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家,甜蜜的家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10年09月27日14:12  

  1

  老曹一家人的户口转到济南已近三年,全家人共聚一堂的愿望却一直没能实现,一个最主要的原因是单位没有盖房子,单位早就有盖房子的打算,但仅仅是打算而已。老曹一看房子没戏,自己回到济南也没有什么屌意思,就没有急着往机关调,再说,野外还多个三十、五十的补贴,可别小瞧这点钱,这对老曹来说非常重要,他得一毛一毛地攒起来,将来把家搬到城市来,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呢。所以老曹的日子过得相当紧巴,从来不舍得乱花一分钱。

  前段时间回机关,老曹听同事说,他的儿子曹大屯还时常下个饭店喝个小酒,这气一下就涌到胸口窝。来到集体宿舍里,老曹扒开曹大屯床上的蚊帐,看到儿子正捂着被子睡大觉。心想你个狗日的倒是吃得饱睡得香,老子在野外住着人家的破庙,饥一顿饱一顿的。心里想着,便一把拽开曹大屯的被子。曹大屯睡眼惺忪地睁开眼,一看是父亲,忙坐起来。

  “大白天的还睡觉?”老曹压着火气说。

  曹大屯垂着头,头发乱得像鸟窝,他梗起脖子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接着又垂下头去,他好像不愿意多看老曹一眼,又好像是跟老曹在赌气。老曹一看儿子这个样子,那股压在心头的火气一下子蹿到额头上,说:“你跟我说说,你上班都快一年了,你存了多少钱?”

  曹大屯还是那样坐在被窝里,他的一只手不时地拽一下被角的线头,打哈欠打出来的泪花挂在睫毛上,似乎隐约还冒着热气。拥挤脏乱的集体宿舍里静悄悄的,因此老曹的喘气声显得特别粗特别重。

  曹大屯一声不吭。老曹目光如炬,眼窝里喷出的火焰由于烧不到儿子,就四处扩散,他一下子看到曹大屯枕头边有一盒大鸡烟,如同猫见老鼠,弯腰伸手一把把香烟攥在手里,像发现罪证似的,“啪”一下把烟拍在破桌子上,说:“好东西学不来,抽烟喝酒倒是都学会了!”

  “人家上夜班,一宿没睡呢,刚睡着,你看你就来了。”曹大屯有气无力地说,他依然垂着头,依然没看他一眼。

  儿子这么一说,老曹立刻愣一下,尽管儿子的声音不大,但到了他耳朵里,却如滚滚的雷声,他突然想起儿子是在工厂上班,他忘了儿子上的班是三班倒,那家工厂他从来没去过,他不知道儿子是在一个什么样的环境里上班。是啊,你这个爹是咋当的?老曹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他回头一想,曹大屯连学习带上班,一个人在济南住了近两年。你问过人家几回?再看曹大屯,头发干刺棱黄巴巴,脸色灰乎乎,暗淡无光,那眼神似乎也有些不对,飘忽不定,好像是故意在躲他。哎呀,老曹这一琢磨不要紧,这心里开始火烧火燎,这屁股也跟着扭来扭去,心跟发酵的面团一样软下来,一个长屁,一肚子气话呼哧一下跟着跑出来。老曹坐在对面床上,点着一支烟。

  “平时多吃点好的,上夜班,挺辛苦的。”老曹说出这话来,有点馊了的味道。

  曹大屯还是低着头,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当然了,也不能乱花钱,每个月存个三十、五十的,时间一长就多了。是不是?”

  曹大屯没点头,也没摇头,过了会儿,他抬起头说:“我上班这一年,平均每个月一百零五块钱的工资,除了给奶奶买了一双棉靴子,给娘买了一条围脖,给大洋买了一个铅笔盒,啥钱都没剩下。”

