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团聚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10年09月27日14:10  

  1

  也许受婆婆影响,从一开始,对来济南生活,吴翠芬只是稍稍有些期待。刚转出户口来的那两年,村里的街坊邻居、姐妹都用羡慕的口气说:还是大屯他娘有福气啊,再也不用在盐碱地里刨食吃,到济南享福去了。济南可是大城市,是省城,这没有不知道的。说得她心里也是怪舒服的,但说实在话,未来的城市生活她倒不是多么在意,她最在意的是能够全家团聚在一起。她偷偷算了算,她和老曹结婚二十几年,实际上凑在一块儿的时间不过一年,累也好苦也罢,都不在话下,最难熬的是这两地分居。随着年龄的增加,年轻时候日思夜想的男女之事倒也淡了,最主要的是没有说话的,漫漫长夜,空空的大床上,只有她瘦瘦的身影,有时候,她特别想跟个人说话,尤其是受了委屈和劳累一天之后,此时,她多么渴望老曹能躺在身边,她静静地偎在老曹怀里,随便听他说些什么,可是,老曹正躺在几百公里以外呢。

  如今,老曹倒是天天躺在她身边,他们却变得没了话说。记得那时候,每次老曹过年回家,他们躺在床上总能说上半天,张家长李家短,家里的收成消费,十里八乡的怪事趣闻……说到兴头上,老曹会再次爬到她身上劳作一番。她便挖苦老曹说:“年纪不小了吧,劲头倒挺足。”老曹笑,说:“你再说,你再说我还能来一次,信不信?”吴翠芬就不说了,心里偷偷乐,心想:来一次我也不怕。但她心疼老曹,她知道这事干多了对男人不好。

  然而,现在不但没了这些俏皮话,连正常的聊天都困难了。并且,老曹老是跟她发脾气,不管在什么地方,也不管在什么时候,旁边不管守着什么人,老曹想跟她发火就发火。吴翠芬很伤心,开始还抹眼泪,后来发火的次数一多,眼泪就抹不过来了。有时候她仔细端量老曹,越看越觉得这个男人陌生,禁不住想:眼前这个人是老曹吗?

  曹大屯在厂里出事故后,三四天没有回家,可把她急坏了,心悬着,没着没落的,干着这个忘了那个,锅就烧干过两次。她不时地问老曹:“大屯是不是让公安局抓走了?”老曹坐在那儿喝酒,也不理她。过一会儿她又问:“你说大屯能法办吧?”老曹脖子一扬,干掉杯中酒,还是不理她。不但不理她,看都不看她。吴翠芬把抹布使劲往桌上一摔,“哇”一声哭起来,边哭边说:“孩子都不知道死活,你还在这里喝,你倒是去看看去问问哪!”老曹一摁桌子,“霍”地站起来,甩下一句“要去你去”,便摔门而出。曹大洋背着书包从屋里出来,说:“娘,锅烧干了。”说着,也开门走了。吴翠芬抽抽鼻子,一股焦煳味儿从厨房里钻出来。

  吴翠芬决定自己去化肥厂。

  那是一个阴沉的午后,她特意换了件干净的棉衣服,心想:不管咋说,化肥厂是大屯的单位,咱是大屯他娘,咱不能穿得破破烂烂的,给大屯丢人呀。她听大屯说过,解放桥有到化肥厂的公共汽车。她便来到解放桥。路过一家熟食店时,她停下来,狠狠心花十块钱买了只德州扒鸡。她掂了掂装着扒鸡的方便袋,心里踏实了,她想象着儿子啃扒鸡的样子,儿子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还不知道折磨成啥模样。她急慌慌地找公共汽车。公共汽车太多,一停一大串,她不知道坐哪一辆。她问身边一个戴眼镜的人,说:“同志,你知道去化肥厂坐哪路车?”那个人扭过头来,皱着眉头想了想,又摇摇头说:“化肥厂?不知道。”吴翠芬心想,这个人真是,戴着副眼镜倒不小,连化肥厂都不知道。她又问另一个人,另一个人戴着棉帽子,一直捂着嘴,像是刚拔完牙的样子,这个人没说话,伸出另一只手来指了指电线杆。她这才发现,电线杆上挂着一串白牌子,哦,她一下子明白过来,有汽车站牌啊,我咋忘了呢?吴翠芬上过初中,认字没有问题。于是她便一行行地找“化肥厂”三个字,找了半天,还真找到了。一看牌号是8,她就知道是8路公共汽车,刚晃了晃仰酸的脖子,8路车开过来了。

