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工厂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10年09月27日14:13  

  1

  泉城化肥厂坐落在济南东郊的一个小镇上,离市区将近三十里路,是一家五十年代建的老国有企业。一开始生产氨水,后来一直生产一种叫氮氨的化肥,有过农村经历的人都见过,这种化肥看上去比雪还要白,摸上去比面还要细,闻上去有一股刺鼻的怪味,拿手一攥,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三十年来,这个厂就生产这么一种产品。后来,“市场”一词逐渐深入人心,国有企业也要深化改革,厂领导深知仅凭一种产品难以立足天下,于是积极筹备,上马了这套技术含量高的复合肥设备,号称“硝酸磷肥”工程,生产硝酸的核心设备“四合一”机组是从西德进口的,据说花了三千万马克。

  曹大屯一进厂,这样的信息如潮水般涌进他的耳朵。身边的这帮新工人,似乎都比他知道得多,在厂子弟学校门口,他们操着满口的济南方言,一口一个歪门地骂着脏话,你一支他一支地互相递着“大鸡”牌香烟。曹大屯心想,难道他们早就认识,仔细听来,原来大都是第一次见面。这时候,一个矮胖子把一支烟举到曹大屯面前,说:“五十七中张明,叫我胖子就行,初次见面,来,抽支烟。”曹大屯往后退一步,忙摆手说不会不会。胖子向前跟上一步,烟还是那样举着,侧着头问:“外地来的?”曹大屯的脸腾地红了,忙点头。“歪门,别管哪里来的,进了厂就是一家人,来,抽烟。”犹犹豫豫的,曹大屯只好接过香烟。一个身影“噌”一下从身后冒出来,“啪”一声,一团火如花似的开在曹大屯脸前,把曹大屯吓了一跳。一侧脸,看到身边多了个身材像猴似的人,脸白白的,布满粉刺,正笑嘻嘻地举着打火机。曹大屯愣一下,忙把烟头伸向火头。胖子拍了一把瘦子肩头:“歪门猴子,你这厮,石头窝里蹦出来还吓人一跳。”曹大屯知道了此人外号叫猴子。猴子是个自来熟,搂着曹大屯肩头,把嘴凑到曹大屯的耳边,说:“哥们儿,姓么叫么?”曹大屯只好自我介绍。没想到,猴子一听,捂着肚子便蹲在地上,笑得差点儿背过气去。曹大屯头发蒙,是不是自己声音太别扭了?猴子站起来,拍着曹大屯肩头说:“哥们儿,我真服了,歪门咱这名字杠色情了,操大臀!”胖子一听也乐了。曹大屯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根,这名字是爷爷起的,是土得掉渣,但像猴子这样说的,他还是第一次碰到。他低着头,挠着头皮,有些不知所措。还是胖子圆场说:“闹着玩儿,闹着玩儿。猴子,别木乱了,整天甜么索的。”曹大屯听不太懂他们的话,但觉得这样并不好玩。

  一个技术员模样的人走过来,招呼他们排好队,去领安全帽,说要先到车间去参观。曹大屯他们像一排打了败仗的士兵,一个个吊肩松胯地跟在技术员后面走,厂区道路两旁,四四方方的大车间被曲里拐弯的管道缠绕着,发出嗡隆嗡隆的声音,不时地,在管道阀门处,会“哧”地射出一股白色蒸汽,这撕裂的声音让曹大屯心惊胆战,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很紧张,如同上战场似的。到了硝酸磷肥车间一看才知道,原来这套设备还没有投产,只有一些工人在维护机器打扫卫生,不过,曹大屯还是被眼前这巨大的车间和硕大的机器给镇住了,还有这一排排的仪表和错综复杂的管道,更不用说面前这两幢十几层高的车间大楼。站在车间大楼下面往上一瞅,脑袋立刻大了一圈儿,他突然感到,周围庞大的机器和车间变成一群张牙舞爪的怪兽,要一口把他吞掉似的,他一晕,禁不住“啊”地叫出声来。