  说完,曹大屯又低下头去。他说话的口气和这副模样,像是犯了天大的错误。

  老曹一听,这火又一下子蹿起来,刚工作,这工资不算少,三十、五十应该能剩下,但他竟然一分钱也没剩下,一个屁孩子,能有多大花销。这也印证了同事的话,这钱是下馆子下进去了。但老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跟儿子说了,他突然发现他跟孩子之间是相当生分的,这些年来,由于不在一起生活,他从来没跟儿子细心交流过。这几年还稍好一点,他们这些跑野外的,假期相对宽裕一些,他家在农村,年假加上麦收秋收假,可以回去个三次两次的,帮家里忙忙秋。可是前些年,一年到头,就十二天年假,他记得那时候回到家,两个孩子总是躲在母亲和老婆身后,让他们叫爸爸,他们满眼的是陌生和惶恐,等到慢慢熟悉过来,刚敢怯怯地叫一声爸爸,他却又走了。

  想到这些,老曹这心里就发慌,过了四十岁,他才觉得一家人能够在一块生活,是多么重要。这时,老曹心里的火气也不知道如何撒了,他鼓着双眼,瞅一眼还低着头的曹大屯,说一句:“慢慢来嘛。”

  2

  1991年春天,老曹听到准确的消息,单位要盖房子了。这时候的地质勘查大队改名叫地质勘查院。分管此事的副院长是他多年的老同事,他了解老曹的家庭情况,专门打电话告诉他,说图纸都定了。当时,老曹正住在胶东的一个小镇上,带领着地质分队在搞地矿普查。听到这个消息后,他径直走进伙房,朝炊事员大手一挥,说,晚上,红烧肉,奶奶的。

  那天晚上,在小镇拖拉机站宽敞的大院里,在一棵老槐树底下,老曹和一大帮地质队员大块吃肉,大口喝酒。肉是红烧肉,酒是景芝老白干,高度的。不一会儿,大伙就进入状态,又是唱又是跳,又是划拳又是骂街。老曹说,男愁唱,女愁浪。这帮小子心里苦闷着呢,不让他们发泄出来,早晚要出事。多年来,老曹治队有方,靠的就是诸如此类的野外经验。隔段时间,你得让他们鬼哭狼嚎一次,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抖搂抖搂,靠的是啥?酒!所以,老曹率领的这个分队,号称“酒”分队。这在机关没人不知道,每次机关下来人,都是分队的节日。但就是这个酒分队,工作效率最高,事故最少。所以老曹在整个大队,威望还是蛮高的。

  这天晚上,老曹并没有参与到唱跳之中,他背靠大树,嘴里叼着香烟,不时地抿一口酒,不时地夹一块肉,他眯着眼睛,在同事们的喧嚣中,开始规划家庭的蓝图。

  要说起来,老曹对眼前这样的生活,早已厌倦透顶。自己年龄不小了,可以说,漂泊了大半辈子,还居无定所,还跟个流浪汉似的。当然,在全家“农转非”之前,老曹不是这样想的,那时候老曹想的是自己退了休,还要回到老家农村去的,叶落归根嘛。没想到时代变了,就跟睡了一觉似的,迷迷糊糊的,自己全家竟然都变成了城市人。这可是以前老曹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老曹回顾自己的大半生,觉得过得有些糊涂有些窝囊,甚至根本不是为自己过的。上大学的时候,自己家里穷,一件衣服穿了又穿,洗了又洗,补了再补,衣服可以补,但布鞋不行,城市的路面硬,母亲做的布鞋穿不上半个月,鞋底就磨透了。这可咋办?老曹急中生智,到离学校不远的橡胶厂附近,捡来几块胶皮,用小钉子钉到鞋底上,你还别说,这可管了大用。所以当时,老曹那个自卑啊,你看人家那些城市学生穿的,那叫讲究,脚下的大皮鞋踩在教室的木地板上,发出来的声音几十年后依旧清晰悦耳,老曹能不自卑吗?但这都是没有办法的事,老曹能体谅父母,过完假期回城,家里有时候连车票钱都拿不出来,只好向邻居借,到年底卖了猪再还人家。说实在的,作为农民的父母供他这么一个大学生,够吃力的了。所以尽管老曹长得一表人才,但四年大学生活却没敢多瞅哪个女孩子一眼。倒是父母在老家没闲着,毕竟就是他这么一个儿子嘛,早早便给他说好了媳妇。老曹分配工作的那年回家过年,父母就给他置办了婚事。后来在那场爱情风波到来的时候,老曹想,他当时确实是不愿意结婚的,只是找不出理由来拒绝父母。

