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小王府街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10年09月27日14:12  

  1

  小王府街是一条弧形街,长不过三四百米,就像一张弓似的,两个出口一个朝北一个朝西,北头搭在泉城路上,西头搭在舜井街上。泉城路和舜井街都是有名的商业街,所以小王府街虽然窄一些,但地理位置还是相当不错的。

  曹大屯第一次走进小王府街,那感觉跟去胖子家就不一样了,同样是老济南,差别却如此大。这里的砖瓦都是灰黑色的,如同泼了层墨汁,刚被风吹干似的,让人感到很舒服,连瓦当间即将返绿的枯草,在春风中也有几分婀娜;脚下的石板路面被时光磨得光滑滑的,有的地方光滑得像面镜子;一些门头房也极有特点,门窗都是木头的,尽管红漆黑漆很多都斑驳脱落了,但一点儿都遮挡不住曾经的光彩。曹大屯有种时光错位的感觉,只是前面师傅的身影,才提醒他这是在现实中。

  时间是一九九二年春天,在曹大屯的记忆里,他像一条疲惫不堪的鱼,游进古旧的小王府街。那时候,这个城市的人远没有后来那么多,尽管紧靠两条商业街,但来这条小街的人却不是太多,进来的人,也大都是过路的,可以说,商业的力量还没有冲入这条街巷,也可以这样说,它刚刚在这条小巷里萌芽。因为师傅老袁刚从食品机械厂进了一台电烤箱。

  那时候,这个城市的一切都处在悄悄的变化之中,师傅老袁的爱人胡秀芝成为这座城市第一批内退的职工。胡秀芝在群康食品厂做了一辈子点心,她的面点制作技术一直在厂里数一数二,但政策不管你技术好坏,让你退你就得退。胡秀芝退休在家不到一个月,原本上好的身体就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不是今天胃疼,就是明天背疼,四肢酸软无力,皮肤莫名其妙地痒痒,多年来被奶油白糖滋养得嫩白的皮肤也变得暗淡无光。老袁一看这样下去不行,老婆不过四十七八岁,这样下去人“哗啦”一下就完蛋了。老袁便想到开一家糕点店,这样的想法胡秀芝原先不是没想过,说她退休后,自己开一间糕点铺什么的,但那只是玩笑话,没想到说退真的就退了。老袁在班上跟曹大屯合算,无非是买一台电烤箱,腾出他家那间靠街的房子当店面足够了。当老袁把开糕点店的想法跟老婆一说,胡秀芝的双眼立刻射出光来,说老袁哪,还是你最了解我。

  这一天,曹大屯跟随老袁来到小王府街,就是帮着师傅腾那间靠街房的。这是最为平常的一天,天气不冷不热,天空不阴不晴,比起师傅那稍显兴奋急促的步子,他连走路也是不快不慢,上了一宿夜班,他有些疲惫,眼皮也抬不起来。看似这么平常的一天,但他后来想到,这一天对于他曹大屯来说又是多么重要,它非同寻常。

  这一天,他第一次走进小王府街。

  这一天,他学会了喝酒,并且第一次醉得一塌糊涂。

  最重要的是,这一天,他第一次见到师傅的女儿袁婷婷。

  师母胡秀芝比他想象的要瘦一些,要年轻一些,也并不像老袁说得那么一副病怏怏的样子。她的短发是烫过的,有些许的波浪,蓬松地扣在一张冷冰冰的脸上。看到曹大屯,她礼貌地点点头,咧一下嘴,算是打过招呼。本来有些矜持的曹大屯就更加拘谨,他朝师母龇了龇牙,迅速瞄了眼师傅老袁住的小院。小院显得拥挤、杂乱,跟胖子家住的小院一样,院中间也有一棵石榴树,有绿芽刚刚从树皮里钻出来。曹大屯估摸着,这里至少住着三家人,还好,老袁住的靠西一边要整洁干净得多。老袁说,大屯,咱歇会儿再干。曹大屯说,不歇了,干吧。曹大屯知道老袁这是客气一下。接着,他便把外套脱下,扔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随老袁走进南边靠街的那间房子里。

  搬着东西,曹大屯也渐渐弄明白老袁家的格局。老袁家住在这个小四合院的西边,西边并排着有两间房子,一间大的,一间小的。大间里对门放着一张八仙桌和两把椅子,里面是师傅两口子睡的双人床,这样的格局他在胖子家见过。那间小的看来就是老袁女儿的卧房,单独一个门,门窗始终关着,曹大屯每次从边上走过时,似乎总能从那粉色的窗帘后面嗅到一丝丝的胭脂味儿。那间靠街房也是单独的门,房子很小,不过十个平方米,里面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似乎多年没收拾过,有一股潮霉的气味儿。在这间屋子和老袁住的屋子之间,是一个三四平方米的厨房。他和老袁就是收拾这间靠街房的。老袁打算重新粉粉墙面,地面铺上白瓷砖,在靠街的那面再开一个门,挂上块牌子,这样,糕点店就成了。