  这时候,一个个子矮矮的人在人们的簇拥下走过来,技术员忙弯着腰走上前,伸出双手使劲握了握那人的手,然后转过身来,挺直腰板,双手扶了扶安全帽,清了清嗓子说:“下面请王厂长给我们讲话,大家欢迎。”这位王厂长个子不高,嗓门不小,讲话很具煽动力,说了些你们是工厂的未来和希望一类的话。曹大屯想集中精力听,却总觉得自己是在梦中,他不时地晃晃脑袋,把目光伸向周围冒着热气的管道和铁塔,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虚幻的,就像自己一不小心闯进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他很疲惫,浑身软弱无力,冷汗布满额头,在厂长昂扬澎湃的讲话中,他几乎瘫倒在地。王厂长的话终于讲完了,他几乎一句都没有听进去,他低着头,跟在大伙的后面往厂外走,一股刺鼻的液氨味儿随初冬的风飘过来,让迷迷糊糊的曹大屯打了一个喷嚏。

  一出厂门,大伙都来了精神。胖子走过来,又递给曹大屯一支烟。这次曹大屯没拒绝,接烟的手似乎还有些迫切。在食堂门口,技术员宣布解散,下午一点在子弟学校开始为期两个月的培训学习。看到离吃午饭还有一段时间,大伙便三个一伙两个一撮地聊天吹牛,曹大屯则被胖子和猴子拉着走出来。

  毕竟是个老企业,也是几千口人的集聚地,生活区有专门打扫卫生的,搞得很干净,路两旁的梧桐树一棵棵的都一搂多粗。他们穿过职工俱乐部、图书馆、老干部活动室,胖子和猴子指指点点的,嘴里歪门歪门地骂着什么。曹大屯感觉比刚才好多了,来到厂百货商店门前,他犹豫一下,走进去,买了一包大鸡烟,忙拆开抽出两支来,给胖子猴子一人递上一支。胖子乐了:“我操,哥们儿,这么快就开窍了。”猴子跟上一句:“歪门,还是有潜力可挖的。”

  曹大屯还是听不太懂这二位话中的意思,从一开始,他就对这两位抱着警惕。但仔细揣摩,他们似乎并无恶意,曹大屯觉得是自己多虑了。实际上,从早上一来到这里,他的神经就绷得很紧,以至于在车间楼下,听厂长训话的时候,差点晕倒在地。曹大屯心想,也许是因为这一切对于他来说,太过陌生。也是,在这以前,他所有的人生经历都是农村的,他刚进城大半年,城里的东西南北还分辨不清,猛一来到这么大的一座工厂,他一下子蒙了。但以后,这里就是他工作的地方,如墙上的标语所写,要以厂为家。所以,自己需要交几个朋友啊。眼前这二位,尽管给他一种怪怪的感觉,但如同这家工厂一样,是不是由于刚刚认识的原因呢?

  “兄弟,你叫,叫么?曹大屯是吧,对,你碰到我们,便是找到了组织找到了党,以后在厂里,咱们哥仨多帮忙,谁敢欺负你,你吱一声,哥们儿把他捣成肉酱。真的,哥们儿说到做到。”胖子抽着曹大屯递上的香烟,口气粗了许多,他说这番话时,满脸全是认真。站在旁边的猴子一脸的坏笑,他猛地捏了把胖子腰上的赘肉,把胖子捏笑了。两个人嬉笑着追逐打闹起来。

  2

  尽管学习资料上的设备图纸有些复杂,但技术员稍一点拨,曹大屯就明白了硝酸磷肥的工艺原理。无非是用德国进口的四合一机组生产出一定浓度的硝酸来,再输送到那个大楼最高的地方,跟从澳大利亚进口的磷矿粉混合,发生化学反应,再通过结晶过滤等工序,生产出合格的料浆,这套程序叫湿线;然后,把料浆输送到另一座大楼,再烘干、造粒,最后,绿豆粒大小的复合肥便会从一台叫造粒机的机器里源源不断地淌出来,这套程序叫干线。这就是工艺原理。但曹大屯一想到那庞大的车间、机器,还有那纠缠在一起粗粗细细的管道,就觉得事情绝非如此简单。果然,爱卖弄学问的技术员爆料说,这套工艺尽管在理论上很过关,但实际操作起来,放眼整个世界,似乎都不那么成熟,我们厂知难而上,这叫么?这叫勇气,这叫魄力,哈哈……技术员怪笑两声,小眼睛眯缝着,朝下面扫一圈儿,说:“这就要看在座的了,如果你们把它开好了,你们就是世界级的。过段时间,德国专家来帮助我们硝酸开车,到时候,你们也要出国,去帮助人家开车,那多风光,是不是?”听完技术员这番话,胖子和猴子在一旁嘿嘿笑,曹大屯不仅没笑,头皮还一阵阵发麻,技术员这是话中有话啊。

