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爱的滋味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10年09月27日14:11  

  1

  这是一个多雨的夏天,也是一个潮热的夏天。干涸多日的黑虎泉和趵突泉相继复涌,城市的大报小报都刊登了这一消息,中央台的新闻联播也破天荒地报道了趵突泉复涌。泉水一涌,整座城市似乎也来了精神,一些老市民开始提着塑料桶、铁壶铝壶,来到环城公园,在解放阁对面的黑虎泉边接泉水,清澈的泉水从三个虎口里一刻不停地向外喷,下面的泉池里总有几个顽皮的孩子在游泳嬉闹,尽管不太雅观,倒也给城市增添了几分趣味。

  老袁住的小王府街离黑虎泉也就几百米路。一听泉复涌,老袁带着曹大屯,一人手里提着一只大号的塑料桶,晃晃悠悠地来到黑虎泉边,老远就能听见哗哗的流水声,接水的人竟然排起了长队,老袁排着队跟曹大屯说:“你看,来接水的全是老济南,你看这队排的,弯弯曲曲但有秩序。”待老袁用绳子续下水桶,把两只桶都接满,那神情更不一样了,你再看他提着水桶,把身子晃悠的,像刚领了奖金一般。

  泉水泡茶,这是老袁坚持多年的喜好,只是近几年,这泉水时不时就停上半年,让他特别郁闷。老袁一天也离不开茶。老袁喝茶有时候不讲究,有时候还特别讲究。泉水一涌,老袁就讲究起来。他跟曹大屯说:“大屯,你学着点,这喝茶可不简单。”

  曹大屯从来不知道,这喝茶还有什么简单复杂的。他只知道老袁喜欢喝浓茶,一泡一大缸子,大叶子塞得满缸子都是,一开始他还笑话老袁,他听说,茶是叶子越小越好,要按这个说法,老袁喝的这茶,最多五块钱一斤,后来听老袁一讲,才知道不对了,人家喝的这叫铁观音,特点就是叶子大,味香。但他也没闻出味有多香。老袁笑了,说:“那茶叶,一般般。”

  这不,听说泉水复涌,老袁专门去百货大楼,买回了好茶。有了好茶好水还不行,烧水也得讲究,老袁说:“煤气炉子和蜂窝煤炉子烧开的水,不好喝。得用柴火用木头,柴火木头烧开的水冲茶,特别香。”老袁有一个白铁皮桶炉子,它看上去就是一个桶,但中间是空的,用来烧木头条。这玩意儿,既是炉子又是壶。曹大屯这才明白,老袁家的院子里堆着的那些烂木头为什么不扔,原来是攒着专门用来烧水喝的。老袁拿斧子噼啪一剁,一堆木条木块就出来了,你还别说,这陈木头一劈开,还真有一股香味儿。老袁把泉水倒进白铁皮桶里,提到小王府街的欣荣蛋糕店门旁,点着木头开始烧水,他对站在一边的曹大屯说:“你先帮她忙活忙活,过会儿咱到院子里喝茶。”

  老袁在门外烧着水,胡秀芝就在屋里跟曹大屯唠叨:“这个老袁吧,天天穷乐呵,整天不干点家务活吧,你看,又是品个大茶又是喝个小酒的,别人不拿他当人看,他自己倒挺拿自己当回事儿。你说这是咱老百姓喜好的事吗?这就叫小姐身子丫环命。”正说着,老袁在外面喊:“大屯大屯,老胡老胡,喝茶去喽。”老袁的声音里尽是兴奋。胡秀芝嘴一撇,唚了一声说:“你去吧小曹,他这个人好撇能,没个人夸他两句他难受。”

  曹大屯来到院子里,看到老袁已经把小方桌摆好,自己忙进屋,搬来几个马扎子。老袁把茶倒进泥沙壶。那心形小壶一巴掌都能攥过来,几个茶盅比酒盅大不了多少。老袁把壶中的茶倒入杯中,然后杯中茶再泼在地上。

  “怎么把茶泼了?”曹大屯满脸疑惑。

  “这叫洗茶,第一道茶不能喝。懂吧?”

  曹大屯点点头,心想,用老济南话讲,师傅还真“洋活”。

  老袁把第二道茶倒进杯里,一股沁人的香气就钻入曹大屯的鼻孔,他禁不住喊了声:“哎呀,好香!”