  这时候,围坐在一块喝酒的人们,发出一阵嗷嗷的乱叫。老曹抬头一看,原来是队里的一男一女两个小青年从外面刚回来,老曹听说他俩在谈恋爱,这事已属于公开的秘密,所以大伙就跟他俩开玩笑了。老曹觉得社会确实是进步了,这在他年轻的时候,这样公开地出出进进,是不可想象的。那个男青年提着一个破草筐跑过来,说:“曹队长,看,刺猬。”大伙都抻着脖子看,边看边问哪里来的,小伙子说是在一个破窑边捡的。大伙又问你们到破窑边去干啥。小伙子支支吾吾不好意思起来。

  “在哪捡的送哪去。”老曹说。

  “为什么?”小伙子很委屈的样子。

  “别管为什么,快去。”老曹的口气又硬又坚决。

  “小朱想养着它。”小朱是那个女的。

  “不行,养不活的,快送回去。”

  小伙子只好悻悻地走了。

  “你们看到没有,这是个母的,肯定有小刺猬等着它。”老曹把话说得挺有感情。

  老曹这么一说,周围一下子静下来,半天没人吱声。对面的工程师老王突然举起酒杯说:“还是曹队长厉害,我操,一眼就能看出刺猬公母来。”大伙“哄”一声都笑了。老曹也笑了,说:“不信啊?这叫水平,跟那些有经验的老工程师一样,哪里有矿没矿,一眼能看个大差不离,是不是?来,喝酒。”

  不知道什么时候,拖拉机站的院子里亮起了灯。拖拉机站的院子里原本是没有灯的,地质队租住进来后,老曹让电工扯了几个灯泡,连老槐树下也扯了一个。这样灯泡一亮,院子里就显得灯火通明。老曹是很节省的一个人,就是公家的钱,他也不会乱花一分的,他这样做,自然有他的想法,这大概也是属于多年的野外经验吧。

  老曹还记得前些年,发生在仓库保管员老胡身上的一件事。那时候老曹还是一个技术员,他们几个地质队员住在一座废弃的破庙里。老胡抽烟特别凶,他不抽烟卷,他抽那种老农民抽的旱烟。他从农村的集市上买来烟叶,自己烤,冬天嘛,庙里生着火炉子,老胡就在上面烤,把庙里搞得很呛。有一天,同住在破庙里的、刚从南京地校毕业分配来的小刘发高烧,夜里躺在床板上,突然骂起老胡来:“老胡老胡我操你妈,你天天在俺家烤烟叶,俺五个孩子让你呛死了三个,你这几年走好运,俺治不了你,过了这三年,你烂肠子。”大家开始以为小刘是烧糊涂了,但转念一想,不对呀,小刘平时是一个很懂礼貌的小伙子。这声音也不像是小刘的,骂的这话更不靠谱。一开始老胡也是挺尴尬的,他瞪着眼不知所措,显然是让小刘给骂愣了。老曹他们正准备制止小刘时,老胡猛一拍大腿,说:“坏了,狗日的是那群黄鼠狼子。”说着,老胡抄起一根棍子蹿出屋去,他沿着破庙的墙根边敲边骂。果然,第二天,退烧后小刘对昨天夜里的事一无所知。更奇怪的是,没到三年,老胡的肠子真的坏了,截去一米多长的一段,早早办了内退,回鲁南老家休息去了。老曹每次想到这事,这脑瓜皮就发麻,原先老曹不信这些事,但从那以后,老曹变得慎重起来。

  那时候交通信息都不发达,地质队走哪儿住哪儿,荒山野岭,破房子烂屋子,闹过鬼的害过人的地方,没有他们不敢住的,这当然是出于无奈。那年夏天,分队的会计小高睡醒午觉,一睁眼,看到一条火红的大蛇正盘在他的毛巾被上,那蛇头高高翘着,正朝他吐拉舌信子,小高当场吓得晕死过去,尿了一裤子,高烧二十多天不退,差点把小命搭上。老曹当上分队长后,特别注意这些事儿,每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都要把职工睡觉活动的地方搞得亮堂堂的,他让队员们把房子先清理干净,然后再烧一把艾蒿或麦秸,把屋子熏一熏,接着他让队员们在屋里抽烟喝酒划拳,闹得热闹一点。老曹相信,明亮、烟火和人气,足以把那些瘴气邪气赶跑的。果然,老曹干上分队长后,类似的事情没再发生过。不过,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工作环境,老曹是真的够了。