  看着活不多,但实际上很烦琐,用了一上午时间,才把屋子收拾干净。有一个小插曲,还让师傅老袁表扬了曹大屯一番。一只有筷子那么长的大老鼠仓皇中一头撞在老袁腿上,把老袁吓得一声大叫,曹大屯手里正好拿着笤帚,他一下子把老鼠摁在那里,接着上去一脚,老鼠立刻七窍出血,一命呜呼。不动声色的曹大屯把大老鼠踢出去,扔进垃圾堆,回来看到师傅还面色苍白地靠在墙上。曹大屯有些纳闷,如此强壮的师傅为什么让一只老鼠吓得这样?老袁掏出烟来,手还颤抖着。曹大屯忙打着火机给师傅点着烟。

  “大屯,不错,我第一次看到你这么勇猛。”老袁笑着说。

  曹大屯一愣,他没想到师傅会因为他打死一只老鼠夸奖他。跟着师傅以来,这确实是师傅头一次夸奖他。曹大屯有些莫名其妙,这算得了什么,在农村老家,他三天两头遇到老鼠。从这一点看,师傅可不像在大西北当过兵。没想到在一只老鼠面前,他看到了师傅的虚弱,所以师傅虚弱地朝他笑时,他瞪着大眼啥话也没说出来。

  中午吃午饭的时候,胡秀芝的脸上才露出笑容,她把一块干净的毛巾递给曹大屯,说你辛苦了。曹大屯忙说不辛苦不辛苦。老袁举着酒瓶要倒酒。曹大屯忙捂着酒杯说不喝,不会喝。老袁想了想,说也罢,下午还要刷墙,咱晚上好好喝。正说着,一个女孩走进屋来,瘦高的身材,上身穿着一件竖条白色衬衣,下身穿一条蓝色长裤,显得干净朴素。她龇着牙走进屋,一看到曹大屯,忙收起笑,喊了一声:“叔叔好。”

  她是喊自己叔叔吗?

  曹大屯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挺直身子,抹搭抹搭眼皮。老袁说来来,大屯,吃菜吃菜。胡秀芝说,婷婷,赶紧吃饭吧。曹大屯明白了,这就是师傅的女儿袁婷婷,她的个头大概跟自己差不多高。她怎么喊他叔叔呢?他有这么老吗?

  当曹大屯反应过来,这就是师傅常说的他那不听话的女儿袁婷婷时,禁不住又多看了一眼。这一眼不要紧,一下子让他愣在那里,她怎么这么面熟呢?那眼睛、那脸庞,像谁呢?对,储小青!曹大屯心里一热,一股暖流立刻分散到五脏六腑,屁股连扭几下,差点站起来。接着,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低头抄起筷子。他的脸红了,心跳得怦怦响,他为自己的发现而激动,是的,她就是鼻子比储小青小一点,嘴唇比储小青薄一些,但气质好像比储小青更好。

  实际上,袁婷婷并没有坐下来吃饭,她说她不饿,等会儿再吃,就躲到自己的屋里去了。实际上,曹大屯也没有吃多少饭,他神思恍惚,老袁跟他说什么,他胡乱应付着,几乎没听到耳朵里去。

  “大屯,昨晚上没休息好,要不下午回去歇歇吧?”老袁似乎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

  曹大屯连忙摇头,连说几个没事,说师傅净笑话我,你都没事,我这么年轻有什么事。说完,曹大屯起身,他绕过老袁,故意从立柜上的穿衣镜前走过去,他使劲儿看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然后低着头来到院子里,他闭着眼,仰头朝天,他特别难受,他第一次发现,镜子里的自己确实不像二十二三岁的模样,倒真的像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

  袁婷婷屋里的歌声让他的心慢慢静下来。那是谁的歌?张雨生的《 大海 》,她也愿意听张雨生的歌?正想着,歌声突然停了,身边的门吱一声开了,袁婷婷走出来,带上门,扭头朝曹大屯笑了笑。这扭头一笑,惊得曹大屯张着大嘴愣在那里。一会儿工夫,袁婷婷变了个人似的,眼睫毛变长了,眼圈儿变黑了,嘴唇儿变红了,身上的衣服也变得时髦起来。只有这扭头一笑,还剩下一丝刚才的模样。曹大屯目送着她走出门去,他盯着她扭动的细腰和圆圆的小屁股,觉得她在顷刻间,猛地就变成一块巨大的磁石。

