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是凶手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10年09月27日14:11  

  1

  曹大屯成了师傅家的常客,只要下了班没事,他就跑到小王府街来帮忙。夏天过后,胡秀芝又拓展了业务,几乎每天都要给几家酒店提供糕点。这活就落在老袁和曹大屯身上。胡秀芝倒是提出过给曹大屯钱。曹大屯拒绝了,说师母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我这是跟你学艺呢,论说你该收我的钱才对。因此,曹大屯几乎成了老袁家的人,老袁的家他可以随便出入,他还时常陪老袁喝上二两小酒。老袁也愿意跟这个徒弟吹牛,经常守着胡秀芝说他在西北当兵时的事。胡秀芝撇着嘴说,你就吹吧,反正不用交税。渐渐地,胡秀芝也不把他当外人看,并且对他热情有加。想想也是,让谁谁也不会嫌弃这么一个比干儿子还听使唤的人。

  对曹大屯不冷不热的,只有袁婷婷。曹大屯心里想着什么,似乎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她在家里很少说话。实际上对于曹大屯来说,她是用眼睛说话的。因此,她瞅他一眼,他的心就是一哆嗦。如果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上片刻,那他心里会立刻发毛,不知所措。还有,她的屋门总是关着,她的小窗户总是拉着窗帘,有时候,他会站在房檐下,盯着那粉色的窗帘发呆。那里面会是什么样子呢?

  这一天,似乎是下着小雨,反正记忆是模模糊糊的。曹大屯一个人坐在师傅家的椅子上,他看到老袁和胡秀芝的内裤被散乱地扔在床上。老袁不知道哪里去了,胡秀芝正在南面店里烤蛋糕,电烤箱发出的声音异常清晰,一股香甜的奶油味儿不时地飘过来。曹大屯抽动着鼻子,抬头正看到梳妆台上面挂着的那串钥匙。他想,这里面会不会有那间小屋里的钥匙呢?他站起来,如同被强大的磁铁吸引着,来到钥匙旁,他伸手把钥匙从床上拿下来。他知道这个时候,袁婷婷正站在书店里的收款机旁。他侧耳细听,周围静悄悄的,只有不远处电烤箱的嗡嗡声。他来到外面,径直地走到那个挂着粉色窗帘的小屋旁。一伸钥匙,门竟然开了,屋里很暗,似乎有一股雾气。他使劲儿向里面看,果然有一张床,如同他集体宿舍里的床一样,也挂着蚊帐,只不过这个蚊帐很薄。他仔细再看,袁婷婷竟然躺在里面,她竟然什么都没穿,她浑身上下雪白,两只乳房大如西瓜。不对,她好像不是袁婷婷啊。透过薄薄的蚊帐,他仔细看里面这个女人,他就是看不清这个女人的脸。他沿着她硕大的乳房往下看,他看到几根黑黑的毛……他无法控制自己,叫了一声便蹲在地上,他感觉到地上有一片水。我又尿床了?不!

  他一下子醒过来。

  集体宿舍里静悄悄的,外面似乎真的下着雨,雨水扫过梧桐树叶发出飒飒的声音,透过蚊帐,他看到窗外的天气阴沉得厉害。这是一个秋天的下午,秋雨已经下了两天两夜,昨天上了一宿夜班,早上回来后就歪倒在床上睡着了。浑身的疲倦让他想起刚才的梦,他急忙动动身子,黏腻的感觉从裆间升起来,并不是尿床,是遗精了。他的心稍稍宽慰一些,他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尿床,他几乎把这个毛病忘掉了。也许是济南的水真的好,也许是自己站在造粒机里抡铁锤,真的把身体抡强壮了。但遗精的次数多起来,也给他带来烦恼,但总比尿床好得多。

  他起来床,把裤头换掉,洗好晾上,看看表,快四点半了。又该回去给弟弟做饭了,他的心情如同外面的天气一样阴沉,他坐在窗前的破桌子边,点上一支烟,梦中女人那对硕大的乳房还在她的眼前晃悠。那肯定不是袁婷婷,袁婷婷的乳房没那么大。他好沮丧,他做梦都想梦到袁婷婷,可就是梦不到。

  父亲老曹回家已经两个星期了,他去接母亲和奶奶,临走的时候,老曹说,最多三天五天的,就把你奶奶她们接过来了。可两个星期已过,还没有他们的消息,那时候别说手机,农村连固定电话都没有。曹大屯只能等待,想到这些,他猛地变得烦躁不安。

