屋去。奶奶抑制不住脸上的兴奋,说:“大屯啊,有人给你说媳妇呢,小刘庄有个闺女跟你一般大,怪漂亮呢。你愿意看看不?”

  曹大屯一听,脸“腾”一下红了。他挣脱开奶奶攥着衣服的手,说了句“人家还在上学呢”,便钻出屋来,抬头看见母亲吴翠芬正瞅着他。他的脸更红了。母亲吴翠芬笑着说:“奶奶就怕孙子找不到媳妇。”奶奶从屋里跟出来说:“那闺女俺见过,在集上,水灵着呢,不看肯定后悔。”曹大屯甩头丢下一句“后悔也不看”,就跑出来。

  曹大屯走出村子,沿着田埂走,麦苗一筷子高了,葱绿葱绿的,不远处的果园里,桃花正开得灿烂。春风暖得像女孩子哈出来的热气,让你不得不解开上衣扣子。储小青的面孔不时地在他眼前闪。储小青是他的同班同学,学习好,长得也好,是班花,也是校花。家住在城南的县委家属院。说句不害臊的话,从第一次见到储小青,曹大屯就被人家迷住了。但问题是,班里几乎所有的男同学都在迷储小青,私下里说,搞对象就要搞储小青这样的。此话说得很好,能代表所有男同学的心声。但话说回来,你曹大屯又算得了什么,县城里的同学迷,还有迷的资本,最起码人家是城市户口。城市户口最能体现一个人的身份,有城市户口的人,就是城市人;没有城市户口的人,就是农村人,这是不能含糊的。想到这里,曹大屯便心潮涌动,他多么渴望自己能立马变成一个城市人。

  曹大屯这样想,可不是痴心妄想,这事儿有根有据。父亲曹有祥过年回来,说他们单位正在给他们这些知识分子落实政策。父亲说到这里,曹大屯禁不住一愣,没想到眼前这位被紫外线晒得黝黑的老伙计还是一位知识分子。父亲说,具体到他曹有祥,那就是全家“农转非”。父亲抹搭抹搭嘴,说如果这样的话,不久的将来,你们都变成城市人了,并且是省城里的城市人,能够享受国家的福利,孩子们长大了,即便考不上大学,国家也给安排工作,衣食无忧。老曹说这番话时,两眼放光,把正围着桌子吃饭的全家人给震呆了。老曹目光的热度迅速地传递给每一个人,每一张脸都变得跟桌上的饭菜一样热气腾腾。

  “爸,那我是不是可以到省城去上学了?”弟弟曹大洋目光灼灼。

  “那当然。”老曹回答得爽快。

  “那咋住啊?”母亲吴翠芬尽力地掩饰着兴奋。

  “单位分房子嘛。”老曹二两酒下肚,口气也大起来。

  这时候,奶奶的脸色却暗淡下来,说:“你们都去吧,俺不去。”

  “你不去哪行,你就我这么一个儿子。再说,按政策你的户口也该走,娘,老了咱不怕,咱也要当一当城市人嘛。”

  “反正俺不去,俺也不想当城市人,俺在这里都待一辈子了,俺大字不识一个,哪里也不去。”说着,老太太眼圈一红,眼泪哗一下淌出来。

  “奶奶,这是好事,你抹啥眼泪呀。”曹大屯有些着急,大家正高兴着呢,你说你哭啥?

  这时候,老曹抿一口酒,盯着曹大屯说:“对了,大屯,你今年周岁十八了吧,这还是个麻烦事呢。按‘农转非’政策,子女只转十六周岁以下的,不过你现在正读着书,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政策,回头我再问问。到时候转不了,可别埋怨爹,这是政策,懂吗?”