  他挣扎着,极力摆脱。

  这一天,曹大屯浮想联翩,失魂落魄。尽管他对袁婷婷了解不多,但早从师傅的言谈中,他感觉到这个女孩子并不那么单纯。但不管怎么说,她长得跟清丽可人的储小青确实像。她长得跟谁像不成,为什么非得跟储小青像?难道天底下漂亮的女孩子都是这个样子?难道这不是老天爷故意安排的吗?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想到储小青,他几乎把她忘掉了,是这个叫袁婷婷的女孩又让他想起那青涩的可怜的岁月。

  对他来说,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呢?一个下午,曹大屯胡思乱想,内心始终处于亢奋状态,疲惫感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他不知疲倦地干活,这让老袁很感动,不时地把烟甩过来。曹大屯把烟夹在耳朵上,手中的刷子和滚子却没闲着,点点滴滴的涂料落在头上脸上衣服上,到处都是。

  晚饭丰盛多了,有鱼也有肉。胡秀芝准备好晚饭,对曹大屯说你们慢慢吃,我出去有点事儿,便走出家门。老袁举着一瓶趵突泉白酒,龇着牙说:“她正练着什么气功呢,天天不吃晚饭,快走火入魔了,来来,咱们喝酒。”不容分说,就给曹大屯满了一杯。

  “师傅,你知道我不喝酒。”曹大屯盯着这杯酒,一脸的愁容。

  “少喝点,陪着我喝嘛。今天高兴。来。”

  说着,老袁一饮而尽。看着师傅高兴的样子,曹大屯也不好再推托,端起酒杯,碰了碰嘴唇。老袁一看,有些不高兴了,说:“大屯,你第一次到师傅家来,又干了一天活,怎么着也得喝一杯吧。”曹大屯面露难色,说:“师傅,我,我真的不会喝。你是知道的。”老袁一拍大腿说:“我教你,你端起酒杯来,对,把酒杯放到嘴唇上,对对,别闻,喝一口,舌头别动,对对,咽下去,好,咋样?”

  不知是累了还是咋的,曹大屯按照老袁的指挥喝下的这口酒,还真的没觉出辣来,只感到嗓子眼一热,心口窝一热,小肚子一热,接着全身就热了。

  竟然有了舒服感。

  曹大屯不得不点一下头,说:“师傅,我好像是开窍了。”

  老袁又一拍大腿,说道:“听师傅的,那还有错?来,干了。”一仰脖子,先干为敬。

  曹大屯一仰脖子,竟然也干掉了。老袁真的高兴了,比多发奖金还高兴。他一下子有了做师傅的成就感,借着酒劲儿,那话儿一串串地从嘴里吐出来,如同水中吐泡泡的鱼,他先是讲厂里车间里复杂的人际关系,由复杂的人际关系讲到复杂的男女关系,由复杂的男女关系讲到复杂的社会关系,又由复杂的社会关系讲到复杂的国家大事……他还不时地拍着大腿,不时地干一杯酒。而此时的曹大屯,尽管比老袁喝得少,但眼里的东西,却有些不一样了,昏昏沉沉的灯光下,他觉得他和师傅老袁如同坐在水下,老袁果真变成了一条鱼,那晃来晃去的头和一张一合的嘴像极了一条大鲇鱼,嘴里咕噜咕噜地吐着大泡泡。他歪着脑袋使劲儿听,隐隐约约才能听明白老袁说了些啥。在他的印象中,老袁并不是一个喜欢喝酒的人,老袁很少跟其他工人一样,整天喝得醉醺醺的,他甚至很少在外面吃饭。因此,曹大屯印象最深的就是老袁的那个军用饭盒和大搪瓷缸子

  这时候,老袁猛一拍大腿,说:“大屯啊,”把曹大屯惊得一哆嗦。老袁说:“现在我该说说你了,你跟着我干了两年,我觉得你太老实,说句不中听的话,老实得有点儿愚,老实得有点儿窝囊。这样下去,你连个老婆也找不到,不信走着瞧。工厂是个什么地方,谁拿了是谁的,谁用了是谁的,谁占了是谁的,老实人是活不下去的,懂吧?你连酒都不会喝,你咋混?一个男人,没醉过酒,能叫男人吗?醉酒是什么?醉酒是男人的成人礼!懂不懂?”

  这一刻,曹大屯跟刚才不一样了,他竖着耳朵瞪着眼,听得真切。老袁说他老实,他没觉出来,他从来没觉得自己老实,也从没觉得自己坏。那可能就是愚就是窝囊,愚也罢,窝囊也罢,也许自己都有一点儿,就拿那胖子和猴子来说吧,若不是师傅出面,他还真的摆不平,后来胖子又来找过他两次,都让师傅挡了回去。他相信师傅的话是对的,再拿女孩子说吧,厂里不少,车间里也不少,可两年多来,他还没有谈过一个,也可以这样说,他从来都没有谈过恋爱,论说正是谈恋爱的年龄,你说这样正常吗?是人家女孩子都看不上他,还是他自己出了问题?他不知道。可有一点他是知道的,那就是,在这事上,他从来没有积极过。他不是不想,他几乎天天想,可只是在心里,比如今天吧,自从见了袁婷婷一面,他就没放下。可他似乎能感觉到,袁婷婷已有男朋友了,但这无法阻止他去想。还有喝酒,师傅说得更对了,他一直认为自己不会喝酒,可今天他喝了,并且喝得不少。他到底会不会喝醉呢?这时候,对面老袁说道:“大屯,今天在我这里,你就要喝醉,就要喝吐,我敢保证,明天你就不是今天的曹大屯了。”