  那真是一个怪怪的秋天,在曹大屯的记忆中,那个秋天发生的一切,似乎都处在一种迷迷糊糊隐隐约约缥缥缈缈的状态之中。都是真的,又似乎都不是真的。

  就说这个细雨蒙蒙的下午吧。曹大屯回到弟弟住的小平房,他站在平房门口的那间小厨房里洗一把油菜。小厨房不足两个平方米,低矮得举手就可够到屋顶,砖垒得比较粗糙,瓦扣得也不密实,雨水滴滴答答沿着墙角和苇箔掉下来,这倒算不上什么,接个盆啊碗的就成,但沿着墙角走的那圈儿电线不行,接头处的黑胶布早已龇牙咧嘴,并且还脱离墙面耷拉下来,水珠沿着电线往下淌,淌到接口处,立刻电石火花,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甚至有小火苗冒出来,这可把曹大屯吓坏了,冒火苗的地方离苇箔不过十来厘米,这要是着了火,麻烦就大了,要知道下面就是如同一个炸弹似的煤气罐。就算平时,曹大屯操作这个煤气罐时都有些战战兢兢,毕竟是在农村长大的,进城前只在电影里见过炸弹,没见过煤气罐。

  曹大屯见此情景,手上的水都没来得及甩,就慌慌张张地来到屋里,拿一把老虎钳子又折回厨房,他想都没想,伸出钳子使劲地朝电线剪去,砰的一声,一个大火球便朝他的胸口砸来,接着,曹大屯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醒来时,首先看到的是弟弟曹大洋两片毛茸茸的嘴唇,它们一动一动的,过了半天,他才听到那是在叫哥哥。然后,他又闻到一股焦臭味儿,他发现他胸前的衣服给烧焦了。

  曹大洋的面孔逐渐清晰起来。他笑了。他看到弟弟曹大洋两腮上挂满泪水。曹大洋把一张电报举到他面前,说:“哥,奶奶病危,爸爸拍电报来,让咱们回去。”

  他猛地想起来,就在刚才,就在他醒来之前,他还清晰地看到奶奶站在一棵树下,笑着朝他挥手。他一下子坐起来,朝弟弟说:“奶奶已经走了,真的。”

  他听到蹲在厨房门口的弟弟“呜呜”的哭声。可是他哭不出来。他想到的是,我傻啊,两股电线怎能一块儿剪呢?能不连电吗?物理老师早就说过,什么地线火线的,电线只能一根一根地剪。他这才感到后怕,雨好像停了。刚才那地狱般的情景让他挥之不去。

  他想,也许是奶奶救了他。

  当曹大屯和曹大洋回到那个小村子时,奶奶已经被火化后送了回来。堂前,奶奶在遗像上看着他们,从容又安静。老太太的嘴角上好像还挂着一丝笑容。

  事情其实很简单,奶奶在临上车之前得了脑溢血,在镇上医院里昏迷了十一天,一句话都没说,就走了。曹大屯心想,奶奶还说什么呢?她以生命拒绝了城市,她没必要再说任何话。奶奶是那么纯粹,她一辈子就扎根在这个村庄里,她属于这里,她的脚没踏进过城市一步。奶奶拒绝摇摆,奶奶是一棵大树。相比于奶奶,我们都如同水中的浮萍,浮在水面上,风朝哪儿吹,我们就朝哪儿漂。

  2

  秋深了。宽大的梧桐树叶都变成金黄色,曹大屯靠在宿舍的床上,盯着窗外的树叶发呆。只有那么一点儿风,叶片轻轻一动,便脱离树枝,摇荡着飘落下去。一片,一片……静静的悄悄的,无声无息。曹大屯看傻了,他忙抽出一支烟来点上,继续盯着树叶发呆。

  这时候,门一响,呼呼啦啦带进一股风来,随风进来的还有爽朗的声音:“哈,曹大屯,我就知道你小子在这里发呆呢。”

  曹大屯定睛一看,原来是伟哥。曹大屯一下子从床上蹦下来。

  “哎呀伟哥,你,刚到?”曹大屯高兴地攥住姜大伟的手。

  “你爹不是分房子了吗?你咋还住这破地方?”伟哥说话还是那么直来直去的。

  “我,我娘刚过来,这不,我还没来得及往回搬呢。”曹大屯挠着头皮,让伟哥说得有些不好意思。

  “跟你说着玩儿呢,还是在外面住方便,”伟哥笑了,拍着曹大屯的肩头,突然放低声音说:“嗨,说实话,那个女孩子搞到手没有?”

  曹大屯也笑了,眼前的伟哥,总是让他感到特别高兴。他忙让伟哥坐下,给伟哥点着一支烟。伟哥拿烟的手朝门口那里招了招,说:“进来吧,别不好意思。”

  曹大屯扭头一看,才发现一个女的站在门口。这个女人穿着一件红风衣,长相还可以,就是皮肤黑。曹大屯没见过这个女人。

  “这是你嫂子,真嫂子,不是假的。我们这叫结婚旅游,济南是最后一站,明天就回去了。”

  “真的?你结婚了!你咋不提前说一声。”曹大屯边说着,边把女人让到里面来,“来,嫂子,里面坐。”

  “嗨,我都三十了,这年纪结婚也不新鲜了,有啥说的?兄弟,你可别学我,你住在济南,身边女孩子多,有好的早划拉过来。”