  吴翠芬上来公共汽车,一看后面还有座位,就紧走两步,一屁股坐在那里,嘴里长长地吐了口气。外面的天阴得很厚实,要下雪的样子。吴翠芬想,下场雪好,下场雪天就蓝了。车厢里很暖和,吴翠芬眼皮有些沉,这几天她是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有时候刚睡着,就梦到大屯被两个警察押着,朝她走过来。她就被吓得醒过来。现在她的眼皮发沉,她便告诫自己,可别睡着,可别睡着。心里正叨念着,眼前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你,不知道坐车要买票吗?”

  她定睛一看,朝她说话的是耷拉着脸的售票员,她一下子想起来,自己还没买票呢,赶快把手伸进兜里。

  售票的姑娘不依不饶,低着头像是自言自语:“天天碰到这号人,老是想逃票,就怕别人看不见。”

  吴翠芬的手僵在那里,说:“闺女,俺不是不想买票,俺是真忘了。”

  售票员满脸不屑:“傻瓜才承认自己不想买票!快点吧,到哪里?”

  吴翠芬拿钱的手在抖,她颤着声说:“俺可不是不想买票,俺到化肥厂。”

  售票员接过钱来,撕给她一张票,又瞥她一眼说:“坐反了。”

  吴翠芬问:“啥叫坐反了?”

  售票员已经扭过身去,她头也不回地说:“下车到路对面去坐。”

  旁边有一个人补充说:“你坐错方向了。”

  吴翠芬这才明白过来,是自己坐错方向了,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朝前走两步,朝着售票员问:“同志,坐,坐错车还要买票?”

  售票员猛地扭过头来,恶狠狠地说:“坐车就要买票,懂不懂?”

  这时候车正好到站点,吴翠芬兔子似的蹦下来。看到眼前没车,她小跑着来到马路中间,但是,马路另一侧车流如织,她只好蜷缩在两条黄线之间,如水的车流淹没了她的身影。一辆8路车缓缓地停在站点上,又缓缓地开走了。吴翠芬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眼泪哗地淌下来。

  当吴翠芬找到化肥厂时,天已经暗下来。她心里着急,看路边商店里的表,刚刚过五点。是冬天的天黑得早,再加上阴天,其实时间还不晚,她不时地安慰自己。她加快步子,沿着小镇的街道急匆匆朝化肥厂走,离厂门口还有很远,就看到黑压压的人从厂里出来,自行车如同潮水似的,哗一下流到她跟前,她忙往路边挪挪身子,心想,人家这是下班了,咋这么多人?真是个大单位。这一刻,她还为自己的儿子升起一丝自豪感,但很快,一种焦虑和担心又回到她心里。

  来到大门口时,车流渐渐小了,路灯也亮起来,她从旁边的小门刚把一只脚跨进去,一个穿制服的人就朝她喊:“干什么的?”

  “俺是曹大屯的妈,俺过来看看儿子。”

  “谁?曹大屯?曹大屯是谁?”

  “前几天,你们厂不是出了事故,死了个人吗?”