  老袁这么一说,曹大屯也来了劲头,他早想让自己变得不一样,要是醉一次酒能解决这个问题,那就醉上一次。他端着酒杯跟师傅一块儿干,让他惊奇的是,以往辣得他无法忍受的酒,如今倒进口里,一点儿感觉都没有了。

  “这,就对了,大屯,你还小,就像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未来的世界……唉,你怎么哭了?”

  再看曹大屯,早已是泣不成声,他垂着头,一把一把地抹眼泪。

  “好了好了,不喝就算了。”

  曹大屯却猛地端起酒杯,说:“师傅,来,我敬你一杯。”说完,一仰脖子,又干了。

  老袁端着酒杯,两眼发直,瞪着鼻子尖通红的曹大屯,这次倒是轮到他吃惊了。在师傅的目光下,曹大屯坐不住了,只觉得整个胸膛里如同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肚子里有几十条小蛇争着往嗓子眼外蹿,他噌一下离开座位,踉跄着来到院子里,离水池子还有几步远时,一团污物便从口里喷涌而出。他终于趴在水池子上,嗓子里发着“呕呕”的声音,如同一只愤怒的老虎。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呻吟着抬起头,他突然发现,一个漂亮的女孩正龇着牙盯着他,月光下,她的脸上有些巫气有些妖气,看着他抬起头来,她便扔给他一块毛巾,扭身离开了。毛巾湿湿的,还存有一丝的温气,曹大屯把它捂在脸上后,才猛地意识到,刚才这个女孩是袁婷婷。他这才意识到,他喝多了,醉酒了,在师傅家。他先是羞愧难当,接着心里又陡然升起丝丝的惊喜。

  他拍一下脑门,心里问道:“你真的会变得不一样吗?”

  2

  曹大屯知道袁婷婷在新华书店上班,但不知道是哪一家。有一天,他骑着自行车,无聊地在泉城路上转来转去,看到马路对面的新华书店几个字,突然想到袁婷婷。她会不会在这里上班呢?想着,便存上自行车,走进书店。

  这是全市最大的一家书店,规模和顾客都是最多的,整整五层楼,被各种各样的图书占得满满当当。曹大屯很少逛书店,他只记得前年冬天来过这里一次,那是给弟弟曹大洋买辅导教材,除此之外他就没有进来过。不过,今天他进来得有些迫切,他的双眼像鹰似的,但那一排排花花绿绿的图书并没在他眼里,他看的是穿插其中的书店员工。他们穿着竖条的白色半袖衬衣,蓝色工装裤。一点儿不错,跟那天袁婷婷穿的一模一样。

  曹大屯心里有点激动,他在书架间转来转去,转遍整个一楼,也没找到袁婷婷,接着他又来到二楼,就这样,他一直找到五楼,还是没有。他有点儿失落,他站在五楼的窗前朝下面看,透过宽大的梧桐树叶,他看到泉城路上匆匆而过的人流车流,心里竟产生出一种无边的孤独感。这么多的人和车,没有一个跟自己有关系的。他隐隐约约还记得,他刚来到这座城市的时候,似乎就在这个书店附近,他还满怀豪情地想在这座城市里扎根。几年过去了,如今他站在这里,还是如同一棵摇摇晃晃的草,可怜的根须又细又短。这里依然不属于他。

  他不知道为什么想了这么多,他扭过头,继续寻找那个他既陌生又熟悉的身影。他又从五楼找到一楼,他想,他为什么要这样找她?如果她突然出现在面前,他会怎样?手足无措还是悄悄地躲开?如果跟她说话,他会不会脸红?他不知道。

  他的眼前突然出现“诗歌”两个字。他猛地想起,他曾经还写过诗,还发表过一首,那是很遥远的事情了。他几乎把它忘得干干净净,几年来,轰隆隆的机器声和呛人的酸雾代替了那原本就有些可怜的诗意。然而这一刻,它突兀地闯入他的视线,倒是真的令他有一丝怪怪的感觉。他伸手,想把一本诗集拿在手里,当手指碰到凉丝丝的书背时,他犹豫一下,手指又烫着似的离开。诗集的封面那么淡雅清洁,他想到他床头的枕头下面,压着的是几本印刷粗糙、封面是女人白花花的大腿和乳房、内容低俗的黄色出版物。这几年,夜市上到处都是这样的东西。他喜欢读,好奇而又刺激,让人想入非非。但他总有一种偷偷摸摸的感觉,说心里话,他有点儿喜欢这种感觉,所以当他面对这一排整洁的书籍时,他不适应,他退避,甚至有些恐惧。

  这时候,一个女店员走过来,他突然问道:“请问,袁婷婷上班了没有?”