  那个女的龇着牙,看上去很实在的样子,她从包里拿出一袋糖,放到曹大屯面前,说:“你吃糖,吃糖。”

  这糖得吃啊,曹大屯说着,剥一块放进嘴里。

  “你嫂子在邹县电厂工作,也是城市户口、正式职工,唉,你看单位分房子,我们连要的资格都没有。我操他妈,什么政策。我只好跟你嫂子在电厂那里租房子住。兄弟,电厂周围是什么地方?农村啊,看来你哥这辈子是进不了城了。奶奶的,不想这些事,晚上我请几个难兄难弟吃个饭,就在单位食堂的单间里,你得参加啊。”

  “这,我一定参加。”曹大屯就喜欢伟哥发牢骚。他喜欢伟哥这种脾气。

  抽完一支烟,伟哥带着媳妇串门去看老朋友。曹大屯急忙骑上自行车来到西门,在当时济南最大的礼品店里,花了一百多块钱给伟哥买了一套茶具。

  吃饭总是那一套,大伙送点礼钱,闹一闹,再说上一堆什么早生贵子啊一类的客套话。临结束的时候,伟哥说:“大屯,你得送我们回招待所,这么多东西,我和你嫂子可提不了。”伟哥边说边朝他使了个眼色,曹大屯便明白了,伟哥肯定是想跟他单独再喝。

  果然,在回地矿局招待所的路上,伟哥就跟妻子说:“你回去洗个澡先睡,我和大屯再出来说说话。好吧?”

  “你可别再喝酒了,再喝又多了。”女人也不好说别的,只好这样说。

  “这你放心,济南我就这么一个好兄弟,我们再聊一会儿,就一会儿。”伟哥搂着女人的腰,把嘴巴放在女人耳根上,话软软的,跟吹风似的。可把曹大屯羡慕死了,心想,啥时候咱也搂着个女人这样说话。

  曹大屯的脑子里立刻浮起袁婷婷来。不过,一想到袁婷婷,曹大屯这心就倍感失落。埋葬了奶奶,曹大屯回到济南后,首先想去的是老袁家,一个是想跟老袁和胡秀芝说说话,排解一下心里的郁闷,如果能碰上袁婷婷就更好了,哪怕只看她一眼呢,也是一种安慰;再一个是因为奶奶的死,爹娘的心正难受着,他想到胡秀芝那里买点蛋糕给他们吃,他买,毕竟要便宜,胡秀芝肯定还要多加上几块。没办法,这种贪图小便宜的心理曹大屯始终都有。不过这一次,他还没进小王府街呢,就碰上了袁婷婷。袁婷婷坐在一辆超大的摩托车上,开摩托车的是一个又瘦又高的男的,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戴着墨镜,显得威风凛凛。路过他身边时,袁婷婷扭过头,似乎还朝他笑了笑。曹大屯脚尖点地,跨在自行车上,半天没动,傻在那里。后来他使劲儿甩甩头发,蹬起自行车又回到集体宿舍。接连好几天,他都没吃多少东西,在车间里,钻进造粒机打巴时,铁锤没抡两下,浑身就没劲了。老袁接过他手里的铁锤说,我来吧大屯,家里刚出了这么大的事,还是要调整调整。老袁人真好,他想。可老袁怎么知道,这一切都是让他女儿闹得呢。他跟袁婷婷算不上谈恋爱,却尝到了浓烈的失恋滋味儿。

  他和伟哥来到建工俱乐部旁边的啤酒摊前,依然是趵突泉扎啤,喝一口,冰爽爽的。秋深夜凉,啤酒摊前生意照样红火,烤羊肉串的香味儿在空气中弥漫,让人的心情很快就放松下来。应该说,坐在马路边的马扎子上,吃羊肉串喝扎啤,这绝对是济南一景。尽管有些不雅观,但这符合济南人的性格:爽快。伟哥也喜欢,他往马扎子上一坐,喝一口扎啤,连说几个好,接着叹息一声说:“哎呀兄弟,这几天可把我累坏了,白天马不停蹄,夜里还得……”

  “还得干啥?咋不说了呢。”

  “你这个小子,还挺闷事的呢!”伟哥瞅着曹大屯,笑了,说,“没劲,真的,大屯,真的没劲。这事,你哥我憋了三十年,没干过的时候,日思夜想,结果一干,不到一个星期就烦了。”

  “你这是饱汉子不知道饿汉子饥,说恣话呢。”

  “大屯你不相信,人就是这么一种动物。不结婚,回济南还有希望,这一结婚,变成死胡同了,农村父母年纪大了,催得紧,拉扯你这么大,等着你光宗耀祖呢,你得跟他们有个交代吧。话又说回来,你哥不是那种没有理想的人,刚毕业那几年,心气儿高着呢。是现实让你没脾气。”

  说到这里,伟哥的眼皮抹搭了下去,眼神也不再发光,一口把杯中啤酒干掉了。曹大屯一看,伟哥是认真的,讲的是真话,也叹口气,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大屯,这次我看到你,觉得不对劲儿,神情恍惚,也没精神,是不是有什么事?”