  老袁一听,眉毛立刻便竖起来,说:“那还用说!来,再喝点尝尝,少喝,从舌尖润到嗓子眼。这叫品。”

  曹大屯按老袁说的一品,那感觉还真好。他还真是第一次喝这么好的茶。父亲老曹一直喝茉莉花茶,所以一说茶叶的香味,他就想到茉莉花味儿,实际上哪是这个样子?

  这时候,自行车一响,袁婷婷推车子进了门,她抽了抽鼻子说:“爸,肯定是用泉子里的水冲的茶。”

  “婷婷,回来得正好,刚喝第一道,放下车子快来,”老袁扭头跟大屯说:“俺闺女啊,从小就喜欢跟着我到泉子里去提水,最喜欢喝泉水泡的茶。”

  “还说呢,啥不是让你惯的?”胡秀芝戴着围裙走过来。

  曹大屯忙倒一杯茶,站起来,给胡秀芝端上。胡秀芝接过来,一饮而尽。

  “哎哟,哪有你这样喝茶的?这叫牛饮哪。”

  “俺就是牛饮,俺是贫下中农,俺是老百姓,行了吧?”

  “你看你这人,说句话就上纲上线。这么好的茶都堵不住你的嘴。”

  “好了二位,整天吵嘴还吵不够。”袁婷婷走过来,她看上去心情不错。

  曹大屯又忙倒一杯茶,站起来,端给袁婷婷。袁婷婷接过来,看一眼曹大屯,没喝,而是坐下来,闻了闻茶香,又把杯子放在桌上。

  “婷婷,怎么不喝?尝尝啊。”

  “爸,你不是教给我喝茶要一闻三品嘛,我这不是先闻一闻。”说着,她轻轻地端起杯子,用粉红的嘴唇浅浅地沾了一下,朝着老袁点点头,露出洁白的牙齿。

  曹大屯看呆了,他没想到袁婷婷一笑,会这么迷人!

  眉开眼笑,唇红齿白啊。

  每瞅一眼袁婷婷,他的心脏就如同被擂一下似的,只几下,他的心脏就坍塌了,分崩离析了。

  “你的书买了吗?”袁婷婷朝他笑了笑。

  过了有三秒钟,他才意识到,袁婷婷是在跟自己说话。他忙摇头,喉结连滚几下,才憋出几个字来:“还没买,抽空,去买。”

  “小曹,喝茶啊。”

  胡秀芝这么一说,曹大屯这才意识到,他的眼好像一直盯着袁婷婷,他“嗯”一声,忙端起茶杯,慌乱中忘了老袁的叮嘱,也来了个牛饮,脸红得像喝多了酒一般,他低着头,窘迫地说了声:“我去店里看看。”不容分说就站起来,扭身朝蛋糕店的方向走去。

  “婷婷,前两天,顶山街上那个张老太太来买点心,说你越长越不中看了,还不如小时候呢。”胡秀芝好像是故意说给曹大屯听的。

  “谢天谢地,多亏这个老太太没夸我中看,要不,一不小心又回到七十年代了。”

  一家三口哈哈地笑起来。

  钻进店里的曹大屯却半天没缓过劲来,他照着自己的脸,使劲扇了一巴掌,心里骂道,你咋这么没出息,你脸红个啥?你又没做啥见不得人的事,但话说回来,还是心里有鬼呀。

  毁了毁了,真的毁了,让袁婷婷给迷住了。

  咋办?不知道。

  2

  曹大屯突然想起伟哥,就是那个他刚到济南时,带着他去爬千佛山的伟哥;就是那个讨不到老婆的姜大伟。

  这两年,他们倒偶尔有几次书信往来,一次是伟哥托他买一床电褥子,野外的居住环境恶劣,伟哥说他时常腰疼,并且开玩笑说,哥还没结婚呢,这腰如有个三长两短,那不惨了。曹大屯以最快的速度给他邮了过去。还有一次是伟哥让他去一趟乐器店,了解一下乐器的价格,他还清楚地记得伟哥在信上说,他正在追一个当小学音乐老师的女孩子,差那么一丁点儿就到手了,他答应要送人家一把电吉他什么的,曹大屯忙跑到乐器店,给他写了不下十几种乐器的价格,当然,后来就没有消息了。