  这天晚上,老曹特别想念那个遥远的城市,他想,哪怕在那个城市里有一间房子呢,他也会立刻把家搬来。然而,那里连他的一块瓦片都没有。多年来,如果说他跟那个城市有什么联系的话,就是在那个城市某一个派出所里,压着他的一张城市集体户口卡。并且,像他这样的单身职工,老婆孩子是农村户口的,是没有资格分房子的。当然,现在那里有了他们全家的户口本,还住着他的一个儿子。最为重要的是,如今他终于有了分房子的资格。他现在最担心的是,儿子曹大屯一个人生活在那里,会不会慢慢地学坏呢?抽烟喝酒都学会了,工资竟然一分钱没剩下,那么下一步呢?老曹担心。老曹又想到他的小儿子曹大洋。曹大洋今年上初二了,明年夏天就中考,前年耽误了大屯高考,明年可不能再耽误大洋中考了。耽误一个没办法,再耽误一个就实在说不过去了。

  老曹想到这些,这心里如同有一团火似的,烤得他坐卧不安,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对着夜空,禁不住一声长长的叹息。这时候,一旁的司机小吴说:“曹队长,看到你一晚上都心神不定,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老曹借酒浇愁,把自己想的这些事跟小吴说了。

  小吴说:“曹队长,我倒是有一间平房,是咱单位分的,这两年我住在爸妈那里,房子一直空着,要是你不嫌弃,你暂时先住着。”

  老曹一听,眼珠子立马瞪起来,他一把攥住小吴的手,说:“兄弟啊,我先谢谢你了。”

  小吴笑了,说:“你跟我还客气什么,不过,那排平房位置不好,前后都是楼房,又暗又潮。”

  老曹一手紧紧攥着小吴的手,一手端起酒杯,说道:“啥也别说了,这杯酒我先干为敬。”

  3

  这一年夏天,老曹来到济南,从小吴的手里接过平房的钥匙,带着儿子曹大屯来到单位家属院。单位家属院就在单位后面,让老曹高兴的是,单位正盖着的宿舍楼就在平房的东边,六层的宿舍楼已经起来一层多了。老曹攥着钥匙站在小吴的平房门口,眼盯着不远处那乱七八糟的脚手架和高高耸起的黄色塔吊,竟然咧着大嘴愣在那里。曹大屯在旁边喊了声“开门啊”,老曹这才回过神来。老曹说了声“好”,然后打开平房门,一股潮霉味儿扑面而来,呛得两个人直皱眉头。这间房小吴确实没住过,里面空空荡荡的,有的地方墙皮都脱落了。老曹觉得不错,门口一边还有一间两个多平方米的小厨房。紧接着,老曹借了单位食堂的一辆三轮车,和曹大屯来到城北的旧货市场,花八十块钱买了一张五成新的双人床。当把床往房间里一放,那种家的感觉一下子有了。老曹拍拍手,跟曹大屯说:“这就行了。”曹大屯蹬了一路三轮车,又把床板支好,累得呼哧呼哧地直喘粗气,他一看父亲这般高兴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他根本不看老曹,嘟噜着嘴,抬头盯着屋角上的一只壁虎。

  老曹安营扎寨以后,开始紧锣密鼓地忙活两件事。一件事是给曹大洋往济南转学,人托人脸托脸,这件事总算在暑假结束之前办妥了。老曹回一趟农村老家,把曹大洋也接到济南。临走时,老曹跟母亲说:“娘,楼房已经盖起一半来了,你们再在老家坚持半年,等明年开了春,咱们就搬过去。”老太太说:“俺在这里住了一辈子,俺还是那句话,俺哪里也不愿意去。你们去你们的,俺不拖你们的后腿。”母亲的话弄得老曹哭笑不得。