  “伟哥,你还真会看,兄弟我差点见不到你了。”于是,曹大屯把自己遭电击,父亲回去搬家,奶奶的死,等等,家里一系列的事都跟伟哥说了一遍。

  伟哥也禁不住感慨,说:“奶奶这个人还真有性格,这也遂了她老人家的心愿。也是,你说她来到这里,整天住在楼上,也没个人说话,她怎能习惯这样的生活,闷也得闷死。她就属于那个村庄,她跟城市离得太远了。你别说她老人家,就说我们这些从农村长大的吧,这都好多年了,跟城市还是两层皮,粘不到一块儿去。”

  伟哥说得很对。曹大屯觉得自己这几年的城市生活,浑浑噩噩的,比伟哥说的还糟糕。他就如同一个龌龊卑下的小丑似的,整天贴着墙根走,时时在偷窥着别人的正常生活。他孤独,连个说话的朋友都没有,面对车间里庞大的机器设备和城市错综复杂的街道,他恐惧、迷茫、提心吊胆,莫名其妙地出虚汗,还要处处迎合别人的生活方式和观念,点头哈腰地装着什么都懂,然而事实却是,连追求爱的勇气都没有。想到这里,他的眼前就闪过袁婷婷的音容笑貌,就想起那一首首的诗和一只只白纸叠成的小鸟。这些都是镜中花水中月啊!喝了这么多酒,他突然有了豁然开朗的感觉。本来他想跟伟哥说说他对袁婷婷的感觉,可是从何说起呢,他不知道,他一点儿资本都没有。读高中的时候,面对储小青,他连城市户口都不是,他低人一头,所以他只能远远地看人家几眼。可如今,面对袁婷婷,她似乎就在他身边,可他还是无法靠近人家。那怨谁呢?也许他早该知道人家袁婷婷是有男朋友的。他不知道吗?他应该知道,他只是不愿意知道。

  “工厂里怎样?”伟哥问。

  “能怎样,混呗。这套复合肥设备根本就不成熟,什么狗屁国外进口设备,总是开开停停,一个月生产不出个三千吨五千吨的,厂长说得好,工艺还在不断地改进嘛。好,你看报纸上吹的,天花乱坠。哎哟,我的娘。来,伟哥,干一杯。”

  “大屯,你可能不太关心政治,”伟哥拧着眉头说,“我有种预感,中国要发生大的变化。太沉闷了。这不,今年春天,老人都坐不住了,跑到南方去转了一圈儿,还真起作用了。”

  “怎么变,伟哥?是好是坏?”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国家领导人,再说了,国家领导人也不见得知道。”伟哥笑了,“无所谓好坏,反正得变,不信你看着。现在的中国社会就像一个深深的龙潭,表面风平浪静肯定是暂时的,有掀起巨大波澜的那一天。”

  伟哥说这句话时,谁又能想到今后的岁月里天翻地覆的变化呢?

  “别想那么多了,咱们老百姓就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想多了也没用,你是什么?就是树叶子,就是草,什么风刮过来,你都得动,不想动也得动。”

  曹大屯突然觉得,喝酒以后的伟哥很深刻,自己对伟哥并不了解,自己只看到一个表面的伟哥。曹大屯想,要是伟哥住在济南该多好,不但有一个能喝酒吹牛的朋友,碰到事情,也可以跟他交交心。

  3

  无论如何,这都是最糟糕的一天。

  这一天曹大屯上中班。所谓中班,就是下午四点上班,夜里十二点下班。以往曹大屯挺喜欢这个班的,白天的时间不耽误,晚上临下班,在车间里冲个澡,坐上厂里的交通车,回到集体宿舍十二点半,正好舒舒服服地睡觉。

  这是十一月下旬的一天,天开始冷了,一整天都是阴沉沉雾蒙蒙湿漉漉的。整整一个上午,曹大屯都在宿舍楼下帮母亲吴翠芬做一个烤地瓜的火炉子,火炉子是用一个汽油桶改造的,专门烤地瓜用。为什么要做这么一个火炉子?答案很简单,吴翠芬要烤地瓜卖。