  曹大屯一听傻了眼,他当然不懂什么政策。但他懂什么是城市人,什么是农村人。他想跟父亲说自己做梦都想成为一个城市人啊。不过奶奶一听高兴了,说:“俺大屯不出去好,俺就在家跟着俺大屯了。”

  曹大屯一抬头,看到对面的曹大洋正幸灾乐祸地朝他眨巴眼,气就不打一处来,一摔筷子,离开了饭桌。老曹一看不好,忙说:“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儿,不说了,不说了。”

  曹大屯相信父亲的话。父亲的单位在济南,是一个什么地质大队。他小时候去过一次,印象最深的是那座模样古怪的红楼,还有那个眼睛鼓得像青蛙似的阿姨。但父亲似乎并不在那里上班,每次收到父亲的来信,不是掖县什么乡就是蓬莱什么镇,后来曹大屯才明白,大多数干地质的都这样到处乱窜,跟流浪汉似的,他们寻找黄金寻找煤炭,被称为“和平时期的游击队员”,他还读过一篇文章,叫《

  生活在乡下的城里人 》,写的就是地质队员的生活。曹大屯挺为父亲他们自豪的,自己还悄悄地写过几首小诗,来讴歌赞美这些地质队员。父亲现在是野外地质分队的队长,但早已厌倦这种到处流浪和两地分居的生活,父亲说,等全家都“农转非”后,他就回济南的机关去上班。

  想到这里,曹大屯抱怨起奶奶来。奶奶也太自私了。当年父亲的婚姻就是奶奶一手包办的。本来父亲地质学院毕业后,完全可以找一个城里女人做老婆。但奶奶就这么一个儿子,她可不能轻易让他飞了,她非得在父亲的大腿上拴根绳儿。你看,现在又急慌慌地给他曹大屯说媳妇,这不就是想拢住他吗?

  想到这些,曹大屯再也无心在春光明媚的田野里转悠了,就急匆匆朝家里走。他看到母亲正在院子里晒被子,便走上去问:

  “爸爸来信没有?”

  母亲摇摇头。曹大屯撅着嘴,还想再问,但想了想,没说出来。是啊,这么大的事儿,如果父亲来信,母亲早跟他说了。

  “嗨,大屯,那闺女你到底相看不相看?”奶奶从屋里出来。

  “要去你去!”他没好气地说。

  “嘿,你这孩子,奶奶这是为你好呀。”奶奶两个巴掌拍得啪啪响,露出很可惜的样子。

  这个星期天,曹大屯在家没待多久,就骑上车子回学校了。

  2

  天渐渐地热起来,曹大屯的脸色却变得越来越苍白,整天心事重重的样子。他留给同学的印象,是一个不太合群的家伙,喜欢独来独往。但曹大屯并不想这样,他承认,他并不是什么好学生。一是不愿意学习,二是满脑子乱七八糟。这一年暮春,他的一首小诗意外地在《

  语文天地 》上发表后,在枣城一中引起的动静很大,同学们看他时,眼神都不对了,这更让他显得古古怪怪。他会写诗的消息不胫而走,这一方面弥补了他学习成绩不好的短处,而另一方面,连老师也能容忍他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去城南的湖边瞎转悠的癖好。语文老师是班主任,他认为曹大屯的这一行为是诗人在寻找灵感。同学们也默认了他这种特权行为。而只有他自己明白天天去湖边转悠的目的。

  狗屁灵感,他心想。

  曹大屯双手插兜,踩着湖边的野草,装作若无其事,湖边的黄昏很安静,而他的内心却在翻江倒海,紧张、激动、期待,惶惑不安,不时把眼角瞄在不远处的马路上。直到储小青骑着崭新的自行车,迎着灿烂的夕阳,金光闪闪地拐进县委家属院时,他的心才安定下来。他会抻着脖子站在那里愣上半天,直到暮色降临,他才低下头,朝学校方向走,他有一种深深的负罪感,心里不断地骂自己,他知道这毛病不好,想戒,可戒不掉。但同时,他又有一种深深的满足感。他看到不远处学校食堂的烟囱里冒出的炊烟,就想起母亲做的咸菜和食堂里馒头的香味儿。