  老曹办的第二件事,就是自己回城的问题。为此他专门找到院长,把自己和家庭的实际困难,都一五一十地跟院长讲了。让老曹没想到的是,院长对他还特别尊重,说:“曹队长,你的情况我有所了解,你的事情我们都替你想着呢,但机关里的位置,可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但你放心,你在野外先干着,有了合适的位置我会想着你的。”院长的一席话,让老曹是一块石头落在地上。院长接着说:“老曹啊,地矿部正好给了我们一个物探项目,这个项目范围之广要求之高,是前所未有的,我考虑来考虑去,觉得还是把它交给你们一分队。”老曹一听,两眼放出光来,想也没想就说:“院长放心,交给我就对了。”院长点了点头说:“交给你我肯定放心,不过,这次的任务艰巨,地点全在山区,时间又都在冬天,安全第一啊。”

  老曹一下子明白了院长的意思,但老曹还是拍了胸脯。老曹没法不拍胸脯,他想,很有可能这是他自己最后一次带兵出征了。从另一个角度说,也许这是领导对他的一次最重要的考察,成败在此一举。

  这天晚上,老曹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激动,心情有些复杂,有些悲壮,有些凄凉。回平房的路上,他买了一些熟食,又买了一瓶景芝老白干。回来一看,两个儿子都在,曹大洋正趴在那张破桌子上做作业,橘黄的灯光使得房间变得更加矮小。曹大屯正在厨房里炒菜,样子看上去笨手笨脚的。外面暮色渐浓,老曹把熟食往桌子上一放,坐下来点着一支烟。看着两个正忙着的儿子,老曹突然觉得,这样的情景似乎在多年前就存在过。是真的存在过?不可能!可又觉得是真的。难道是上一辈子的事情?要是这样的话,上辈子我和两个儿子就是一家子了?老曹禁不住自己乐了,一抬头,发现曹大洋正瞪着大眼皱着眉头在看他,老曹立马收起笑脸,心里有些尴尬,还好,曹大屯把炒好的小白菜端了进来。

  “来,大屯,把这些熟食倒进盘里。”

  老曹给自己倒满一杯酒,接着把酒瓶推给曹大屯,但曹大屯跟没看见一样,正往嘴里塞馒头,他皱着眉头,黑着脸,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好像眼前并不是他的父亲和弟弟,而是两个仇人。这让老曹心里有些不爽。但老曹还是说道:“大屯,你也喝一杯。”

  “你自己喝吧,我不会。”曹大屯眼皮也没翻 一下,继续吃他的馒头。

  “不喝酒了,又学好了。”说着,老曹吱一口,杯中酒下去半截。老曹吧嗒吧嗒嘴,觉得舒服,这一刻,他的心里充满着作为一个父亲的慈爱,他说话的口气中流淌着一股暖暖的连他自己都很陌生的温意。他觉得,今后跟孩子们说话时,应该多一些这样的幽默。

  然而,让老曹没想到的是,就是自己这充满温情和幽默的一句话,竟然激怒了曹大屯。曹大屯把筷子一扔,愤然离座,他边往外走边回头喊道:“我说我不会喝酒,你就是不信!”

  屋门发出一声巨响,曹大屯摔门而去。老曹抬着脸,傻在那里,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如同一粒水珠滚落在烧红的刀面上,“刺啦”的一声响,还发出呛鼻子的焦煳味儿。

  这时候,曹大洋却笑了,他拿起桌上的酒瓶,又给老曹添满,一边添着一边说:“爸爸,你喝你的,你知道吧,他这叫青春无赖泼皮症。过两年就好了。”

  老曹长出一口气,扭头瞅一眼曹大洋,猛地发现,曹大洋稚气未脱的脸上,竟然多出些许的舒展和成熟。

  这一天晚上,喝罢二两小酒的老曹来到东边的建筑工地上,坐在几块砖头上,一口气抽掉十几支烟。三三两两的建筑工人从外面回来,走过他身边时,都要看上他两眼,他们有说有笑地回到帐篷里,他们不知道这个人干么一个人坐在黑影里吸烟。实际上,这一刻老曹既没想到儿子曹大屯,又没想到面前这座楼房跟自己的关系。他在想他的过去,想他一生中唯一的那场爱情。