  穿制服的点点头,皱着眉听她说。

  “俺儿子跟那个人在一块儿上班,那个人出事以后,俺儿子就没回家。俺也不知道俺儿子在哪,俺过来先问问你。”

  穿制服的人似乎明白了,他说:“单位上都下班了,你赶快填个单子,到大楼上,找安全科去问问。”

  吴翠芬填好一张去安全科的单子,攥着那个穿制服的人撕下来、递给她的半截,便来到大楼上,大楼里面的办公室大都黑了灯,只剩下走廊里昏暗的灯光,她找安全科的门牌,从一楼找到二楼,没有,又从二楼找到三楼,终于在三楼靠里的角落里找到了安全科,她看到安全科门上面的窗玻璃漆黑一片,心就凉了半截,但她还是敲门,敲半天,也只有深深的走廊里空洞的回声。后来她来到二楼,正对着楼梯的一间办公室里亮着灯,她轻轻地敲敲门,没人应,门虚掩着,她推开门,里面果真没人。屋里很暖和,暖气发出哧哧的声音,桌子上的一杯茶水还冒着热气,她想,既然亮着灯开着门还有热茶,人肯定一会儿回来。于是她靠着门站在那里等,她摸了摸袋子里的扒鸡,已被冻得邦邦硬。

  吴翠芬等了半天,也不见有人回来,心里便纳闷:这不锁门到处乱跑,也不怕丢了东西?她侧过身子,又把头伸进办公室里,正看着,楼梯下面传来一个声音:“你找谁?”她看到一个人头一窜一窜地从下面浮上来,是个年轻人。

  她忙跟着年轻人走进办公室,她听到年轻人打了个饱嗝,知道人家是刚吃饭回来,想到吃饭,她的肚子也开始咕咕叫了两声。

  “同志,俺来看看俺儿子,俺儿子叫曹大屯,前几天厂里出了事故,他一直没回家。”

  “哦,你坐,你就是曹大屯的母亲?”

  “对对,俺就是,这么说你见过大屯?他,他咋样?他没让人家公安局逮走吧?”

  “哈,”年轻人笑了,说,“曹大屯不是已经回家了吗?”

  “回家了?”

  “是啊,昨天就回去了。”

  吴翠芬一听就蹦起来,说:“他没有回去呀,他回去俺不就见到他了吗?”

  “这就怪了,你稍等,我打个电话问问。”

  人家一问,曹大屯确实昨天回去了。吴翠芬一听,先是一高兴,接着不禁又担心起来,心想,大屯咋没回家呢?转念一想,会不会躲在集体宿舍里睡觉呢?想到这里,她心里一喜,忙跟眼前的年轻人告辞。

  那天晚上,吴翠芬回到家,已经是九点多钟。老曹带着曹大屯和曹大洋已经在解放桥附近转了好几圈,刚回到家,吴翠芬就推门进来了。三个人正坐在桌子旁垂头丧气。老曹抬头一看吴翠芬,霍地站起来,喊道:“你这是到哪去了?也不放个屁!”吴翠芬似乎没听见,她两眼盯着头发蓬乱的曹大屯,爱惜地说:“总算回来了。”

  2

  不知不觉,吴翠芬来济南生活已有半年。这是怎样的半年呢?要是用两个词来形容的话就是迷迷糊糊、提心吊胆。说迷迷糊糊,是因为城市的天空整天乌烟瘴气的,那跟农村的天空根本就不是一码事儿,她担心是不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咋就老是觉得眼前蒙着一层阴翳,并且,这里到处是楼,天变小了,她心里堵得慌,脑袋瓜子别不过弯来,再说街道,又多又乱,跟蜘蛛网似的,还都是些稀奇古怪的名字,记半天也记不住,所以她一个人不敢走远,怕迷了路,基本上就是两点一线,从家到菜市场,从菜市场到家,后来卖烤地瓜,又稍稍往远处挪了点——菜市场的另一头,因为离家近的这一头,已经有老头占着位儿;这半年来,她去得最远的一个地方就是化肥厂了。说提心吊胆,是因为马路上汽车多,过马路时,经常有汽车吱一声停到她跟前,把她吓得心惊肉跳,有时候,车窗玻璃里会伸出个头来,骂她找死,她头都不敢回,像个蚂蚱似的跳开了。真正让她难受的是曹大屯出事以来,看到儿子整天失魂落魄、欲死不能的样子,她的心碎成了几千段,眼泪淌了不知道多少,她甚至后悔一家人来到城市这种地方。