  夜里,躺在硬邦邦的木板铺上,被里冰冷如盔甲。曹大屯睡不着,想金光灿烂的储小青,想那个车水马龙的陌生的城市。同学们的鼾声、叹息声、磨牙声、梦中的笑声和哭声,还有毛茸茸的老鼠不时从脖子上头顶上爬过去,都会打断他的想象,让他心惊肉跳。这时候,一种强烈的恐惧感像巨型章鱼似的罩住他。他害怕睡着。他有一个所有同学都不知道的秘密:尿床。

  每隔半月二十天,他就会从湿漉漉的梦中醒来。大都是同一个梦,他在村子西边的那条河里摸鱼,摸着摸着,水就淹到脖子,他大叫一声不好,醒来后发现自己被黏湿冰冷的被子缠裹着,他心里凉凉的,如果窗外有月光,他会看到自己泪花的光亮。这一刻,他感到浑身的筋骨都被抽走一样,身体瘫在床上,一点儿力气都没有,所有对美好的想象都化作一缕哀怨。宿舍前面是校园的北墙,晒被子的纤条正好贴着墙,他早早起来,把被子晾在纤条上,尿湿的那面朝里,没有人伸过脑袋去看的,除了他自己。他的这个毛病从小就有,小时候尿得更勤,隔三差五,药和偏方都吃过不少,白搭。

  这一天午后,同学们陆续上课去了。曹大屯卧在床上没动,跟同学说他头疼。实际上,他的头好好的,只是昨天晚上又尿床了。等所有的同学都走后,他从床铺上爬起来,来到北墙根前,左瞅瞅右看看,做贼似的把被子翻过来,让尿湿的那面晒到太阳。他看着被子上那一片又一片的黄圈儿“地图”,心里虚虚的,汗珠立刻从额头上渗出来。回到宿舍里,他一下子歪倒在硬硬的铺板上,身子软得像一摊水。

  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睡得不深,是那种浅睡,他似乎还能听到窗外鸟叫的声音。他听到有人在宿舍门口喊他:曹大屯。声音软软的。过了片刻,又喊了一声。他想答应,可是张不开嘴。是在做梦,他告诉自己。这时候,一只大手猛地捂在他额头上,大手温温的,接着是一个声音:“大屯,你没事吧。”

  曹大屯睁开眼,看到父亲老曹弯腰站在眼前。

  “爸,我不是在做梦吧?”

  “你这孩子,都啥时候了,还觉得自己在做梦。快,啃鸡大腿。”

  曹大屯这才稳下心来。此时,他已经跟父亲坐在饭馆里,眼前是热气腾腾的饭菜。窗外天色已黑透。自从下午父亲出现在面前,他一直感到自己是在做梦。而事实是,老曹已带着他到学校办公室把证明信上的章都盖好了。

  “爸,那我现在就是城市人了?”

  “可以这样说吧。”老曹狠狠地点点头。

  他坐在父亲对面,直勾着眼,愣一会儿,突然使劲拍了一下脑袋,紧接着,又是一下,“砰、砰”闷响。老曹惊呆了,面露恐惧之色,说:“大屯,你,头疼?”

  “都是城市人了,我咋一点儿也觉不出来呢?”

  老曹听罢,长出一口气,脸上露出得意的表情。

  “爸,那我啥时候去济南上学?”

  “爸也不在济南上班,爸光户口在济南。这事,再说,好吗?”

  然而,他的心早就已飞走,飞到省城济南去了。枣城他一刻也不想待了,枣城一中他一刻也不想待了。他猛地想到,被子还在院子里挂着呢,“地图”朝外。同学们会站在“地图”前仔细端详,甚至指手画脚,说三道四。但这一次,他心里却一点儿也没有紧张,心想,去看吧,去猜吧,去说吧,反正过不了多久,我就走了。

  3

  实际上,曹大屯并没有很快离开枣城。他把事情想得过于简单。他高估了老曹的能力。曹大屯在枣城一直待到这一年的年底,也就是高三的第一个学期结束。在这期间,他曾经给父亲写过信,询问自己的转学情况。老曹回信让他安心学习,说其他事情他自有安排。他读着老曹的来信,觉得老曹是一个很狡猾的人,老曹在信中等于什么都没说。