  “袁婷婷今天休息。”这个女店员瞥他一眼,边说着,边从他身旁走过。

  他如释重负,心里暗暗有些激动,不错,袁婷婷是在这里上班。他如同淘到什么宝贝似的离开书店。

  3

  胡秀芝给蛋糕店起了个名字叫“欣荣”蛋糕店。欣欣向荣嘛,胡秀芝跟老袁说。老袁一竖大拇指说好。胡秀芝说你看个日子吧,咱哪天开业。老袁把挂历翻得哗啦哗啦响,说今天是五月十三号,我看五月十八号不错,我要发呀。胡秀芝乐了,她上来亲了老袁一下,说你怎么想的跟我一样呢。老袁一拍胸膛说,我老袁是谁?你心里想着什么,我能不知道。

  电烤箱已经安装好了,柜台和糕点架被擦得干干净净。胡秀芝抚摸着锃亮的电烤箱,跟老袁说:“怎么也得先烤几炉看看吧。”

  “那当然,可烤出来咱们吃不了,也没法卖啊。少烤点,好吧?”

  “就想着卖,左邻右舍的分一分,都尝尝,也做做广告。来,咱这就准备。”胡秀芝拍一下脑门,想一下说:“先烤一箱蛋糕吧。”

  老袁说:“我还得去定做灯箱店牌呢,都跟人家说好了。”

  胡秀芝没听到似的,说干就干,挽胳膊撸袖子,面粉鸡蛋白糖猪油瓜子仁,一会儿鼓捣全了。也不知道是心情舒畅,还是练气功练的,反正胡秀芝近来身上的劲儿大多了。你看,十五公斤一袋的面粉她一只手就提起来,吓得老袁忙弯腰帮忙。两人正忙活着,门一开,曹大屯走进来。老袁一看,跟见了亲人一样,忙说:“大屯,来得正好,先帮你大姨一下忙,一会儿吃蛋糕,我还得去定做店门牌。”说完,拍拍手上的面粉,一扭屁股去了后院。

  胡秀芝朝老袁的背影剜了一眼,说:“这个人真是,说的比唱的好听,我早知道他,他一见到面板子,他就腻歪。”

  “没事,我,我能帮忙。”曹大屯站在一边,两手张着,没着没落似的。

  “你别管小曹,你看着就行。”

  胡秀芝先把面粉蒸上,接着打鸡蛋,她分蛋清和蛋黄的水平让曹大屯眼花缭乱。她边磕着鸡蛋边说:“在家里做跟在厂里做,完全两码事,老袁这人他不懂,这可不是轻快活,对了,小曹,你到后面厨房里,把那个新罗拿来,挂在墙上呢。”

  曹大屯答应一声便来到后院,他看到师傅推着自行车刚拐出门去,他走进厨房,把罗拿在手里。来到外面,他扭头瞅一眼袁婷婷的屋子,脚步禁不住走过去,粉色的窗帘依旧拉着,曹大屯装作若无其事,侧耳仔细听了听,没有音乐声,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今天不是歇班吗?

  胡秀芝正晃着胳膊打蛋清,盆里的鸡蛋清被打得跟一堆雪花似的。曹大屯瞪大眼睛,感到有点儿神奇。胡秀芝拿一根筷子往盆里一插,筷子就立在那里。胡秀芝脸上冒着热气,面色红润,说:“看吧,筷子不倒,说明好了。”这一刻,曹大屯突然发现胡秀芝并不是一个冷淡刻薄的人。

  “这,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胡秀芝一乐,说:“这个太稀松平常了。”

  “我觉得都新鲜,大姨,以后有时间,我跟你学学做点心。”曹大屯倒是说的真心话。

  “你一个大小伙子,怎么能学这个。哎,话说回来,我们厂里那些小伙子不也是干这个吗。小曹啊,我听老袁说你是一个人在这里生活。”胡秀芝话一转,突然问起他的家事来。

  “还有我弟弟,他在读高中呢。我爸爸也快调回来了。”曹大屯想起来,老曹这几天正在办理工作调动的事,好像单位让他回来干后勤科科长什么的。不知道为什么,他对父亲的事情一点儿都不关心,似乎跟他没有关系似的。他觉得如果老曹回来,他最高兴的就是不用想着再给弟弟做饭了。

  “我听说你妈还在农村?”