  果然,没过几天,各种各样的小道消息就在这伙新工人间传开。什么吸进去的二氧化氮都融进血液里,再也排不出来,直到浓度高到要了你的命;什么吸入的酸雾最终让肺烂掉,所以啊,咱们这些人大都活不过五十岁;什么操作不慎会引起大爆炸;什么干上十五年就可以退休,等等。这些小道消息被胖子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你不信都难。但他们似乎并不在乎,抹抹嘴角上的唾沫星子,说该吃就吃,该喝就喝,既然来了,生是化肥厂的人,死是化肥厂的鬼。

  真正害怕的,曹大屯算一个。上班这些天,虽然是在厂区外的子弟学校度过的,整天听听课吹吹牛,但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的放松和快乐,他看上去心神不宁,他不知道当初为什么会选择这么一家工厂,难道就像奶奶说的:人的命,天注定,瞎琢磨乱想没有用。一下班,他快步走出学校大门,几乎每天是第一个坐进厂里的交通车,汽车一拐上大路,他的心就变得轻松起来。回到市区父亲单位的集体宿舍,他躺到床上,把蚊帐放下来,尽管是冬天,他也要把蚊帐放下来,躲进去,有种安全感,他有时候睡不着觉,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蚊帐顶。他偶尔会想到一些同学,特别是储小青,说不上什么时候便从脑子里蹦出来。这时候,他除了绝望之外,还多了一丝羞愧。秋天回老家的时候,他听说储小青考上了南方的一所大学。是的,你有什么资格想人家?

  3

  有一个星期天,宿舍里挺热闹的,大伙有洗衣服的,有下象棋的,有洗头发的,有女朋友来玩的……曹大屯正卧在床上看一本《

  神雕侠侣 》,听对面床边正给女朋友剥花生的大眼问:“你们找谁?”

  “曹大屯,曹大屯在这里住吗?”

  一听找曹大屯,大眼不再吱声,扭过头去又开始专心地剥花生。曹大屯忙扔下书,他就住门口,只是放着蚊帐。他撩开蚊帐一看,胖子和猴子像两个特务似的,正抻着脖子,探头探脑。一看到伸出蚊帐的曹大屯,胖子乐了:“歪门,真赛,大冬天的,还拉着蚊帐。”边说着,两个人走进屋来。曹大屯忙把蚊帐撩起来,他发现,屋里十多双目光正盯着他们,他趿拉上鞋子,拉着胖子和猴子走出来,来到楼道里,他才松口气:“你哥两个咋找过来了?”

  “这叫出其不意。”猴子说。

  “这里人太多了。”曹大屯有点儿不好意思。

  “咱不在这里玩,走,我请哥俩喝酒去。”胖子说着,拉着曹大屯便往外走。

  出了地质大院,再向南走上几十米,就是解放桥。解放桥是济南东部的交通枢纽,人来人往的,属于繁华路段。曹大屯刚住下来的时候,认为解放桥肯定是座不小的桥,他曾经绕着周围找过,没找到,就是一个大十字路口,路口中间有个圆圆的大转盘,里面种了些树木。曹大屯纳闷,觉得这地名怪怪的,他后来在这里转着玩时,碰到父亲的一个老同事,他喊一声伯伯后,也把心里的疑惑说了出来。那人说,这里原来确实有座桥,只是后来修路时,把桥和河都盖在了下面。他跺跺脚说,咱们这脚下就是那条河,还在下面流呢。所以,每次他沿着路边这样走时,都会有一种飘飘忽忽的感觉,如同走在水上。他跟胖子和猴子一起出来的这一天,这感觉尤为明显,他有点晕。

  解放桥附近车多人多饭店多。他们走到一家叫聚仙阁的饭店门口,胖子说:“这家饭店的鸡肉灌汤包,歪门,那叫香啊。走,进去尝尝。”说着,胖子大摇大摆地推门走进去,猴子和曹大屯也跟进来。

  坐下后,胖子把菜单往曹大屯面前一推,说:“点,点两个爱吃的菜。”曹大屯忙把菜单推出去,笑笑说我不会点。猴子说:“歪门,你会吃。”说完,他倒不客气,抓起菜单,张口点了一个木须肉,一个爆三样。然后对服务员喊:“啤酒,黑趵六瓶。鸡肉灌汤包一斤。”

  胖子倒满一杯啤酒,推到曹大屯面前。曹大屯忙说:“我不会喝酒。”这一次,曹大屯倒没说假话。他确实没喝过酒,即使过年家里来亲戚,他最多也只是端端酒杯湿湿嘴唇。但胖子和猴子一听这话,脸上禁不住露出惊讶。