  这一年,他过得漫长而又痛苦,学习成绩也一天不如一天,对于高考,一点儿信心都没有,甚至有了放弃的打算。他还记得父亲说的那句话,那个叫省城的地方,即便是考不上大学,也会给你安排工作。这个好,他想。他对那个远方的城市充满期待。那些高楼、那些汽车、那些电影院……不久的将来,他会生活在它们之间,属于它们的一部分。他整天都沉浸在这样的想象中。

  这一学期即将结束的时候,曹大屯突然收到父亲老曹的来信。老曹让他跟班主任老师打好招呼,过年后就跟他去济南。曹大屯高兴地蹦起来,同时,也突然有了一种失落。这里毕竟有几个要好的同学,当然,还有储小青。

  那肯定是一年中最冷的一天,头天刚落了一场大雪,所以这一天天晴得格外好,傍晚的夕阳格外浓艳,曹大屯再一次来到湖边,折断的芦苇上挂满雪条,湖面被雪封得严严实实。白雪,夕阳,晴朗的天空,到处都是干干净净的。而他心里却有些伤感,这可能是最后一次到湖边了。两年多来,他对这个湖有了感情,他最能感受到它四季的变化。然而,遗憾的是,由于自己的怯懦,却一次也没有绕过小湖,拐上马路,迎着储小青走过去。这一天,他鼓足勇气,想试试。他一定要跟她说上几句什么。

  储小青穿着火红的羽绒服,一跳一跳地出现在湖对面。曹大屯踏着湖边的白雪,拐上马路。由于雪天路滑,储小青没有骑自行车,她走路的样子更好看,羽绒服帽檐的绒毛遮住她的额头和眼眉,她低着头,两只脚尖顽皮地蹚着雪花,她并没有看到他。他穿着一件绿色军用大衣,袖子脏兮兮,他喊了一声储小青,声音怯怯的,把衣袖下意识地往身后藏了藏。储小青抬起头,一双又黑又深的大眼睛看着他,她停下脚步,露出雪白的牙齿,笑了。她的脸被冻得红润润的,像个大苹果。

  “这么冷的天,还来找灵感?”

  “我……”曹大屯的脸腾地红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哦,我知道了,天虽然冷,但景色好。诗情画意,对不对?”储小青满脸真诚。

  “我,我要走了,年后我不回来了,我要去济南,我的户口在济南,我得到那里去高考。”说完这串话,他呼吸困难。不敢直视储小青。

  “是吗?那祝贺你啊。”

  “储小青,你、你肯定能考上自己满意的大学。”

  “谢谢。那我先走了。”

  他点点头,歪一下身子。

  储小青从他身边走过时,他突然冒出一句:“储小青,你说咱们还能再见面吗?”

  储小青犹豫了一下,说:“能吧?怎么会不能呢?”

  储小青笑了,那么迷人。

  他扭过头去,踩着雪,大踏步朝学校方向走去。他长长地吐一口气,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4

  这一年春天,曹大屯跟在父亲老曹身后,兴致勃勃地来到省城济南。公共汽车刚刚爬上黄河大堤,还没有看到城市的皮毛,但他似乎已经感受到城市的热度,嗅到城市的气味。他扭动着屁股,开始伸头探脑坐卧不宁。一旁的老曹正睡着觉,他可能被儿子扭动的屁股弄醒了,他睁开眼,扭过头,突然朝儿子咧嘴笑了笑。曹大屯猛地一愣,长这么大,他从来没看到父亲这样笑过,这是一种让他说不出什么感觉的笑,尽管也许不足一秒钟,但让他费解,让他陌生,他甚至从中感到一丝狰狞。他的屁股一下子老实了,半天没动,汗水悄悄从脊梁缝里渗出来。