  伟哥来过济南两次,有一次来单位送分析报告,没地方睡,就睡在曹大屯的床上,还有一次是来见一个人家给介绍的女孩。那个女孩在市百货大楼卖衣服,曹大屯还记得,那还是去年夏天的事,跟那个女的见面回来,伟哥就拉着他去地摊上吃羊肉串喝扎啤。那天他俩喝得都不少,伟哥喝大了,也许是受了惊吓,他说那个女孩又瘦又高,跟一棵高粱秆似的,刚才他们坐在环城公园的石凳上,她一个劲儿地往他身上靠,第一次见面,就让他吻她。

  你听听我的心,兄弟,还跳得欢呢。伟哥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那你说,这事是好还是不好啊?曹大屯一脸的天真。

  狗屁,肯定早让人家掰过裆了,这事瞒不过你哥去。伟哥自信地说。

  曹大屯一想到伟哥当时的模样,不自觉地笑了。

  不管怎么说,在追女孩子这事上,伟哥经验要多得多。对,给伟哥写信。

  曹大屯光着膀子,趴在集体宿舍的破桌子上,头顶的吊扇呼哧呼哧响着,外面浓云密布,蝉声撕裂,闷热难当。然而此时,曹大屯笔下的文字如同一条清澈的小溪,弯弯曲曲,叮叮咚咚,直通他的内心深处。

  伟哥:

  你好!见字如面。

  你们那里的天气怎样?济南的天气依旧酷热难当。不过,泉水又开始喷涌了,我去黑虎泉提来水,用木头烧开,泡了一壶铁观音,味真香!啥时候你来济南,我请你喝铁观音。

  小弟泡茶的水平提高了,但泡妞的水平停滞不前。写这封信,正是向大哥请教这个问题!小弟喜欢上一个女孩,整天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但又不知道如何下手?小弟知道你在这方面经验丰富,且有心得,盼大哥指点一二!

  急切!!

  祝

  万事如意

  大屯 

  1992年7月2日 

  大屯:

  好!见到你的来信,我非常高兴!很愿意跟你探讨这个问题,尽管在爱情方面,哥我是一个十足的失败者,但一个失败者,并不见得没有一些琐碎的经验。

  原来的我,是一个理想主义者,认为所有的爱情都应该是浪漫的、含蓄的、缓慢的、含情脉脉的,我把这样的爱情心理用在实践中,尽管多次都是主动出击,结果却屡战屡败。后来我读到一本叫《

  爱情心理学 》的书,是一个叫弗洛伊德的外国教授写的。这本书很有意思,他认为人有维持个体生存和绵延种族的各种性本能,他称之为生活本能,叫“里比多”,他认为人的这种性本能是一切本能中最基本的东西。啥意思,就是性是人的行为的核心,包括爱情。我仔细想想,还真有道理,我原把爱情看作一个特别漂亮的花瓶,不敢摸不敢碰,甚至不敢靠近,而实际上,这个漂亮的花瓶的内里却是粗糙的。不管女孩多么漂亮,也不管爱情多么纯真,但一定要认识到这一点儿。压制自己,缩手缩脚,瞻前顾后,装腔作势是不行的。

  当然,我不是否认爱情的浪漫和纯真,我还是建议你要主动大胆地追求,但不可操之过急。还有,机会往往会在瞬间出现,一定要把握住,这就是我说上面一番话的原因。哥听你的好消息!

  顺祝

  夏安

  愚兄大伟 

  1992年7月7日 

  伟哥:

  你好!信收到后,小弟如获至宝!读后也深受启发!

  回味再三,里面的道理也似乎明白了些,但小弟从来都不是“采花”高手,说句让你笑话的话,甚至从没有谈过恋爱。上次说得不够详细,这个女孩是我师傅的女儿,她在书店上班,对我来说她就像一团雾,我了解她不多,并且,她好像有男朋友(  ? )了,但肯定是初级阶段,因为师傅两口子从来没有提过这事儿。

  现在问题在我这里,为什么我一跟人家说话就脸红呢?是自卑还是心里有鬼?都有可能。可我实在是喜欢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从我第一次见到她我就傻掉了。我总有一种前世就认识她的感觉,总觉得跟她要有什么故事发生。可惨的是,小弟是剃头的挑子一头热,她对我好像挺冷淡!可我……伟哥,我该怎么办?

  盼你的回信!