  “真不会喝。”曹大屯一看他们的样子,又跟一句。

  “么?不会喝酒?你这人,真赛!”胖子摇摇头,给自己倒满,说:“兄弟,不是我说你,你也二十出头了,不会喝酒,以后咋在社会上混?社会,懂吧?么叫社会?以后多跟哥哥学着点。来,先干掉这杯再说。”

  说完,胖子一饮而尽。猴子说了声就是嘛,也一仰脖子空了杯。两个人都盯着曹大屯。曹大屯端起酒杯来,先是抿一口,舌尖周围立刻变得苦苦的,他禁不住打个寒战,接着,又喝了一大口,觉得这啤酒温吞吞的,的确像有人说的那样,有种喝马尿的感觉。想到这里,曹大屯又禁不住呕了一口,眼圈也给呕红了。胖子和猴子嘿嘿地笑起来,猴子说:“看来这人真的不会喝,来,抽根烟吧。”说着,猴子扔过一支烟来。

  曹大屯抽着烟,看这哥俩你一杯我一杯大口喝酒。没等菜上来,两瓶啤酒见了底。看他们喝酒那潇洒劲儿,曹大屯揣测他们从上小学就开始练了。爆三样一上来,两人便抡起筷子,那架势几筷子便戳到盘子底,曹大屯也急忙伸出筷子捞几口。围着盘子一阵轰炸后,胖子抹一把嘴上的油,点上一根烟,很享受地吸一口。

  “爽!”胖子说。胖子的脸红了,猴子的脸却变得更白。此时,胖子似乎又想起身边的曹大屯,扭过脸来问道:“兄弟,那屋子这么多人,咋住啊?”曹大屯的脸红了,他只好把自己的情况大体地说了几句,什么父亲常年跑野外,母亲还在老家,等等。

  “还挺复杂呢。”胖子听后笑了笑说。

  “这倒没么,就有一点不好,泡了妞没地方搞。”猴子插上一句。

  “歪门你三句话不离本行,你看人家曹大屯,多老实,跟你似的,一个流氓,就知道刺挠人。”

  “我就是流氓,就是流氓。”两个人说着又闹起来。

  曹大屯坐在一边,有点儿尴尬。他们说的话,他插不上嘴,也没法插。什么话一从他嘴里说出来,立刻变了味道。他倒想学学济南话,可口音这玩意儿,不是三天两早晨能学得来的。

  喝完啤酒吃完包子,胖子点着一支烟,朝着服务员很潇洒地挥挥手,喊了声结账,然后回头看了看曹大屯和猴子说:“一会儿咱干么去?”

  “打两把去,没钱赢,赢两根烟抽抽也不错。”猴子说。

  “就你这厮,到时候把老婆也会输进去的。”胖子笑着说。

  服务员拿着单子走过来,说:“哪位结账?一共三十八块钱。”

  胖子站起来,两只手在上下几个口袋里噼里啪啦地拍了一通,说:“歪门坏了,钱包在那件衣服里,出来时候忘拿了。”开始,曹大屯以为胖子是在开玩笑,后来发现胖子脸上的笑容没有了。胖子两个小眼珠瞪得溜圆,盯着猴子说:“你带钱没有?”猴子双手捂到胸口上说:“我,我也没带钱啊。”几乎同时,曹大屯站起来说:“我带了,多少?”边说着,曹大屯边掏出钱来。

  服务员说三十八块。曹大屯的心里疼了一下子。父亲老曹临出野外的时候,给他留下一百块钱的生活费,他买了三十块钱的饭票,买了盒牙膏和两包烟,剩下六十来块钱,几乎全在兜里,这一下就花掉了三十八。这让曹大屯递给服务员钱时,大脑里产生了片刻的空白,长这么大,这是自己花掉的最大一笔钱。而此时,离他第一次拿到工资,还有近十天的时间。

  走出饭店,胖子拍着曹大屯的肩头说:“走,兄弟,到我那里打牌去。”曹大屯本来不想去,但看到他们俩热情高涨,没好意思说不去,便低着头跟在他们身后。胖子回过头来说:“那钱我一会儿还你。”曹大屯忙嘟哝了句不用还,但他发现自己的声音小小的,软绵绵的,还含混不清。他想再重说一遍,但见胖子正指着前面说:“快,车来了。”坐在公交车上,曹大屯心里一个劲儿告诫自己,那钱说啥也不能要,即使胖子往兜里塞,也要掏出来,要不,也显得他这个人太小气了。