  城市南部连绵的山头让在平原地区长大的曹大屯新奇不已,心里涌动着诗意,连汽车尾气和沥青的焦臭味儿都令他兴奋。然而,让他想不到的是,一直在他眼里无所不能的父亲,却在这里没有任何立足之地,不要说宿舍,连一张床都没有他的。头天晚上,老曹把他安排进单位的招待所后,就跟同事喝酒去了。第二天,老曹把一张木板床硬硬地塞进单位四楼的集体宿舍。为什么说“塞”呢?因为这个教室般大小的房间里已经摆满十四张床,每张床都撑着蚊帐,像一座座小房子似的,显得特别拥挤。老曹挪了又挪,挨了又挨,总算在门口偏左挤出一个床位。尽管冷漠的白眼扫来扫去,但老曹一点都不在乎,毕竟是单位的中层干部,又是野外队的领导,还没人敢对他说不好听的。

  老曹眼盯着这张床,脸上升起一股成就感,他使劲拍拍手,对儿子说:“好了,你就住这里了。我那边还有事,下午该回去了。”

  曹大屯盯着父亲,脸憋得通红。

  “还有什么事吗?”老曹问。

  “那,那我怎么学习?”

  “你就在这里学嘛。住在这里的这些叔叔,可都是大学生中专生,不懂就问。”

  “那,那我没有学校啊?”

  老曹的脸上露出尴尬,说:“这个时候转学,麻烦得很呢。我已经跟劳人科的叔叔说好了,咱就以社会待业青年的形式参加高考,劳人科的叔叔正在给你办。你安心学习,什么事都不要管,好不好?”

  不好!曹大屯心里想。当然,这话没有说出来。父亲这是在应付事儿,离高考还有三四个月的时间,是最关键的时候,别的孩子都在老师的辅导下向前冲刺,你曹大屯靠自学,你是神童啊?曹大屯立刻有种被抛弃的感觉,觉得自己像一个破包袱似的,被父亲老曹丢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没人要了。

  倒也自由了。在学校里,还有老师管着,在这里,别说管,连理的人都没有。但不管怎么说,他总算在这个叫济南的地方住了下来。

  济南因泉水而闻名,被誉为“泉城”。既然是泉城,水自然好。曹大屯来到济南后最直接的感受,就是水好喝,甜、甘、滑,特别顺口。而枣城的水,是全国含氟最高的几个地方之一,水质硬,又苦又涩,从枣城出来的人,牙齿大都发黄,不是枣城人不讲卫生,而是水的原因。他甚至认为,自己尿床的毛病,说不定也跟枣城的水有关系呢。当然,他只是这样偷着想想,毕竟没有任何说服力。他暗暗祈祷,换了个生活环境,但愿这个讨厌的毛病会自动消失。

  白天,曹大屯一般不走出宿舍门。这里是机关大楼,来来往往的人很多,他怕见到太多的陌生人。去食堂打饭的时候,都有些硬着头皮的感觉,怕别人瞅着你比比画画的样子。有一次,曹大屯端着饭盒,被两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截住了,其中一个问:“你是曹有祥的儿子?”曹大屯的脸腾一下红了,点点头。另一个“哎哟”一声,夸张地说:“曹有祥的儿子都这么大了。他可真厉害!”曹大屯垂着头,恨不得扒道缝儿钻到地下去。他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对曹有祥的这个儿子这么感兴趣。因此,他白天不出门,白天宿舍里相对安静一些,能够读读英语、做做数学题、背背政治。累了,就站在窗前,盯着外面那条宽阔的马路。这一年非同寻常,整个世界乱糟糟的,公共汽车上涂满标语和漫画,经常能看到一排排的学生列队穿过马路,他们举着小旗,偶尔攥起拳头来喊上一句。仔细听,也听不清他们喊的是什么,他觉得大城市的生活就是有意思,既新鲜又热闹。