  “是啊,我们家人口不多,分到好几下里生活,都是没办法的事。不过快好了,我父亲单位的房子快建好了,到时候分上房子,我母亲他们就可以来了。”

  跟胡秀芝拉着家常,看着这一板子的面粉鸡蛋白糖的,曹大屯心里一下子生出丝丝的温暖,恍惚间有了些家的感觉。他猛地想到袁婷婷,他多么希望这时候她能走进屋来,哪怕站一站再出去呢。刚才从新华书店出来,本来他是想回去的,可身子如同被一根绳子拽着似的,自行车不知不觉就拐进小王府街。不过还好,正碰上师母做蛋糕,看到这些面粉鸡蛋的,他有些喜欢,他帮着往蛋糕模盘底部刷上一层猪油,觉得这比面对车间里那嗡隆嗡隆的硕大机器有意思多了。他现在一想到车间就头疼。

  “控火候调温度,这里面讲究不少。”胡秀芝边说着边把一屉倒好蛋面糊的模盘推入烤箱。

  就这样,这一屉做好了,上一屉也该出炉了。金黄色的蛋糕冒着热气被师母从烤箱里抽出来,香味儿立刻弥漫了整个房间,并且沿着门缝儿飘到小王府街上。胡秀芝把一块蛋糕放在曹大屯手里,说:“你尝尝,好吃不好吃,跟我说实话。”曹大屯咬一口,香甜暄软,味道特别好,禁不住一个劲儿地点头。胡秀芝说:“你倒是说话呀。”曹大屯说:“好,真的好!”胡秀芝的脸立刻灿烂得如同盛开的鲜花,说道:“一会儿给你弟弟带些回去。”

  曹大屯使劲儿点点头,他有些冲动地想,哪天母亲和奶奶来到济南,他一定要亲手烤一炉蛋糕让她们尝尝。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他会对烤蛋糕产生兴趣,

  4

  平房东面的家属楼已经建好,工人们正在拆脚手架。这天下午,曹大屯走下厂里的交通车,顺便拐到菜市场,买了点西红柿和黄瓜,又打了一块豆腐,他得给弟弟曹大洋准备晚饭。弟弟中午在学校吃食堂,晚上这顿饭,只要他不上中班,好孬他都要给弟弟准备的。过年回老家,母亲嘱咐他多次,说一定要照顾好弟弟。能怎么照顾呢,只有多做点饭了。他提着菜,一进家属院,就看到工人们在拆脚手架。

  终于拆了。曹大屯想,母亲和奶奶快来了。他瞅着新楼,来到平房门口,有点儿走神。他的眼前出现了母亲和奶奶的笑容。母亲和奶奶确实该来了。他没发现父亲老曹站在他身边。他不知道父亲老曹是什么时候站在他身边的。

  “快了,这次真的快了。”

  老曹一说话,着实把他吓一跳,他有些厌嫌地看父亲一眼,心跳得如同一台柴油机。

  “我也回来了。”老曹的口气,有些满足的味道。

  这天晚上,老曹亲自下厨,鼓捣了几个菜。天开始热起来,老曹扭开电扇,顺手提过一瓶衡水老白干,给自己倒满一茶碗,把酒瓶一推,说大屯你不来点。说完他后悔了,他想起上次的不愉快来。大屯不会喝酒,他知道,推酒瓶,这是他的习惯动作。但让他没想到的是,曹大屯真的就倒满一杯,并且不动声色地先来了一口。一旁的曹大洋瞪起眼来瞅他。曹大屯说:“瞅么,不认识啊?”曹大洋撇撇嘴,笑了。

  “你,学会了?”老曹有些不相信似的。

  “这还用学吗?来,祝贺你回到机关。”说完,大屯一口下去半茶碗。

  老曹也来了半茶碗,他抹搭抹搭嘴,那样子有些激动。果然,他使劲咳嗽两声,便打开话匣子:“我也回来了,楼也盖好了,看样子,很快能分到房子了,收完这茬庄稼,秋天一过,我就把你奶奶和你妈接过来,要说起来,村里对咱们不错啊,咱户口都出来了好几年,你看,庄稼还让咱种着。论说咱户口一出来,人家就该把地收回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曹大屯一听老曹说话,心里就觉得别扭,地没收回去不假,但也不值得炫耀,家里那么多地,都是母亲一个人在种,整天累死累活,难道你老曹没看到眼里?几年前村里人就说,大屯他娘有福啊,进城住楼房,再也不必在土窝里刨食吃了。这一眨眼几年过去了,眼看着人见老,还在家里刨食呢。

  “大屯,你听我说,就是分了房子,你宿舍里那张床也不能撤。你想想,你奶奶……”