  它真的存在过吗?老曹问自己。

  4

  一九七七年,“文革”刚刚过去,老曹也刚刚三十出头,并且刚刚晋升为副分队长,用春风得意和风华正茂来形容老曹,一点儿都不为过。

  那一年春天,分队分来几个新工人,有招工进来的,有接班进来的,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对他们培训的工作落在老曹头上。培训主要分政治思想教育、野外工作的安全和防护,等等,对于老曹来说,这些都不在话下,多讲一点少讲一点都没有多大问题。老曹当时年轻,认真,心劲儿盛,对着几个刚从农村来的大姑娘小伙子讲得特别卖力,讲着讲着就讲到古今中外、天文地理上去了,把他们讲得很服气,佩服得不得了,一口一个曹队长叫着。老曹心里很受用。尤其是这里面有一个叫高亚红的女孩子,长得挺漂亮,圆脸,大眼睛,羞答答的样子,爱笑,一笑脸上就旋出两个酒窝来。那双黑黑的大眼睛一盯着老曹,老曹身上就一股一股地往外冒劲儿。老曹把这一股股的劲儿都用到了嘴上。老曹发现,如果自己教书的话,肯定是一个不错的老师。

  按要求还有野外实践,往年来新工人,野外实践就算了,直接分到班组,天天都是野外实践。然而这一年春天,老曹面对几个充满朝气活力的年轻人,感到自己也年轻了,他有些舍不得他们。其中有人提出来说:“曹队长,你看现在天气多好啊,不冷不热的,山里面树也绿了,花也开了,你带着我们爬山去吧。我们都是从平原来的,见到山特别亲。”

  老曹一想也是,天气这么好,玩玩也不错,就当是野外实践课吧。于是,老曹领着几个年轻人进山了。他们背着地质包,挎着水壶,手里攥着地质锤,一字儿排开,还蛮像那么回事儿。这一带山不算高,但挺险的,属于泰山的余脉。也许他们确实是在平原地区长大的,爬着山,对什么都好奇,看到什么都新鲜,一会儿探着身子去够朵小花,一会儿又拔根小草,一会儿又捡到一块样子怪怪的石头,他们大呼小叫,好不热闹。这里面,高亚红最活泼,她不时地拽着同伴看这看那,老曹盯着她,觉得这个女孩子越看越让人喜欢。老曹也没忘提醒他们注意安全,本来老曹是不想让他们跑远的,但看到他们玩得如此高兴,也不好破坏他们的兴致。

  他们翻过一座山头,又爬到一座山的山顶。天已晌午,就坐下来吃自带的干粮。边吃着,老曹边给他们讲一些老地质工作者的故事,他说,有时候找矿,凭的就是经验和感觉,五队有一个技术员在山上解手的时候,发现了一块孔雀石,他断定这个地方有铜矿。老曹看着高亚红说,结果呢,一座全国著名的铜矿就这样被发现了。高亚红瞪着大眼“哦”了一声,那样子真可爱。老曹笑了。还有呢,老曹说,六队一个工程师,有一年春天,站在一座小山头上,就这么不经意间往下一看,看到长长地一溜麦子,那颜色明显比周围深得多。他兴奋地从山上跑下来,把这一现象做了汇报,结果,全国最大的一座金矿就这么被发现了。大伙禁不住都喊出声来。高亚红两眼闪光,说,曹队长,就这么简单,是真的吗?老曹说,我闲着没事骗你们玩啊?简单当然不会这么简单,但事实就是这样。好了,该回去了。

  不知道是受了老曹两个故事的影响,还是都累了,反正在往回返的路上,大伙老实多了,话少了,也不上蹿下跳了,只剩下眼睛东瞅西看的,好像也要发现一座金矿什么的。当然,如果事情这样结束,后面的故事便不存在了。

  这时候,只听后面“啊”的一声,老曹回头一看,高亚红的腿被担在山腰一块石头上,一只手抓着一棵山枣树,身子悬空着,一些碎石块还稀里哗啦往山下滚着。可把老曹吓坏了,他跑过去,出溜着屁股下去好几米,才来到高亚红跟前,一把就把高亚红拽在怀里,大伙一起把高亚红弄了上来。老曹脸色煞白,急赤白脸地说:“你咋这么不小心!出了事咋办?”高亚红的泪哗啦一下淌下来。老曹回头一看,还好,这个山坡还不算陡,也多亏了那棵小树和石头。“真是万幸!好了,走吧。”