  晚上,宿舍里的人回来了,这边一桌打扑克的,叫打够级,打着打着,就有人骂起娘来;那边一桌喝酒的,喝着喝着,就划起拳来。他们这种生活挺有滋味的,曹大屯看看这边,瞅瞅那边,发现他们每一个人都是那么快乐。心想,难道这就是大中专毕业生们的生活?跟他想象的简直是差太远了。当然,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有时候,他一个人来到马路上,他不敢走远,这座城市对于他来说还是完全陌生的。他坐在花池边沿上,屁股下面的水泥和石子还散发着白天吸纳的温度,让人感到特别舒服。路灯下,一对对的男女骑着自行车飞速而过,女的搂着男的腰,把半张脸贴在男的后背上。这时候,他想到储小青。后背上似乎能感觉到储小青脸上的温度,尽管他连储小青的手指头都从没碰过。这时候,他特别思念那个叫枣城的地方。5

  这天夜里,曹大屯跟中了邪似的,翻过来掉过去,就是睡不着。头顶上,两架吊扇呼啦啦响着,身上还是汗不拉叽。父亲早说过,济南没有春天,说热就热。当时他还不相信,觉得父亲是说着玩儿,哪有这样的天气,今天还穿着毛衣,明天就穿背心了。现在他相信了。后来,他干脆闭上眼去想储小青,储小青的笑容如同幻灯片似的在脑子里一遍遍地放着。再后来,他似乎闻到母亲自制的咸菜的香味儿,他又在村西的池塘里摸鱼了……

  来到济南两个月后,他第一次尿床,幸亏天热没盖被子,只是尿湿了毛巾被、床单和褥子。他趁着别人没起床,急慌着把毛巾被和床单洗出来,又拿卫生纸盖在尿湿的褥子上,然后把衣服扔在上面遮盖着,他没有新床单可换。待宿舍里的人都上班走后,他来到靠窗的桌子边,盯着马路上洪水一般的车流,竟然淌下泪来。

  “哈,想家了是不是?”

  一个稍显沙哑的声音从旁边的蚊帐里传出来,把他惊得一哆嗦。他忙把眼角的泪痕抹掉。

  “都这么大的小伙子了,还想家。”

  一颗硕大的脑袋从蚊帐里钻出来。此人看上去二十七八岁,头发蓬乱,胡子拉碴,皮肤黑黑的,身上仅穿着一个三角裤头,胸部的几根毛撅着,看上去是个剽悍爽快之人。曹大屯没见过这个人,好像这张床住的并不是他。但这个人看上去并无恶意,他便有些不好意思地朝他笑笑。

  “妈的,机关上这些老爷们整天养尊处优,我们野外队的来了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这个人一边骂着,一边点着一支烟,“我知道你是曹有祥的大公子,我跟你爹干过两年,后来到另一个分队去了。你住这里,准备参加高考?”

  曹大屯点点头,真没想到还会有人知道他的情况。

  “要是我见到你爹,我会说他,这种狗屁地方能学好习吗?你爹办事就是大大咧咧。当然,你爹也有你爹的难处,我们干野外的都是后娘养的。”

  曹大屯对眼前这个人有了些亲近感。

  “去过千佛山没有?”

  曹大屯摇头。除了大门口左右一百米之内,他哪里都没有去过。

  “走,一会儿跟我逛千佛山去。”

  曹大屯有些犹豫,毕竟刚认识没两分钟,话也没说上两句。

  “哦,我姓姜,叫姜大伟,哈,跟那个歌唱家同名,没人家风光。不过,你不用喊我叔叔,叫我大伟或者伟哥都行。”

  曹大屯被他的豪爽所吸引,心情也好起来。就叫了一声伟哥,感到蛮顺口的,自己禁不住龇牙笑了。那时候,“伟哥”还没有被注册为一种药品,含义也不像如今这样丰富。

  曹大屯跟着姜大伟,伟哥,坐上2路公共汽车,来到千佛山下。到济南后,这是他第一次出来玩儿。有两次他倒是想自己出来转转,但一想到那蜘蛛网似的街道,街道上那惊牛似的汽车,就打消了念头。谁让自己是在农村长大的呢,城市对于他来说,还得慢慢适应。这一次机会难得,他跟在姜大伟身后,紧盯着人家的一举一动,怎样过马路,怎样看站牌,怎样等公共汽车,怎样买车票,等等吧,一一记在心里。姜大伟看到他神情紧张,就说:“我刚考上大学的那年,坐火车去长春,竟然不知道火车上有厕所,差点尿到裤子里。哎呀,我们这些农村孩子,命苦啊。”说完,姜大伟苦笑一声。