  在这里,出一件事就能让她害怕上一阵子。

  前段时间,刚过了年,回家过年的外地人还没有回来,买烤地瓜吃的人明显的少,她推着三轮车,路过市场这头卖烤地瓜的老头身边时,就停下来跟他聊会儿天。老头姓张,六十刚出头,瘦瘦的,挺爱聊,看上去脾气不错。两个人先是聊烤地瓜,老头卖得时间长,经验多,就向吴翠芬传授一些秘诀。吴翠芬挺感激,觉得这个老头不孬。两个人都是从农村来的,有共同语言,拉农村,拉家常。这一拉,时间就显得短过得快。

  吴翠芬也知道了张老头的一些情况。张老头是泰安农村人,两年前死了老伴,因为没有儿子,只好来到济南投奔女儿。他女儿在菜市场旁边的筒子楼里分有一间房,就腾出来让张老头住。女儿和女婿另有房子,并不住在这里。张老头一个人倒也自在,白天卖烤地瓜,挣的钱足够自己花的,晚上看看电视,听听吕剧,挺知足。

  “可比在农村强多了。”张老头说得实在。

  “俺咋觉不出来呢?”吴翠芬叹口气说。

  “时间短,再过一段时间就好了。俺刚来的时候也住不惯,要走,想回农村,闺女好说歹说给劝下了,现在,让走也不走了。”

  “你是咋调理过来的呢?俺就说俺这个人命穷,享不了福,你说原来在农村,公公死得早,俺一个人拉扯着两个孩子,还得伺候婆婆,种着八亩地,大事小事俺个人操心,多难啊,可俺没觉得咋,就过来了。那时候就想,要是一家人能聚在一块过日子,该多好!如今,真凑在一块了,却一点也没觉出咋好来。你说穷命吧。”

  “好些人都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看现在这孩子,像俺那外孙,肉肥了不能吃,肉多了不能吃,肉少了不能吃,还天天吵着要去啃什么鸡。当然你不一样,你对这城里的生活还没顺过来,等顺过来就好了。你看我现在,知足常乐啊。”

  张老头说得不错。吴翠芬想,也许顺过劲儿来,啥事都会好的;知足常乐也对啊,想一想,不管咋说,这里的日子确实比农村强,最起码不用顶着日头钻玉米地,不用冒着雨去撒化肥,不用为了浇地去求爹爹告爷爷,不用披着星星去割麦子,不用……不用的事情很多,那自己心里为啥还总是空空荡荡、疙疙瘩瘩、没着没落、提心吊胆呢?她还是想不明白。她仔细打量身边这个张老头,但见他脸色黑瘦,眼皮有点肿,身上的衣服脏兮兮的,尽管他知足常乐,却看上去还是让人可怜。

  “平时你咋吃饭?”

  “好凑合,你看对面,那个红楼,旧的,俺就住在一楼,那个挂蓝窗帘的就是俺住的那间,多近便,说回家就回家,回去下点面条,或是买个烧饼回去,就成。啥苦咱没受过。”