  他们在共青团路下来车,沿着一条臭水沟往北走,让曹大屯吃惊的是,眼前全是一排排破旧的平房,到处都是杂乱无章的小房子,比农村的鸡窝大不了多少。曹大屯有了一种回到农村的错觉,但侧耳一听,外面街市的喧嚣声会扑面而来,刹车声、公交车报站声、商场里传出的音乐声……这一切提醒着曹大屯,这里确实是城市。胖子家会是什么样子呢?曹大屯一边走,脑子里一边乱琢磨。胖子回过头来看他一眼,说到了。曹大屯跟着他们走进一个破木门,里面竟然是一个院子,院子中间光秃秃的石榴树上还挂着两个通红的石榴,石榴树周围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什么木板条、破锅烂筐子、蜂窝煤,等等。小院靠南边是自来水龙头,水龙头下边是塌了一半的水池子。除了南边,小院的东、西、北边都是平房,门前扯的全是晾衣绳,上面挂着老人的破棉袄,孩子的花兜兜,还有各种颜色的裤头内衣,看样子是都住着人。曹大屯随他们进到西边屋子,屋子里光线很暗,有一股潮霉的气味。胖子说坐吧,我拿扑克。片刻过后,他才看清楚,眼前是一张四四方方的八仙桌,里面则是一张床,床上的一堆被子里,裹坐着一个老太太,老太太嘴瘪着,正用一双空洞的眼睛盯着他。曹大屯被老太太吓一哆嗦,正让猴子看到,哈哈笑起来:“你这厮,么都怕,这是胖子的奶奶,老年痴呆,么都不知道。”

  大半个下午,曹大屯不知道自己怎么度过的,他不敢扭头去瞅胖子的奶奶。手里攥着牌,脑子却回到老家,他想到自己的奶奶。奶奶将来来到济南,会不会也像旁边的这个老人一样呢?

  回到集体宿舍,已到开饭的时间。曹大屯几步蹿上楼,跑进宿舍里去拿饭盒。他拿着饭盒向外走时,猛地看到他床边的墙上贴着一张纸,上面用钢笔写着两行字:各位室友注意,今后请不要带陌生人来宿舍,公共秩序和安全需要大家一起来维护!曹大屯看罢,觉得不对劲儿。人家这不是在说咱吗?曹大屯的脸腾地红了,看看身边没人,悄悄地把纸撕下来,塞进口袋里。曹大屯又猛地想起来,整整半下午,那钱的事,胖子压根儿没提。

  曹大屯把饭盒又放回到桌子上,他一屁股坐下去,感觉累累的,一点儿胃口也没有了。

  4

  两个月的培训过后,四十名新工人被分成三伙,分别分到硝酸、湿线和干线三个车间。曹大屯被分到干线的造粒机岗位干操作工,这基本上是这套工艺流程的最后一道工序。不久的将来,通过曹大屯的操作,这里将生产出第一批合格的复合肥。当那些灰色的颗粒活蹦乱跳地从一个簸箕形的不锈钢设备里滚出来,然后沿着长长的传送带,跨过一座高高的廊桥,被输送到一个近百米远的地方去包装成袋,这一切将是多么壮观。在师傅的讲解下,曹大屯联想丰富,两个多月来,心里第一次有了些许的冲动。

  师傅姓袁,叫袁国强,四十四五岁的样子,方脸膛,略显黑,有点络腮胡子,个头不算高,看上去壮壮的。师傅话不多,脸上挺严肃,这让曹大屯有些拘谨。车间主任把曹大屯向前一推,说,“袁师傅,把小曹给你了。”曹大屯两手攥在一起,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师傅。师傅上下看了一眼曹大屯,点点头“嗯”一声,说:“走吧。”曹大屯跟在师傅身后朝岗位走,他盯着师傅厚厚的身板,心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师傅没回班房,直接领着曹大屯来到造粒机面前。造粒机如同一个斜放着的大锅炉,足有七八米长,两米多粗,四周是铁梯子和不锈钢管道,前面是一条一米多宽的黑色胶皮输送带,伸进廊桥深处。又是一个庞然大物!曹大屯站在造粒机下面,觉得自己又变小了。