  姜大伟买了两张门票,他们进得山来。姜大伟攥着门票,笑着说:“你说我这是何苦呢,难道平时爬山还没有爬够?”曹大屯一想也是,早听父亲说过,干地质的就是整天爬山,想必伟哥早已爬够,但想到他从一大早就发牢骚,心里肯定有事儿。与其说来爬山,还不如说是来散心的。

  曹大屯一边爬山,一边听姜大伟讲他的一些事情。原来,姜大伟是学地质的,长春地质学院毕业后,分配到这个地质队,快六年了,一直在野外跑。年轻人在野外跑,累也罢苦也罢,都算不上什么,但年轻人需要谈恋爱啊,得找对象得结婚啊,这就麻烦了。六年来,姜大伟每次回到济南,都要见上个把姑娘。“至少一个加强排了。”姜大伟苦笑一声。人家姑娘一听他长年在野外跑,偌大个济南市,连张睡觉的床都没有,就都打了退堂鼓。“这都九十年代了,谁还愿意过那两地分居的生活。”这次姜大伟来济南,是专门来见一位好心的大姐为他介绍的一个姑娘。这姑娘在橡胶厂工作,长得五大三粗,留着短发,说话瓮声瓮气的,有个优点,爱笑,笑声比他姜大伟还豪爽,不过她一笑,就露出一片粉红色的牙床。她每露一次牙床,都如同有一把小刀往姜大伟的心窝里扎。昨天晚上,在那位好心的大姐家里,姜大伟跟这个姑娘聊了不到四十分钟,最后,姜大伟几乎晕倒。中间他上厕所时,听到这个姑娘她妈正在另一个屋里跟大姐说:“这孩子咋这么黑啊,一点儿也不像城市人,更不像个大学生。”

  姜大伟学着那个姑娘她妈的声音,讲得绘声绘色,让曹大屯笑出了眼泪。他好长时间没这么笑过了。夜里尿床带来的不快,也已烟消云散。

  说着说着,曹大屯和姜大伟爬到唐槐亭。姜大伟掏钱买了两只雪糕,两个人坐下来啃雪糕。山腰上,寺庙的红墙灰瓦从松林间露出一角,香火紫烟弥漫,添了几分神秘;山脚下,整个城市一览无余。整齐的楼房和街道,让他们沉默下来。曹大屯的眼睛扫来扫去,两只眼睛似乎不够用的,这里到处都让人感到陌生新鲜。姜大伟叹一口气,将手中的竹棍朝山下抛去,说道:“大屯,你可不要被这眼前的景色所迷惑,都是表面的,漂亮的城市虽说就在眼前,但实际上离我们远着呢。”他说这句话时,目光始终盯着山下的城市。曹大屯瞅着姜大伟愣了片刻,这里的景色没让他迷惑,倒是这位伟哥的话把他迷惑住了。

  前面不远处是两个女孩,一个穿着白色碎花连衣裙,一个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两个女孩的身材都很棒,尤其那个穿牛仔裤的,小屁股撅着,腿修长。姜大伟激动得不得了,他拽一把曹大屯的胳膊,拿手指着前面,嘴里发出“啧啧”之声。接着,姜大伟把大拇指和食指塞入口中,犀利悦耳的口哨声迅速在山林中荡漾。两个女孩回过头来,脸上满是娇羞的笑容,朝他们一龇牙,迅速地扭过头,手牵着手,沿着石板台阶跑起来。她们一跑,那圆圆的小屁股便扭得更欢。在一串清丽的笑声中,姜大伟呆愣了半天。

  “妈的,这才叫生活。知道不,这就叫泡妞。”姜大伟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曹大屯笑笑,觉得伟哥这个人蛮有意思。