  祝

  ?摇

  好

  小弟大屯 

  1992年7月11日 

  大屯小弟:

  好!看了你的来信,哥我深表忧虑!尽管哥还没有结婚,但恋爱至少也谈过一个加强排了,虽说已是满身疲惫,但心早已不再脆弱。所以说哥也算是过来人。我理解你此时的心情,但我不赞成你所表现出来的心理状态。

  你为什么说自己心里有鬼呢?恋爱的时候,又有谁心里没鬼呢?你又为什么脸红呢?每一个人都有爱别人的权利,当然也有被爱的权利。爱是超越道德的。你既然那么喜欢这个女孩,你就该大胆去追,管她是谁的女儿,只要她没有结婚,你就该行动起来,哪怕碰得头破血流,哪怕最终你没有得到她,也说明你努力过。还有,你怎么知道自己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呢?女孩对你表面冷淡,从爱情心理学方面分析,不见得是坏事,你没有努力过,你怎么知道人家对你没有兴趣。

  暗恋是自我压制的表现,是内心脆弱的表现,是心理自虐,最终伤害的是自己。少一些暗恋,多一些行动。给她写情书,给她写情诗,约她吃饭,甚至向她倾诉!弟弟,听哥的没错。脸皮厚一点,要经受住风吹雨打。

  祝你成功!

  愚兄大伟 

  1992年7月16日 

  3

  曹大屯又拿起那本席慕容的诗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这次没忘带钱。不远处的收银台前,袁婷婷的跟前正有几个人在排队交钱。他躲在书架间的角落里等待着,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她,盯着她俏丽的脸庞和浓黑的眉毛,他甚至产生了片刻的虚幻感,觉得眼前的这个女孩子就是自己的恋人。

  看到她跟前就剩一个人在交钱时,他走上前,把书放在不锈钢台面上。她摸起书,给书消磁,她绷着脸,并不抬头。

  “你好。”他的嘴唇有点抖。

  “哦,是你,五块五,这次没忘带钱吧。”她瞥了他一眼,嘴角处露出一丝的俏皮。

  他笑了笑,把一张十元的递给她。他面色很紧张,扭脸看了看身后,又迅速扭回来。

  “你窗台上的花盆下面,有我写给你的一张纸条。”

  他声音很低,语速很快。他向前微倾着身子,脸涨得通红。

  她抬起头,看他一眼,脸上和眼睛里连一丝波纹都没有。她把找的零钱放在他手里。她凉凉的指甲碰了他手心的皮肤。他如同被烫了一下似的。她扭头看他后面的人。

  她是不是没有听到?他迟疑了一下,还是离开了。

  他身上的衣服已被汗水浸透,一出书店门,正好一阵风吹来,他浑身舒服。心想:管它怎样!

  那纸条上写的是一首诗。是他自己写的。伟哥说得很有道理,你不把心里想的表达出来,人家怎么会知道呢?本来他想给她写一封信,开了好几个头,都觉得不合适。信太直接了,不太符合他的性格。他突然想起自己曾经写过诗,尽管几年没写了,但一试,那种诗情一下子就来了。他写完后,又一笔一画,誊写整齐,把纸叠成小鸟状,来到师傅家,偷偷地把它压在种着仙人球的小花盆下面。

  整整一天,曹大屯都在惴惴不安。下午上中班,跟老袁干着活、吃着饭,他都在想,那张纸条袁婷婷看到没有?在书店里,她好像没有听到他的话,但转念又想,他离她那么近,她怎么会听不到呢?如果她看到,她会是什么样的反应?恼怒?嘲笑?感动?甜美?还是……他不敢想下去。吃饭时,他跟老袁说:“师母说明天教我做烤面包。”老袁一听很高兴,说:“好,明天睡醒觉,我去泉子里提水去。那茶喝得好吧?”曹大屯忙说:“好,真的好,我从来没喝过这么好的茶。”此话倒是真的,但再好的茶他喝不喝都无所谓,他急着想看看,那纸条袁婷婷拿走了没有。

  第二天上午刚九点,他来到小王府街。胡秀芝刚把蛋糕店的门打开,正在店里打扫卫生,一看到曹大屯,就说:

  “哟,小曹,你昨天不是上的中班吗?起这么早?”