  “别看这么大个家伙,其实很好操作,”师傅指着不远处墙上一个长方形铁盒子说:“看见那个盒子了吧?那就是开关,一按那个绿电钮,这个家伙就转起来,料浆进来后,会在里面被过滤、烘干,里面全是一排排的不锈钢小钩钩小刀刀,它们会正着倒着横着竖着把像泥巴似的料浆切成一点点的,然后在里面被滚过来滚过去的,变成一个个的小圆粒蹦出来,就成了硝酸磷肥。需要停下来的时候,按一下那个红电钮就行了。”师傅一边说着,一边走到长方形铁盒子面前,伸出食指一按那个绿色的电钮,身后的造粒机立刻发出轰隆轰隆的声音。曹大屯扭头一看,眼珠子禁不住瞪得溜圆,好家伙,眼前这庞然大物竟然转动起来。师傅的手指又轻轻按一下红电钮,机器又慢慢停下来。曹大屯的第一印象就是,这个大家伙像一头温顺又听话的老牛。

  曹大屯跟在师傅身后,听着讲解,不停地点头,心想如果真像师傅讲的这样,那就太简单了。

  “到时候,领导们会站在这里,看复合肥是怎样噼里啪啦蹦出来的,哎呀呀,这么高的几座大楼,领导们会觉得复合肥造出来是多么不容易。实际上,就这个岗位来说,并没有多少技术可言,”师傅顿了一下说,“这个岗位最困难的工作不是在技术上,是打巴,每星期都要打一次巴,不懂吧?”

  曹大屯的确没听明白,他瞪着眼盯着师傅。

  “料浆是黏的,在造粒机膛壁上会越积越多越粘越厚,几天就结成一层厚厚的巴。不按时打掉,就造不出粒来了。这打巴可是个体力活,那得钻到这里面去,光着脊梁抡铁锤,又脏又呛,十来斤重的铁锤一抡就是几个小时。山西长治有这么一套设备,规模比我们这里大,去年我们在那里学习的时候,铁锤我抡得最好。我年轻时候当过几年兵,基础好啊,刚才我打量了你一番,长得跟根豆芽似的,你行吗?当然,我估计半年之内还开不了车,我的意思是,趁着离开车生产还有这么长时间,赶快巴结巴结主任,或者让你爹来厂里找找人离开这个岗位。我姓袁的说的是实在话,到时候想走可就来不及了。”

  听完师傅的这番话,曹大屯一下子蒙在那里。他万没想到,刚一见面,师傅会跟他说这些,师傅说这些话时,脸上不动声色,一点儿玩笑的意思都没有,十有八九是真的,但师傅说这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难道真的是看到他过于瘦小不成?曹大屯愣愣地盯着造粒机,一时连扭头看一眼师傅的勇气都没有了。

  “我说的话你仔细琢磨琢磨。好吧,今天把造粒机表面和周围的管道阀门擦干净就行了。”说完,师傅扭头朝班房走去。

  曹大屯抬头看一眼庞大的造粒机,心想,师傅这是给自己脸色看吧?这么冷的天,拿抹布擦一遍,不冻僵手才怪呢。但师傅的话就是命令,再说自己初来乍到,以后的工作还要仰仗着师傅呢。想到这里,曹大屯啥话没说,跟着师傅走进班房,挑了两块干净些的抹布就走出来,噔噔几步便爬上铁梯子。曹大屯擦得很认真,但他发现,设备的表面并不脏,看来,师傅和其他班组的人员经常擦。

  尽管不脏,但曹大屯还是擦得仔细,一边擦,一边琢磨师傅刚才说的那番话,他的确从小体弱,到现在还偶有尿床的毛病,他曾经看过一份资料,上面说尿床本身,就是一件伤元气的事。不过,曹大屯此时却有些惊喜,他算了算,他已经半年没有尿床了,也许济南的水真的是好。至于师傅说的打巴,那就打吧,也许锻炼锻炼,他的身体会变得更好。他还年轻,不能整天想着让自己不干活呀。他正胡思乱想着,突然听到师傅在下面说:“右边,那个红阀门。”师傅的声音吓了他一哆嗦,他忙回头朝下面看了看。师傅双手正捧着一个大茶缸子,踱着四方步,看他干活。曹大屯觉得师傅做得有点过,干吗呀这刚一见面?看来,这个师傅不好处啊,曹大屯心想,自己的命咋就这么苦。

  这时候,胖子出现在楼梯口,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瞅。曹大屯一看见他,本能地向下俯了俯身子,他想躲起来。可胖子一眼看见了师傅,问道:“老师,那个,那个曹大屯是在这里吧?”曹大屯只好直起身来,他扭了扭腰,手里还提着脏兮兮的抹布。胖子看见了他。

  “歪门该吃饭了,你跟师傅说一下,咱出去吃饭吧。”

  曹大屯瞅一眼师傅,此时,他多么希望师傅让他继续干活。可师傅点一下头说:“吃饭去吧,下午接着干。”

  曹大屯一脸失望,他把抹布搭在铁栏杆上,走下来,走过师傅身边时,他说:“师傅,要不要给你买饭?”