  这一转眼,吴翠芬来到济南两个多月。搬了家上了楼,基本上就没有事情可干,整天揣着个手,上来下去,看着别人忙忙碌碌,这心里便无滋无味。四十五六岁的年龄,说不大吧,找工作是不行了;你说身子骨好好的,整天白吃白喝光玩吧,这也说不过去。跟老曹一唠叨吧,老曹就跟她发脾气,气得吴翠芬半夜里偷偷抹眼泪。有一天她去菜市场,跟一个卖烤地瓜的老头聊了几句,茅塞顿开。“你一个刚进城来的农村妇女,有啥磨不开的面子。”老头指着不远处一个卖菜的中年人说:“你看那个人,人家还是工人呢,单位不行了,这不在这里卖菜了吗?得吃饭哪,面子?面子能值几毛钱?”吴翠芬觉得老头说得很对,她猛地想起来,她还从老家驮了两麻袋地瓜来呢。想到这里她激动起来,她问了老头一些卖烤地瓜的情况,比如烤地瓜多少钱一斤,怎么烤,烤多长时间,一天能赚多少钱,等等,她还抻着脖子研究半天老头的炉子,但她不敢跟老头说她也想卖烤地瓜。回到家跟老曹一说,老曹差点拍了桌子:“我让你再等等,再等等,你忙啥?没你吃的没你喝的?我老曹在单位好歹是个中层干部,你整天推着辆烤地瓜的车子,晃过来晃过去的,你让人家咋说我?”一下子把吴翠芬噎得没了话说。一旁的曹大洋说话了,说:“爸,你这叫死要面子活受罪,老脑筋,我娘自力更生,挣口饭吃,碍你干部啥事?”曹大屯接了一句:“娘,你别管了,我给你弄炉子。”老曹一看这架势,两个儿子没有向着他说话的,就气哼哼地站起来,开门出去了。

  汽油桶倒是好弄,废品市场买一个就行,曹大屯又买了三个烧蜂窝煤的炉套,和了泥巴,鼓捣了整整一上午,一个烤地瓜的炉子总算弄成了,尽管有些赖赖巴巴,但他和母亲心里还是特别高兴。最后,曹大屯又找来一块三合板,用红墨水写了几个字:济南名吃烤地瓜。拍拍手跟母亲说:“好了,万事俱备,只欠烤了。”天阴冷阴冷,曹大屯的手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一样,把吴翠芬心疼得不得了,嘴里一个劲儿嘟囔着你看冻的你看冻的。曹大屯说:“娘,这算啥?我在车间里钻到机器里打巴,那料浆结的巴又硬又黏,我抡起铁锤,一气能抡两个小时。我现在身子骨结实着呢。”母亲当然知道他那尿炕的毛病,虽然不说,但一直挂念着。曹大屯心里清楚,所以才这样说。不过他这么一说,吴翠芬更是心疼,禁不住抹起眼泪。

  下午临上班前,吴翠芬要给儿子准备晚饭带上,让曹大屯拒绝了。曹大屯说:“娘,你是不知道,我们厂里那食堂里,光菜就几十种,吃么有么,五分钟就把菜买来了,你就别忙活了。”吴翠芬说:“俺看别人上班咋都带着个饭盒呢?”曹大屯说:“那是习惯,娘,我没那种习惯。”吴翠芬只好眼巴巴瞅着儿子离开家。

  曹大屯后来想到,母亲对即将发生的事情似乎有一种预感。如果他听了母亲的话,把饭带去,事情可能就避免了。

  但是,世界上所有发生过的事情,都是没有如果的。

  车间里正在搞“大干一百天,争取春节前开车正常化”活动,曹大屯一听这轰隆轰隆的机器声,心里就有点儿腻歪。他最喜欢的是一进车间,到处静悄悄的,那他会暗自高兴。他的这种心理正好跟老袁相反,老袁是机器跑得越欢他心里越高兴,所以今天老袁就很高兴,接过班来,来到机器前,东调调西瞧瞧。他让曹大屯把进料口的阀门开大,然后他把转速又相应地调快。忙活半个多小时,两人才走进班房。老袁心情很好,说:“大屯,我今天有种预感,咱能创个生产纪录,不信你瞧。”曹大屯知道老袁是怎么想的了,老袁是想在四个班组当中弄个先进什么的,在全车间里表现一番。他只能表示赞同,说:“好啊师傅,你先歇会儿,我去打壶水。”曹大屯知道老袁离不开水,打水是他接过班来首先要做的事情。

  曹大屯打来一壶水。老袁泡上满满一大缸子浓茶,说:“对了大屯,一会儿你打饭少买点菜,老胡炸的带鱼,让我给你带来了不少。”

  “师母总是想着我。”

  “她这个人啊,外面冷心里热,跟我夸你好几次了,说你帮了她好多忙。嗨,你是不知道,婷婷和她那个对象,两个人绑到一块儿,赶上你十分之一也行,你说我们弄这么个店面容易吗?根本忙活不过来,人家两个人好了,别说窝边,问都不问一句。”

  “听说婷婷她对象,不是挺厉害的一个人吗?”曹大屯故意这么问。

  “一个小混混,一个在社会上瞎混的人,我见得多了。可我就不明白,婷婷为啥就看上这么一个人,我和你师母拆了他们两年,拆不开,没办法,一个人一个命,随她去吧。”

  “那,他们的事,你们同意了?”