  吴翠芬更觉得他可怜了。一个农村来的老头,不能说饥一顿饱一顿吧,反正肯定是吃不好。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一过清明,这烤地瓜的生意就不好做了,一是地瓜越来越少,进不来货;二是天一热,整天守着火炉子,也受不了。这一天晚饭,吴翠芬做的大包子,韭菜肉馅的,老曹和两个儿子都说好吃,她挺高兴。饭后,老曹抹抹嘴,出去玩了;曹大屯抹抹嘴,回集体宿舍了;曹大洋抹抹嘴,进屋学习去了。吴翠芬收拾着剩下的包子,突然想起张老头来,该给张老头送几个去尝尝,顺便问问张老头有没有好点子,看看夏天能干点啥。她觉得张老头点子不少,自己卖烤地瓜,就是受了他的启发。你别说,卖了三个月,挣了一千块钱,不比老曹的工资少多少。吴翠芬心里挺满足,自己没有工作,不能靠着吃老曹,眼见着大屯要找媳妇,大洋明年要上大学,等着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吴翠芬用方便袋装了四个包子,来到菜市场边上那幢红楼跟前,看到蓝布窗帘里面亮着灯,心想,好,张老头在家,即便他吃了饭,留到明天早晨吃,这样的天也坏不了包子。吴翠芬进来楼门洞,便敲了张老头的门。张老头开开门,站在那里愣了片刻,他万没想到会是吴翠芬,等他明白过来,脸上一下子活泛起来。他忙往里让。

  屋里灯光灰蒙蒙的,有一股陈腐的味道,单人床上乱糟糟的,靠墙的柜子上摆着一台黑白电视机,里面,侯耀文他们正在说相声,眼前的茶几上,摆着一盘花生米和一瓶“兰陵二曲”,张老头正在喝酒呢。

  “哟,喝酒了,正好还没吃饭吧?俺包的大包子,拿几个来让你尝尝。”说着,她把包子放在茶几上。

  “你看,你看,你包大包子还想着俺。”张老头边让她坐,边说,“妹子,你,不喝点?”

  “不喝不喝,你喝你的,”吴翠芬笑了,往床沿上一坐,说:“俺坐会儿就行。”

  “不喝了,每天二两酒,解乏。俺尝尝你的大包子。”张老头拿起一个大包子,使劲咬一口,咽两下才咽下去,瞅着她说:“哎呀妹子,忒香了,皮薄、面软、馅多,你看这外观也漂亮,个头又圆又大,这花也掐得匀称。”

  张老头这么一说,吴翠芬心里美滋滋的。她包子包得确实好,在村里,她不敢说包得最好,但她没见过比她包得更好的。你说包包子这活简单吧,可还有好多人不会包呢,自己的婆婆就一辈子不会包包子,所以在婆婆眼里,她就是巧儿。

  “张大哥,你说这天也热了,烤地瓜看来干不了几天了,你说再干点啥好呢?咱没工作,咱不能光等着吃吧。”吴翠芬叹了口气。

  “是这么回事,”张老头点点头,若有所思的样子,说:“俺夏天啥也不干,孩子不让干,也没啥可干。你嘛,卖雪糕冷饮吧,你还得先投资买冰柜,这不行……”

  吴翠芬盯着张老头,仔细听。

  张老头微垂着头,咬一口包子,猛地一抬头,说:“有了!”

  吴翠芬一下子站起来,满目的渴望。

  “卖包子!你能包出这么好吃的包子,卖包子肯定行。”

  “能行?”吴翠芬的目光有些疑问,她有些不太相信卖包子还能赚钱。

  “肯定行,这个很简单,又不用啥本钱。你在家把包子蒸好,弄两个那种泡沫保鲜箱,推辆车子往市场口这里一站,‘嗨,热包子,刚出锅的热包子,’肯定差不了。快餐店那包子比你包的差远了,还五毛钱一个,你也卖五毛,肯定卖得比他们好。”

  “真的能行?”