  可高亚红走不了了,她扭了脚腕子,裤子磨破了,手上和膝盖处擦破了皮。老曹忙从包里拿出白药粉,轻轻地撒在她的伤口上,然后对另外两个女的说:“你们俩,一边一个架着她走。”高亚红龇牙咧嘴,一条腿往前蹦跶。没走多远,就停下来。老曹一看这样不行,又跟几个男的说:“来,你们几个,轮着背。”那几个男的一听,直往后躲。老曹明白了,那时候毕竟是一九七七年哪。老曹往高亚红跟前一蹲,说:“上来吧。”过了半天,没见动静。老曹头也没回头就吼了一嗓子:“啥时候了还这么多毛病。”高亚红这才犹犹豫豫地趴在老曹的背上。老曹立刻感到两团柔软的温热,他两眼一黑,差点起不来。老曹爬着山路,尽管步履蹒跚,但心里却有些激动。老曹长这么大,除了老婆,他这是第一次跟另外一个女人如此近距离接触。高亚红的两只手搭在老曹的肩头,一开始还有些局促,过了一会儿,她的两手绕着老曹的脖子,手指头相互交叉在一起,坦然多了。高亚红的身子不时地往下出溜,老曹一用劲儿,高亚红的身子就蹿上去了。老曹没想到,平时看着不胖的她,身上的肉还真不少。高亚红喘气,把气喷在老曹的脖子上耳朵上,喷得老曹的脖子和耳朵痒痒的,老曹这心里也跟着痒痒。但老曹还是累了,他轻轻放下高亚红,大口喘着气,汗水淌得满脸都是。有一个小伙子走上来说:“曹队长,你歇歇,我背她一会儿吧。”老曹说:“还是我来吧,我没事。”说着,又背起高亚红向前走。还好,下来山不远就是驻地,老曹就这么把高亚红背了回去。快进村时,高亚红在老曹耳朵后面轻轻地说:“曹队长,谢谢你了。”老曹没说话,这时候,他已经累得说不出话来了。

  分队派车把高亚红送县城医院做了检查,还好,骨头没事,只是扭伤了脚踝。队长和分队书记还是把老曹叫到队部,把老曹熊了一顿。老曹说:“队长,我曹有祥做错了什么,这是野外实践,碰上这种事情,能有啥办法。”书记嘲笑着热哈哈地说:“哎呀小曹,你身体还真好,我听说你一口气背了人家女孩子几里路呢。这下过瘾了吧。”老曹的脸腾一下红了,一本正经地说:“书记,这可不能乱讲,这可是要犯错误的。”书记说:“难道我说错了吗?我可没说你犯错误。”老曹憋得脸红脖子粗。还是队长打了圆场:“好了,今后类似的事情一定要注意。”

  事情就这样过去了。没过多长时间,老曹就被调到另外一个分队去担任分队长。老曹也很快把这个叫高亚红的女孩子给忘掉了。

  时光荏苒,两年很快过去了。有一天,分队电法组从别的分队拨过两个人来。这事老曹是知道的,但他并不知道来的是什么人。这一天他正坐在屋里看报纸,突然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嗓音清脆地喊了一声曹队长。是个女声!老曹看过去,但由于屋外阳光热烈,老曹一时看不清这个女的模样。老曹站起来,快走到屋门口了,他才看清楚这张漂亮的脸庞。这么熟悉,苹果似的圆脸,酒窝,这笑靥。老曹的大脑在全速地旋转。

  高亚红。老曹一下子想起来了。那个爬山崴脚的女孩子。老曹笑了。

  “高亚红,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来向你报到啊。”

  她的脸红彤彤的,她的胸起伏着,她的眼睛如同被露水刚刚洗过,润润的。此时,他们离得很近,她身上放射出来炽热的气息,老曹一下子感觉到了。

  “我自己要求过来的。”她说。

  “哦。”老曹退了一步,说,“进来坐吧。”