  “别说了,我明白,咱赶快吃饭吧,一会儿大洋还要学习呢。”说完,曹大屯一口把茶碗里的酒干掉,饭也没吃,就走出门来。他不能再听父亲说下去,否则,又跟那天一样,他会摔门而去的。本来他想说,你让我回来我也不回来。但他忍住了,他不想惹老曹生气,但他想,要是天天跟老曹在一块儿吃饭,肯定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

  曹大屯心情低落,他骑上自行车来到街上,慢悠悠地蹬着。六月的城市夜晚,到处灯红酒绿,热闹非凡。女孩们穿得少,该露的都露了出来,那身段,那胸脯,那大腿,那脖颈,那长发,那脸盘,那笑声,那香味,那姿态,那被男孩牵着的手,那被男人搂着的腰,那被男人亲着的嘴唇……一点点,一串串,一簇簇,如同幽暗的火苗,在炙烤着、蒸煮着他的心。他蹬着自行车,解放桥过了,他向西;青龙桥过了,他向西;舜井街过了,他向西;他抬头,他发现他又站在泉城路新华书店门口。他骑在自行车上,踮着脚尖,目光穿过书店宽敞的玻璃窗,他寻找,他一下子看到了她。她站在收款台前,把顾客的书和钱接过来,消磁、计价、找零,然后把书放在印有新华书店的方便袋里,她的动作是那么娴熟、优雅,她绷着脸,一点儿表情都没有,只有脑后的马尾辫荡来荡去的。他喜欢她这个样子。他盯着她,有些贪婪,有些迷醉。

  “嗨,小伙子,存不存车子?别挡着人家的路。”

  旁边看自行车的大爷朝他招手,他才发现他站在过道上,他忙把自行车推过去存上,然后,犹豫着走进书店。他绕着她走进书店里面,他侧着身子,像是故意躲着她。实际上,她一直都没有抬头。他又来到那排摆放诗集的专柜前。他拿起一本席慕容的诗集,翻也没翻,便朝她走过去。两旁的书架似乎在摇晃,好在他来到她跟前。

  “你好。”他跟她打招呼,脸热得要命。

  “是你啊。”她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五块五。”

  他急忙掏兜,上下掏遍,只找出几张毛票。汗水一下子淌下来。

  她又看他一眼,拿手抚摸了两下诗集的封面,嘴角处露出一丝的俏皮。

  “忘,忘带钱了。”他无地自容,恨不得变成一只老鼠溜出去。

  “那就下次买。”她淡淡地说,脸上依然没有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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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眨眼,欣荣蛋糕店开业一个多月了。生意并不像想象的那么好,盘点核算一下,一天能挣二十块钱,胡秀芝倒也满足,反正房子是自己的,除去交点税,基本是挣多少都能揣进自己腰包,要知道她一个月的退休金,才二百块钱呢。现在,胡秀芝能做的,就是多增加糕点的品种,什么桃酥、玫瑰酥、白皮酥、三色糕、鸳鸯糕的,品种多一点,顾客选择的余地就多。小王府街上的顾客,大都是过路的,从泉城路去解放阁和黑虎泉的,从舜井街去泉城路的,来来回回,人倒是不少,但过路客买不多,看着新鲜好玩儿,买两块尝尝而已。街上的顾客有,不多,胡秀芝对他们特别客气,她明白,搞好了这都是回头客。糕点品种多,从制作上,胡秀芝倒不在话下,只是有一点儿,累。

  这一段时间,只有在老袁不上中班的时候,她才忙里偷闲,晚上去南门练一练气功,有一次,她坐在那里练着气功,听着从录音机里传来的音乐,竟然睡着了,并且还做了个梦,梦到她把一炉蛋糕烤糊了。回家来跟老袁边说着边发感慨,说真的是上了岁数,不中用了,你说一二分钟的时间,竟然做了这么个梦。老袁说,不管岁数大小,这里里外外你一个人,搁谁也够受的。胡秀芝说,你倒是能体谅人,你三班倒,时间论说不少,你少去打那个什么臭“够级”,帮我干点活多好。胡秀芝的一番话,把老袁说得一时找不到话说了。胡秀芝又跟了一句,我看你啊,还不如那个小曹勤快呢。

  胡秀芝的这句话倒一下子提醒了老袁,老袁说:“要不咱雇个人?”