  “天热,醒得早,睡不着了。”他挠挠头皮,有点儿不好意思。

  “老袁还睡着呢,人家婷婷都上班去了,他这个人哪,太懒,我都喊他三遍了。”

  “你又在说我坏话,让你这么一说,咱这个人是无药可救了。”

  老袁一手提一个塑料桶,走进店里,嘴上虽不饶人,但脸上却笑眯眯的。

  “看见了吧小曹,刚爬起来,又提他那泉水去了,提来水,点炉子烧水喝大茶,一上午这不就过去了。还怨人家说。”

  “我去提水吧师傅。”曹大屯要接老袁手里的桶。

  “我去我去,你跟老胡忙你们的。”说着,老袁走出门去。

  老袁一走,曹大屯急忙来到后院,来到袁婷婷的窗前,那盆仙人球还在老地方,他看看左右没人,忙把花盆端起来,一看,下面的纸条没了。他放下花盆,心突突跳得厉害。

  肯定是袁婷婷拿走了!她读了吗?那首充满着渴望和蜜意的《 假如…… 》。然而,一周过去了,袁婷婷倒是遇到过两次,但她对他的态度一如既往。在她的脸上和眼神里,你根本看不出任何你想看到的东西。曹大屯盯着这个让他痴迷让他发疯的背影,眼睛里满是迷惑。

  假如你是一只小船

  我愿是船上的桨

  假如你是一辆马车

  我愿是车上的铃铛

  前方

  无论是大河还是长途

  我愿一生把你陪伴

  ……

  还得写,怎么能停呢?万里长征刚迈出去第一步啊。伟哥说得好,哪怕碰个头破血流,也不可退缩。既然她拿走了,说明她看了。既然她看了,她没有把纸条扔在他脸上,说明她并不反感。那还得写。

  他又写了两首,但越看越不满意,这样的破诗,怎么能打动女孩子的心呢?于是他翻开席慕容的诗集,一读,心里马上跟淋了几滴冰水似的,太美了,太好了,这样的诗,如何不让人心动?他挑了两首,分别誊在两张纸上,又分别叠成两只“小鸟”。但这一次,他没有把小鸟压在花盆下面,而是直接装进信封,寄往新华书店。

  他等待回音、消息,或者她的反应。但是没有,他在她家碰到她,她还是那个样子,脸上平静如水。也许是他的错觉,他甚至觉得她比原来多了几丝傲慢。他不指望她立刻能有多大反应,哪怕她看他的时候,眼神稍稍有所变化也好,然而没有,她看他时的目光,平淡得近似残酷。

  他还是抄诗集里的诗,还是叠成小鸟,还是寄往新华书店。他似乎找到了一条特别适合他表达的路径,他无法停下来。除了抄这些诗之外,他没写任何别的话。后来,他竟然忘了自己寄了多少封信,大概有几十封,反正他抄完诗集中几乎一半的诗。让他欣慰的是,这些信没有一封退回来的,这说明它们都到了她手里。

  都立秋了,天气也变得凉爽起来。眼看夏天就要过去了,但他那一首首情感热烈真挚的诗,寄出去的一封封信,却如同抛向水中的瓦片,只是在他自己的心海里扑腾了几下,然后便归于静寂。

  老袁买的那盒好茶也快喝完了。电视台整天预报趵突泉和黑虎泉的地下水位,被采访的脑门锃亮的秃头专家预计,由于今年雨水偏多,泉水持续喷涌一年没有问题。

  雨水也变得缠绵。这一天下午,曹大屯站在老袁家的屋檐下,盯着不远处住楼房的那家人阳台上摆着的几盆花。正发着呆,旁边门一响,袁婷婷从她屋里走出来。她好像刚睡醒的样子,穿着短袖睡衣,有些慵懒倦怠。曹大屯先是一愣,他没想到她会在家,他下意识地斜了斜身子,寻思让她过去。但袁婷婷站在门口没动,她抬着头,微皱起眉头,看了看天。

  “那些信,你收到了吗?”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这话,顺口说了出来。

  “信?什么信?”袁婷婷歪着头,眉头皱得更深。

  “就是那、那些小鸟,那些诗。”

  “小鸟?诗?”

  坏了,难道她没收到!曹大屯一着急,眼圈儿都变红了。他变得不知所措,挠头发,搓鞋底,脸涨得通红。实际上,这是他第一次单独跟袁婷婷交流。他不知道该怎样跟她说明白。正在他抓耳挠腮的时候,他突然发现,袁婷婷两只胳膊交叉着抱在胸前,歪着头瞅着飘落的雨水,两颗洁白的牙齿轻轻地咬着下嘴唇。

  她在笑。笑得那么美!

  曹大屯愣在那里。

  “小曹。”胡秀芝的喊声解脱了他的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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