  “不同意有啥办法?过段时间,不行打发他们结婚算了。”老袁叹了口气。老袁这是第一次跟曹大屯说关于袁婷婷婚姻的问题。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老袁这么一说,曹大屯的心立刻变得跟这外面的天气一样了,又冷又暗,他禁不住哆嗦一下子,说:“师傅,我买饭去了。”

  “好,我去把炸鱼热上。”车间里有现成的蒸箱。

  曹大屯拿着饭盒,绕过机器,来到楼下。食堂就在车间北面,离车间不足二百米,是厂区内的小食堂,里面的饭菜还是蛮可口的。不过曹大屯一点儿胃口都没有,不知道是因为听了老袁刚才的话还是咋的,曹大屯想哭的滋味儿都有。他胡乱打了一份辣炒土豆丝,买了两个馒头便走出食堂。天黑了下来,风打着旋儿,有雪粒子打在脸上,曹大屯裹了裹棉袄,抱着饭盒往车间走。十几层高的车间,有的窗口亮着惨白的灯光,有的窗口黑乎乎的,如同一张张大嘴,一团团的热气不时从窗口或烟囱里冒出来,在灯光下,跟雪花儿搅在一起,变换着姿态,显得怪诞而诡异。越靠近车间,那轰隆隆的声音越大,曹大屯钻进车间楼道口瞬间,猛地产生一种被巨兽吞进肚子里的感觉。他的全身禁不住又是一哆嗦。

  路过造粒机下面时,曹大屯突然发现机器停了下来。莫名其妙,刚才不还转得好好的吗?他来到按钮盒边,伸出拇指,轻轻地点了一下,巨大的造粒机又轰隆轰隆地转起来。

  这不就好了吗?

  曹大屯吸一口冷气,三步并作两步地朝班房走去。老袁不在屋里,桌子上,满缸子浓茶还有丝丝缕缕的热气冒出来。

  老袁肯定端炸鱼去了。

  曹大屯想,胡秀芝这个人还真能干,一天做那么多蛋糕,还给老袁炸带鱼吃,那袁婷婷咋一点儿也不像她妈,他去老袁家那么多次,一次也没碰到袁婷婷干家务活。袁婷婷有什么好的,不就是长得不错吗?仔细想想,只因为像储小青,才把他迷住的。他愿意嫁给那个黑社会,那就嫁吧!连她爹妈都没办法,谁有办法?

  老袁怎么还没回来?曹大屯来到外面,朝楼头上的蒸箱走去。所谓蒸箱,就是用几个铁管子焊接成的一个架子,反正车间里啥时候都通着热气。曹大屯来到蒸箱前,看到老袁的铝饭盒还在架子上,拿手一碰,已经很烫很烫了。他戴上手套,把饭盒端下来,溜溜达达地回到班房。老袁还是没回来。

  老袁是不是去了中控室?

  中控室在三楼。曹大屯拨了中控室电话,接电话的是班长。曹大屯问班长,袁师傅在中控室吗?班长说没有啊,袁师傅没来过中控室。

  扣上电话,曹大屯觉得纳闷,老袁哪去了呢?他打来的酸辣土豆丝已经凉了。他打开老袁的饭盒,一股炸鱼的香味儿立刻钻进鼻子。还是炸鱼香啊,胡秀芝自己蒸的馒头也好,又白又大,瓷实,有嚼头,他吃过好几次了呢!

  曹大屯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他突然想到,刚才那造粒机为什么突然就停了呢?

  曹大屯大脑停顿了片刻,身上的白毛汗“哗”一下便钻出来,他“霍”地站起来,往外迈步子的时候,两条腿就有些不听使唤了。他又三步并作两步地朝造粒机那儿跑,他站在铁架子下面往上一看,造粒机进仓口的圆形不锈钢门正随着造粒机的转动一张一合,如同一张正在吞食着的巨型鲇鱼嘴。曹大屯腿一软,两个膝盖“扑通”一下子跪在地上,他傻了那么两秒钟,又突然想起什么,挣扎着爬起来,来到按钮盒前摁了下红色按钮,造粒机缓缓地停下来。

  他愣愣地站在那里,巨大的恐惧按在他肩膀上,让他无法动弹。他想朝前挪动一下,但腿脚不听使唤,半天没迈出一步去,他只好转过身来,一步一步,像机器人似的朝班房走,突然,他的小肚子接连抽搐两下,他来不及解裤子,尿液便流出来。

  这难道是在做梦?只有在梦里他才尿裤子,他站在那里想,心里禁不住一高兴。他伸出右手,使劲儿掐了下左手的手背,很疼,哦,不是在梦中,他很失望。他又朝前迈动脚步,总算推开了班房的门。他一下子扑到电话机上。

  他说:班长,出事了,快,快来。

  人们费了半天劲儿,才把老袁从造粒机里鼓捣出来。几个人用一块木板抬着,把老袁从铁梯子上顺下来,老袁血肉模糊的身子,被平放在车间几盏惨白的灯光下。

  老袁的头变成一个血葫芦,面目全非,耳朵被钩掉了,鼻子也被削平了,头发连带着头皮,如同被连根掀起的草皮,不过露出来的不是土壤,而是白森森的头盖骨。老袁身上的衣服,被钩扯成一条条一段段,那一团团的白棉絮,也早已被血浸透。

  这时候,车间主任跑过来,一看老袁这个样子,一下子蹲在地上,眼泪“哗”地便淌下来,哭着说:“老袁哪,你这是遭的啥罪啊!”周围的人没有不动容的。急救车的鸣叫声由远及近,主任站起来,手一挥,说抬下去吧。主任又向四周瞅了一圈儿,他在找曹大屯。在墙角的靠窗处,他终于发现了蜷缩在那里,目光呆滞、头发蓬乱的曹大屯。他跟班长说:“你一定得给我看好了他!”