  “你算了吧,一个月才挣五六百块钱,烧包啊。再说了,又是吃又是住的,我可伺候不了。”

  胡秀芝嘴上这么说,心里实际上也在想这个问题。这一天下午,她边揉着面团,脑子里边想着曹大屯,她觉得这个农村来的孩子,又安稳又老实,不像他这个年龄的男孩子。他来到这里就帮她揉面团啊打蛋清的,总是忙这忙那,手也勤眼也快,不闲着。她看得出来,他愿意干这些活。她问过老袁,问这孩子在化肥厂干活如何。老袁一笑说,一般般,总是发愣发呆的,对着那些机器,跟没结婚的小伙子面对着大闺女似的,不知道该如何下手。胡秀芝也笑了,说滚一边去,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但胡秀芝心里还是觉得,如果有这么一个小伙子帮着,那一切就轻松了。他父母不在身边,平时下班后也没啥事,能不能让他过来帮帮忙呢?当然不能白帮,给点钱嘛。想到这里,胡秀芝有些激动,晚上得跟老袁商量商量,看看是否可行。

  女儿是指望不上的。胡秀芝想到袁婷婷,嘴里就禁不住发出叹息声。她倒不是指望袁婷婷能帮她干活,她只是觉得女儿不让她和老袁操心就好了,话说回来,能不操心吗?

  袁婷婷找了个男朋友,竟然是南门一带的黑社会。人家都这么说,开始她和老袁还不相信,后来暗暗一打听,那孩子竟然是出了名的,外号叫棒子,据说他在南门一跺脚,那南门桥就得抖三抖。舜井街上卖电子设备的,他要按月收保护费的。你说袁婷婷这孩子吧,从小柔弱多病的,学习也不错,技校毕业后,分到新华书店上班,本来让人挺省心的,没想到两年前,认识了这么个人。这个叫棒子的男孩子,她倒是见过一面,骑着一辆宽宽的长长的大摩托车,穿着一身黑衣服,戴着黑墨镜,看上去瘦瘦的高高的,后面坐在摩托车上的,正是袁婷婷。胡秀芝当时血往头顶上涌,差点晕过去。她和老袁那个着急,就慢慢地跟袁婷婷讲大道理。没想到袁婷婷朝他们二老莞尔一笑,说:“爸妈,你们放心,他没那么坏。”老袁一听就拍了桌子,说:“笑,你还笑,有你哭的时候。”没想到袁婷婷不急不火地说了句:“哭我也愿意。这事跟你们没有关系。好了吧?”把老袁气得吭哧吭哧地说不出话来。胡秀芝想,真是儿大不由娘,这叫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啊。

  胡秀芝正乱七八糟地想着,听到门外自行车响,抬头一看,曹大屯来了。这心里禁不住一喜。

  “正忙着哪,大姨,师傅呢?”曹大屯推门撩帘子进来。

  “他呀,一看别人干活,腿跑得比兔子还快。你找他有事?”

  “没事!我过来玩儿。我去洗把手,帮你忙活忙活。”

  “哎呀小曹,你歇着吧。”胡秀芝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挺高兴的。

  曹大屯洗手回来,想跟胡秀芝说什么话,可几次话到嘴边,都咽了回去。后来他憋不住,还是说了,他说:“大姨,我想自己烤一炉蛋糕试试,好坏我、我都买了。我弟弟这次期末考试考了个第一。我,我想……”

  “你这孩子,你跟我还客气,你弟弟考了第一我也替他高兴,先别说买不买的,跟我学了个把月,正好我想看看你的水平呢。”胡秀芝拍拍手上的面说:“来,这一炉交给你了。”

  曹大屯高兴得差点蹦起来。你看他揉啊搋啊捣啊、叠啊摊啊按的,那专注劲儿,还真像那回事儿。不知道的,人家真把他当成面点师了。胡秀芝站在一旁,不时地指点上一句两句,倒真有点师傅的架势,不过她能看得出来,这小曹平时是用了心的。直到蛋面糊倒入不锈钢模,推入烤箱,曹大屯才直起腰,汗水也从额头上淌下来。

  烤制糕点关键是掌握火候,什么旺火、中火、小火、微火的,这也是最复杂的地方。曹大屯在胡秀芝的指导下调温度。胡秀芝说:“这烤蛋糕跟烤面包、烤桃酥需要的温度肯定不一样,烤蛋糕需要旺火,但不能太旺,二百多度就行;桃酥油糖重,水分少,太旺了吧,外焦里不熟,小火吧,烤出来色泽不鲜艳,不好看也不成,所以要中火。烤面包就更复杂一些了……”

  胡秀芝是真教,曹大屯是真学。说着话儿,不知不觉,一炉蛋糕该出炉了。曹大屯关掉电钮。蛋糕一出炉,他和胡秀芝禁不住都“哇”了一声,色泽金黄,光滑细润,香甜的气味立刻充满整个店铺。正好有顾客进来买蛋糕,一看这刚出炉的蛋糕,嗓子眼连动两下,拿手一指,说就要这个。胡秀芝刚想说什么,被曹大屯一下挡在身后。曹大屯说:“请问你要多少?”

  就这样,曹大屯亲手烤制的第一炉蛋糕,刚出炉就让人家买走了。曹大屯心里全是成就感和满足感,但他还是给考了第一的弟弟留下一个蛋糕。他觉得这个蛋糕非同寻常,弟弟吃了以后,肯定也会非同寻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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