  “不用了,我自己带的饭。”

  曹大屯洗干净手,跟胖子走出车间大楼。曹大屯并不愿意跟胖子一块儿去吃饭,他打心眼里不想再跟他们玩了。两个多月来,他看透了他们的德行。胖子又馋又懒,爱吃爱喝还不掏钱,每次总是想尽办法让他曹大屯付钱;那猴子呢,狡猾刁钻,比胖子还难把握。一个月百十块钱的工资,一不小心,刚发没几天就光了。曹大屯算了算,自己啥都没买,基本上都是跟胖子他们玩进去的,两个狗日的这是把我当傻瓜操弄啊。但曹大屯敢怒不敢言,他身单影只,有时候感到自己很无力,如同一根草似的,在野地里长大,被风吹进城来,城里的钢筋水泥根本无法让他扎根。他不敢得罪他们,他相信他们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的。他忍着等着,盼着早一点儿分车间分班组,并且祈求老天爷可千万别把他们分到一起。今天结果一出来,曹大屯喜忧参半,喜的是胖子和猴子被分到了湿线,而他来了干线;忧的是他和胖子都是四班,他们是三班倒,叫四班三运转,就是每天总有一个班在休息,其他三个班交接班,每个班八小时。也就是说,他和胖子总是同时在厂里上班,可以说是抬头不见低头见,毕竟两个车间紧靠着。这不,刚分开三个小时,胖子来找他了。

  “你师傅这厮,太他妈的不是东西,有刚报到就让干活的吗?他这是欺负人。”在去食堂的路上,胖子骂了一路,“以后你不能太听话了,歪门‘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知道不?你要反抗,知道不?”

  曹大屯低着头,听着胖子骂街,一声不吭。

  “这样,他要是真欺负你,兄弟,你吱一声,我喊几个哥们儿,把这人放挺,妈的你看他那张吊瓜脸。”

  曹大屯看了一眼胖子,看到他由于说话兴奋嘴角处泛起的唾沫,心里实在是不明白,胖子为什么动这么大的肝火呢?难道是真的为他打抱不平吗?

  食堂近了,炸刀鱼的香味迎面扑来,他看到胖子的喉结上下急剧地滚动了两下。

  5

  实际上,师傅是一个挺有意思的人。

  上夜班的时候,师傅泡一大茶缸子浓茶,跟曹大屯讲他在西北当兵时的故事,一讲过去的事儿,师傅脸上的表情就活了,说到高兴的时候,还手舞足蹈,师傅最愿意讲西北的姑娘和那里的风俗人情。师傅讲他有次跟战友去赶集,看到前面一个女孩掉了一块手绢,他哎了两声,人家好像没听见,他跑上去,想捡起来送给人家,就在他弯腰准备去捡时,一把被战友给抓住了,说:“兄弟啊,你想在这里扎根不成?”师傅一下子明白过来,原来,是前面的女孩看上了师傅,手绢是人家故意丢的。师傅如果捡起来,这事麻烦大了,第二天,人家会吹吹打打来部队迎亲的。每次说到这个故事,师傅咧着嘴,跟吃了蜜一样。师傅还喜欢讲另一个故事,说有一次他只身去连队送信,那时候没有自行车,靠走路,师傅穿过一片庄稼地时,迎面走过来一个妇女,让师傅吃惊的是,那妇女敞着怀,两只乳房活生生地露在外面,师傅当时就傻在那里,更让师傅没想到的是,那妇女手托起乳房,竟然朝他走过来,嘴里还说着:“你吃,你吃。”这下可把师傅吓坏了,扭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师傅一讲到这里就坐不住了,他在班房里来回走着,那惊心动魄的劲头还刻在他脸上。曹大屯也爱听这个故事,听到最后,他会笑得前仰后合,这一刻,所有的烦恼都飞走了。

  “这是你编的吧?”曹大屯说。

  “真的,绝对都是真的。”师傅马上很严肃地说。

  有一件事让曹大屯费解,师傅平时说话和讲他这些故事时,济南口音很淡很淡的,他说的也不是普通话,但话从师傅口里说出来,很好听,让人听上去很舒服。有一次,曹大屯禁不住问:“师傅你也是个老济南,你咋就不跟别人一样说济南话呢,从没听见你说过那些‘歪门、揍式’的?”