  实际上,不用看,曹大屯跑不了,这时候,他的腿还软着呢。也许主任的意思是,怕他曹大屯一时想不开,再有个三长两短,麻烦就更大了。不管怎么说,班长留下来,就坐在他一边。急救车的鸣叫声又由近及远,因为整个车间里的机器设备都停下来,所以周围一下子安静多了。

  “操,你这是咋弄的?”班长说。

  “班长,我能抽根烟吧?”

  “你抽个鸡巴,你还抽烟!你还嫌事不大?安全处和保卫处马上就来人,你还抽烟?”

  果然,班长话音未落,一群人呼呼隆隆就来了,他们围着设备转了一圈儿,就来到曹大屯身边。有人给曹大屯搬来一把破椅子,让他坐在上面。曹大屯抬头一看,他的身边围着一大帮人,每个人都瞪着一对大眼盯着他,那一副副表情,就如同在看一个稀奇古怪的动物似的,有的人还抱着本子拿着笔,等着记录着什么。这样的情景,好像只有在电影中才能见到。为首的两个处长什么的,表情异常严肃,有一个先清了两声嗓子,说:“事故的经过,你讲一讲吧。”

  此时,曹大屯大脑一片空白,他从来没有面对这么多人说过话,他想说却说不出来,他垂着头,不知道从何说起,屁股挪蹭来挪蹭去,椅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因为周围静悄悄的,所以显得特别刺耳。他心里越来越着急。他又抬起头。那一双双直勾勾的眼睛充满着渴望和愤怒地盯着他。突然,一种巨大的恐惧猛地侵占了他的大脑。他一下子用双手捂上脸,片刻,哭声如同意大利的歌剧那样难听地响彻整个车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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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袁死后,厂里花钱给他美容,据说光身上的刀口就有上千个,殡仪馆的两个美容师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才把老袁复原得有了人模样。

  事故鉴定书也很快出来了。这是一起典型的责任事故,工艺流程上明确地写着,要进入造粒机,必须在设备停下来后,一个人在外面守候着,另一个人方可进入。老袁显然是违规操作,没有人知道他当时进入造粒机去干什么。而曹大屯发现设备停下来后,没查找原因,就随手启动设备,显然也是违章操作。可老袁是主操,是师傅,要负主要责任。尽管主要责任在老袁,但厂里还是按照高规格给老袁及家人进行了赔偿。给曹大屯的处分是开除、留厂察看一年。没完全把曹大屯开除,看出厂里的情面。但曹大屯被安排在厂里后勤上,要天天打扫卫生,在重新上岗之前,每个月只发生活费。

  老袁火化前的遗体告别仪式,曹大屯提出来要去,被厂里拒绝了,理由是避免节外生枝。厂里的忧虑不无道理,刚安抚下老袁一家,他们可不想摁下葫芦起来瓢。据说在这件事上,胡秀芝表现得甚为大度,说老袁已经这个样子,是命中注定的事,那个小曹年龄还小,不要太难为他。车间主任复述这番话时,曹大屯心如刀割,想到对他如同干儿子似的师傅师母,越发觉得自己罪孽深重。

  “不管怎么说,我都是凶手。”有时候,曹大屯手里拿着扫帚干着活,会猛地抬起头来,对着面前的一棵树自言自语,“凶手是什么,是杀人犯。杀人犯该当何罪?该枪毙。”说着,就把手摆成枪状,拿拇指戳自己的太阳穴。还有的时候,比如他在厂区里剪着冬青树,他会突然面色苍白,他把手中的大剪刀放在一边,坐下来或者蹲下来,两手抱头,一动不动,直到全身大汗淋漓,他才能够站起来。对于他的这些症候,有工友看在眼里,认为他不是精神有了问题,就是身体出了毛病。因此,大伙都在慢慢地疏远他,就连一起进厂的那些工友,像胖子和猴子他们,见到他也只是点点头,然后加快步子。