  爬山回来后,姜大伟带着他在单位门口的小吃店里吃了碗兰州牛肉拉面,下午,就背着一个绿色的地质包回野外了。临走,他把通信地址留给曹大屯,说:“老弟,没事的时候给我写封信,哥我寂寞呀。”

  曹大屯挺受感动的,心想,姜大伟这个人是可以交朋友的。

  6

  对于高考成绩,曹大屯心里很明白,不会有什么意外的,但他攥着高考成绩单,朝上面扫了眼后,脸还是红了,因为对面劳人科的张叔叔正笑眯眯地盯着他。化学二十八分,物理二十八分。在劳人科叔叔的注视下,他有些不好意思。但一走出劳人科办公室,他马上浑身轻松,有一种完全被解放了的感觉。

  这一天,曹大屯沿着大街小巷不停地走,双脚似乎踩在云彩上,眼前的一切也比以往清新鲜亮。他要慢慢地熟悉这个城市,从今以后,他就要在这里扎根。他站在泉城路新华书店门口粗壮的梧桐树下面,盯着车来人往的繁华大街和对面古色古香的燕喜堂饭店,心里充满对即将到来的城市生活的美好向往和期待。但当他穿过一片平房,站到一座小桥上,看到一个胖胖的妇女把盆子里的屎尿倒进河里时,他感到特别惊讶,他没想到城市里也有这样的生活。紧接着,一股刺鼻的臭味差点儿让他吐出来,他这才发现,这条石头砌就的小河道两边,盖满了鸽子笼似的小房子,巴掌大的小窗户上,鲜红的窗帘布刺得眼疼。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的一切让曹大屯的心里立刻浮起一层阴翳。看来,城市还有好多他想也想不到的东西。

  这一年初冬,市劳动局开始一年一度的社会招工。父亲老曹野外工作忙,赶不回来,特意托付劳人科的张叔叔,要他陪着曹大屯去一趟劳动局招工办。来到招工的地方一看,好家伙,人真多,跟农村赶大集似的,每一张桌子前面都围得满满的,人们伸着脖子,窜来窜去,活像一群找食吃的鸡。曹大屯往人群里一站,头一下子就大了,蒙了,两手挓挲着,不知该如何是好。一旁的张叔叔说:“别急,慢慢转着看,几十家工厂企业呢,相中哪家,咱就要张表填填。”他就像买东西似的挨着摊儿看,看来看去,还是一头雾水,那些五花八门的企业他大都闹不明白,什么涤纶厂啊污水处理厂的,不懂。正皱着眉头,突然看到前面一条幅上有“化肥”两字,这个熟啊,农村离不开这个呀。是泉城化肥厂,围着的人还真不少,他凑上前,要了一份这家工厂的简介,仔细一看,还是家国营大中型企业,这次招四十个高中毕业生,全部是为该厂新投资两个亿的复合肥工程招的。一看这复合肥,学名叫硝酸磷肥,尽管高考化学只考了二十八分,但化学公式曹大屯还是有所了解,看上去,这个硝酸磷肥也不是多么复杂的东西。曹大屯脑门一热,不管是化肥还是啥磷肥的,咱都攥在手里过,扬着手往地里撒过呀。再说,只要农民种地,那还能不用化肥?广阔大地,要用那么多化肥,这化肥厂还能错得了?这化肥厂的工人还能没有饭吃?站在人群里,手攥化肥厂简介,曹大屯心里禁不住打起小算盘来。这时候张叔叔走过来。他点了点头。张叔叔说:“就化肥厂了?”他说就化肥厂了。

  他们填了表报上名出来时,迎面正碰上张叔叔在劳动局工作的一个熟人,此人说:“你赶得还真不错,面向社会招工这可是最后一年。以后都要自主择业,就是招,也必须通过严格的考试才行。”听罢,曹大屯不禁捏了把汗,自己真的是幸运。刚经历高考失败的他,一听考试,心立刻能抖动起来,发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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