  “你觉得好听吗?”师傅反问曹大屯。

  曹大屯摇摇头。

  “不好听你还让我说。”

  “我倒想学,可咋学也说不地道,人家一听咱就不是济南人。”曹大屯笑了笑说。

  “同样是老济南,这芙蓉街小王府街的人跟天桥那边官扎营宝华街人的口音就不一样,十里不同乡,一点儿没说错。你学济南话,实际上济南话很复杂。”

  曹大屯倒没觉出济南话有多复杂来,在他耳朵里都一个样,只是自己真的学不会。

  渐渐地,从师傅的口中,曹大屯了解了师傅家的一些情况。师傅家住在泉城路边上小王府街,离舜井商业街也很近,位置特别好,这也是师傅最津津乐道的一件事儿。实际上,曹大屯住的东仓离泉城路也只有两三站地,但师傅说起来,就满脸的不屑了,说我小的时候,你住的那一带,什么东仓啊南岗子的,都是庄稼地。师傅有一个女儿,出版技工学校毕业后,分到新华书店卖书,说起女儿来,师傅直皱眉头,叹着气说,孩子大了不让人省心啊。

  当然,师傅也知道了曹大屯的一些情况。曹大屯把家里和自己住父亲单位宿舍的事儿跟师傅说了,说到不如意时,眼泪差点掉下来。师傅说你们家也真够特殊的,农村一伙,城里一伙,你爹还到处跑,好多事情挺麻烦的。师傅还给他出主意,说你得想点办法,给厂里管后勤的送点礼什么的,要间宿舍,两个人住一间也行,慢慢来嘛,这样你谈个恋爱什么的,也有个地方去。师傅说得有道理,说得很真诚。但曹大屯还不如一个无头苍蝇,他连到处乱撞的能力都没有。还有一点,当然他不能说出口,那就是他根本不想来厂里住,尽管离济南只有三十多里路,但这里毕竟是个小镇,厂房周围全是麦田。我不能刚从农村出来,再回到农村去吧,曹大屯想。

  反正曹大屯是一肚子烦恼,不知道向谁诉说。他整天皱着眉头,从农村带来的深色皮肤还没有变白(

  也许永远也变不白 ),两撇黑黢黢的胡子还从没刮过,肩头整天不自信地耷拉着,看上去就是一个小老头。

  有一天上中班,就是下午的四点到夜里的十二点那个班,刚接班不长时间,胖子就赶过来,一进班房,先点头哈腰地给师傅上烟。师傅拿手一推,说:“爷们儿,这是什么地方?这里不能抽烟。你不知道?”胖子尴尬地笑笑,忙把烟塞进盒里,坐在连椅上,两手揉搓几下膝盖,朝曹大屯使个眼色,便走出去。曹大屯皱着眉瞥一眼师傅,也跟着走出来。胖子一把拽住他的衣袖,往前紧走几步,低声说:“猴子下了班没走,晚上出去喝一杯,我请客。”曹大屯早已猜到胖子的意思,他本来想一口回绝的,但在胖子咄咄逼人的目光下,他变得吞吞吐吐。

  “我,我今天没带钱……”

  “歪门我请客!”

  “我,我……”

  “歪门瞧不起哥们儿是吧?”

  “不不,我得跟师傅……”

  ……

  “曹大屯,饭后机修上来修传送带,我已经跟人家说好了,哪里也不能去!”这时候,师傅在他们身后说话了。

  曹大屯忙“哎”一声,看着胖子,脸上露出无可奈何的样子。胖子只好松开紧攥他袖子的手,有些悻悻地走了。曹大屯如释重负,回到班房,一屁股坐在连椅上,长长地吐一口气。

  “那个胖子找你干吗?”

  “叫我去喝酒,我又不会喝,光看着人家喝,多没意思,”曹大屯打了个咯噔,又低声嘟囔道:“最后还得我掏钱。”

  师傅半天没吱声,最后说:“他再来找你,我替你挡着,从第一天我就看出来你不愿意理他。不愿意理就不理,有什么大不了,他能把你吃了?你也太软,以后抡抡铁锤,先得让身上肉鼓起来,骨头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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