  曹大屯对身边的这些变化浑然不知,现在他只有一个敌人:睡眠。自从事故发生以后,睡眠在他身上如同消失了一般,他的生活中不再有夜晚,夜再黑,他也会瞪着一双大眼,毫无困意。他第一次注意到集体宿舍里夜晚的声音,呼噜声、叹息声、磨牙声,老鼠偷吃桌上的馒头声,窗外鸟儿的低吟声,风吹树梢的飒飒声。他发现,其实每个人睡觉都会发出声音的,只是有所不同,有的像是在吹哨,有的如同在祈福,有的不停地喊苦,还有一位最奇特,隔几分钟,他就会发出一串如同草地里的蝈蝈求偶时的咯咯声。而对于曹大屯来说,躺得久了就意味着腰酸背痛,床也不时地发出不满意的声音,这时候,他会悄悄地从床上爬起来,来到院子里,轻轻地打开大门旁边的小门,像一张纸一样飘出来。深夜的街上异常安静,白天络绎不绝的人群消失得无影无踪,昏黄的路灯灯光下,偶尔有人骑着自行车飞驰而过,那时候的深夜马路上,半天才过去一辆汽车,车轮摩擦地面的声音尤其刺耳,留下来的是更为深切的静谧。曹大屯的身影游荡在光秃秃的梧桐树间,如同有人指引着似的,他的脚步会走向解放桥,然后朝泉城路走去,当他抬起头来时,发现自己走在小王府街上,小王府街上的路灯更加暗淡,来到老袁家门前,他会停下来,竖着耳朵仔细听上一会儿,门里面静静的,没有任何声音。他看到蛋糕店的牌子歪了,就走上前去把它扶正,然后朝舜井街走去,他沿着舜井街走到黑虎泉路,再来到解放阁下面的黑虎泉边,他坐在环城公园河边一块冰冷的石头上,四周黑黑的静静的,隐约能听到从虎口中流落在池中的泉水声,声音空洞而细微。泉水已经持续喷涌半年多了,这个时候,他的脑海里总能浮现出那个秃头专家自信的面孔,他说泉水的这次复涌,至少能够持续一年的时间。他的鼻孔里突然钻进一缕铁观音茶叶的香气。清冷的泉边,露水还是一会儿打湿了他的头发,他听到上面的马路上,第一班电车开过去的声音,于是他直起腰,又朝小王府街走去,他站在街口,朝里面探头探脑,有时候,透过薄薄的晨雾,他似乎看到了胡秀芝虚弱的身影。她现在的日子怎么样?袁婷婷怎么样?有一次,他冲动地想走过去。但理智占了上风,这样的大清早,会把胡秀芝吓坏的。即使想看她,也要找一个合适的时间。他确实非常想见到她,想跟她说点什么。

  然后他沿原路回家。打开门进到家,总是先看到厨房里母亲吴翠芬的身影。母亲每天早起来给曹大洋做饭。曹大洋考上重点高中后,学习越来越紧张。母亲听到门响,便从厨房里出来,她盯着曹大屯黑瘦暗淡的脸,皱着眉头,满脸忧郁地说:“大屯,还是回来住吧,那个大屋子里住那么多人,睡不好。”自从出了事故后,这句话母亲重复了多次,但都被他拒绝了。他没跟母亲说他整天睡不着觉,他没跟任何人说过。他换了三种安眠药,可以说都不管用。他现在唯一的睡眠时刻是在干着活的时候,或拿着铁锨,或举着扫帚,或扛着管子,或站着或蹲着或坐着,有那么短暂的一刻,他突然觉得时间静止下来,然后他一激灵,发现周围清新许多,原来是自己打了个盹。

  有一天早上,他吃了两口母亲煮的面条,突然一阵恶心,他跑到卫生间,“呕呕”地把肚子里的东西都吐了出来,胸口好像燃着一团火苗,焦渴难耐,自己如同一截木头,马上被烧透似的,他焦躁不安,两手没着没落,他恐惧害怕,他跑进房间,把门反锁,他看到桌子上有一支圆珠笔,他突然想写点什么,他坐下来,打开抽屉,拿出给袁婷婷写情诗剩下的白纸,趴在桌子上,用了大半天的时间,写了一篇乱七八糟的东西,他不知道他写了些什么东西,他给它起了个题目叫《

  黑色的诗·化肥厂 》,写完后,他把手中的圆珠笔一掰两断。他点着一支烟,那种焦躁感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对这篇破东西和白纸的厌恶。他一把抓起它,团巴团巴,把它塞进最下面一层抽屉的最下面。

  像这样的状况持续了两个多月,临近春节的一天,曹大屯突然找到了睡眠。这一天晚上他从大观园坐公交车回家,车厢里暖暖和和的,他坐在后面的一个位子上,车厢摇晃着,如同在摇篮里。不知不觉中,他睡着了。直到司机摇着他的肩头说,嗨,兄弟,终点站到了。他才从沉睡中醒来。车厢里就剩了他一个人。他忙朝司机说一声谢谢。下来车后,一种巨大的幸福感油然而生。他激动得差点流下眼泪。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没事的时候他就坐在公交车上,找一个靠窗的座位,两手一揣,头向后一靠,在公交车的摇晃中,睡意便渐渐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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