  他给她倒一杯水。他们相互看一眼,竟生出些尴尬来。老曹是过来人,他懂这眼神。这眼神猛地让他变得局促,他激动,他忐忑,他一时找不到话说。

  那年过年回家,老曹是带着决心回去的,他要跟老婆吴翠芬摊牌,他要跟她讲,咱们这样的婚姻是没有感情的婚姻,咱们常年两地分居,一年在一块待不了十天八天的,这样对谁都不好,反正我是受够了,再说,咱们没有丁点儿共同语言,咱们现在还年轻,一辈子还早着呢,你也可以再找一个不错的人家,孩子嘛,孩子不是问题,跟着爷爷奶奶也行,你带着走也行,一个人养一个也行,反正这不是问题。他要跟父母把道理讲明白。他要跟他们讲,你们一开始就错了,趁着我小不懂事给我找了媳妇,可我毕竟是在外工作的人,我得有我的选择,婚姻不能再凑合了,这一点国家政策也不提倡,你们不懂爱情不要紧,你们得理解儿子,否则儿子这辈子就算完蛋了。

  老曹憋足了劲儿。然而,老曹一到家,眼前却是另一种景象:几个月大的小儿子嗷嗷待哺,父亲卧病在床,母亲忙得团团转,老婆洗衣服做饭还要侍弄刚刚分到的牲口和责任田。老曹低着头黑着脸,像头困兽似的绕着院子走来走去。

  他无法把话说出口。一直到走,他也没把话说出口。临走的那天晚上,母亲把他叫到一边问道:“有祥,这次回家来,俺看你心神不定的,心里有啥事不成?”老曹赶紧说:“娘,没事,真的没事。”老太太说:“没事就好,儿子你要记住,到啥时候,咱变啥也不能变心。你不说,俺心里也有个一二,你要对大屯他娘有了二心,你爱去哪去哪,俺就没你这儿子了。”

  老曹听完母亲的话,脸上的汗立马淌下来。那天晚上,老曹站在院子的枣树底下,泪水一波接一波地往下淌。

  老曹是答应高亚红的。这一两年,老曹过得最幸福,从来没这么幸福过。一个人只有感觉到幸福,才知道什么是幸福。一个人天天被爱你的人惦记着,你又天天惦记着你爱的这个人,这样的体验老曹没有过。一年见不到老婆孩子,他也没有这种揪心的感觉。高亚红趴在他胸前,嘴巴抵着他的耳朵说,她从一见到他就喜欢他,自从他背过她后,她一下子爱上了他,爱得苦,爱得累,没人知道。是啊,怎么会有人知道呢,他老曹几乎把人家忘掉了。老曹内疚,老曹幸福,老曹痛苦。老曹说我要娶你,我要跟老家那个女人离婚。老曹说你等着,等着。去年过年回来,他就想把事情说明白,但那时候还下不了这么大决心。一年过去了,他和高亚红的感情越来越热,尽管同事们不说,但天底下哪有不透风的墙,这样下去,他们的处境是很危险的。然而,面对母亲和家庭,他还是无法说出口。他不怕当陈世美,他不怕挨骂,最坏的事情他都准备好了。可他,就是无法说出口。

  回到队里,他也无法跟高亚红说出口。但不用说,高亚红一见到他,心里都明白了。高亚红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满,她该笑还是笑,该唱还是唱。退却的倒是老曹,他越来越怕见到她。

  那年他们住在鲁南的一座煤矿上,夏天一到,他们要转移了。那天高亚红走进他的住处,说:“曹队长,你们走吧,我不走了。”老曹愣了半天,他没明白高亚红的意思。高亚红不动声色地说:“我跟这矿上的一个工人恋爱了,他人不错,我要嫁给他。我也累了,一个女人,整天这么漂来漂去的,够了。”老曹一听急了,一敲桌子说:“你,你咋能这样?”高亚红笑了:“那,你说咋样才好呢?”老曹攥着拳头,一下子傻了眼。高亚红长长的一声叹息,说:“这就是命吧。”

  5

  西北角上的一道闪电,惊醒了沉思中的老曹。再看建筑工人住的帐篷,灯火已熄。老曹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尘土,胳膊腿酸痛,从没有过的疲惫。他边往平房那边走,边扭头看了眼周围的宿舍楼。他想,如果娶了高亚红,他肯定会住在这里面的某一个窗户里。可是,如果那样的话,他的两个孩子现在在哪里呢?

  黑黢黢的夜色中,老曹龇牙笑了,想:还是尽快把家搬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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