  “真的行,你回家好好合计合计,多少钱的面,多少钱的馅,能蒸多少包子,能卖多少钱,这不就出来了。就是有一点,太忙活人,累。”

  “累倒不怕,能挣钱就行。”吴翠芬动心了,她决定回家先蒸两锅包子,合算一下,只要挣钱她就干。

  吴翠芬真的很感谢张老头,一个劲儿夸他点子多。张老头本来就喝了酒,让她这么一夸,脸上的红光更加灿烂。

  事情本来就该结束了。如果就这样结束的话,这一天对于吴翠芬来说,应该是非常快乐的。但就在她起身告别的时候,张老头突然从后面抱住了她,两只手攥住她的乳房,边揉搓边嘟囔着:“妹子,真好,真好。”

  吴翠芬愣在那里,有那么一刻,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太突然了,给她一万颗心,她也不会想到张老头会这样。她本能地挣拽,不过张老头的劲头越来越大,正抱着她往床头那边靠。“你松手,俺让你松手。”张老头就是不松手,并且把嘴巴往她脖子下面拱。吴翠芬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那么大劲儿,她猛地一甩,把张老头甩了一个趔趄,她回过头,甩手就是一记耳光,打得张老头一下子愣在那里。

  “你咋能这样?你把俺好心当成了驴肝肺。俺是正派人,俺自己在农村二十多年,俺从来没做过出格的事。”

  张老头不死心,还想伸手,刚伸出来,一巴掌让她拍下去了。

  “够了,”她说,“俺没喊没咋呼,就是给你面子了。”

  说完,吴翠芬扭身拽开门跑出来,她急慌慌离开这个红楼,心里越想越生气,眼泪禁不住刷地淌下来。

  3

  发生了这件事以后,吴翠芬的烤地瓜也就不做了。她后怕了好一阵子,她实在想不通,一个看上去不错的老头,竟然能做出这样的事。当然,她不会把这事告诉丈夫和儿子,要是让他们知道了,会出大乱子的。张老头还在卖烤地瓜。她去菜市场买菜,张老头看到她走过来,忙弯腰蹲下去,躲在炉子下面。吴翠芬有些可怜他,仔细想想,这个张老头也算不上坏。

  她不再理张老头,但张老头说的卖包子这事,却一直占据着她的心。五一节前,她一连蒸了三四次包子,并且是换着馅地蒸,今天茄子馅,明天茴香苗,转过天来又是芸豆肉,把老曹吃得心里起了鬼,说:“咱咋天天吃包子,这日子,咱不过了?”老曹是个一分钱掰八瓣花的人,提倡节俭,看到吴翠芬天天包肉包子,肯定很心疼很生气。吴翠芬就把自己的打算跟老曹讲了。

  “你以为俺神经出了毛病,下一步,俺想蒸包子卖。你看看,这是俺算的。”说着,把一张纸递给老曹。

  老曹摆着架子看了半天,看不清楚,眼花了,就说:“我不用看,你给我说说就行。”

  吴翠芬就把用多少面多少馅多少鸡蛋多少肉多少油,用多少煤气多少电,甚至连水钱调料钱都加进去了,然后,能蒸多少包子卖多少钱,一

  一跟老曹讲了,利润还挺可观。老曹听完,半天没吱声。吴翠芬心想,难道老曹又嫌给他丢人?不会吧,再咋说,卖包子总比烤地瓜好听点儿吧?烤地瓜老曹都认了,卖包子老曹不会不同意的。

  吴翠芬正乱琢磨,老曹叹了口气:

  “按你这么说,卖包子挣的钱,比我们的工资都要高?”

  “‘造导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嘛,这话你不会没听过吧?”

  老曹轻轻点着头,说:“那就干吧,不行就再买个大锅。”

  吴翠芬忙点头,说:“你真是明白人,我正想跟你商量买大锅这事呢。”

  “商量啥,有需要就买嘛。”

  老曹的一番话,让吴翠芬如同吃了冰棍那么爽。老曹也不是那种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这两年物价涨得飞快,看来老曹也感到了压力。

  老百姓过日子离不开钱。钱是个永恒的话题。

  让吴翠芬想不到的是,她的包子卖得还真不错。一开始她是上午蒸两锅,下午蒸两锅,倒是都能卖完,但卖了不到一个月,回头客多起来,不够卖的了。于是她上午下午又各加了一锅。吴翠芬累啊,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浑身如同散了架,不是这里疼就是那里酸,她多么希望老曹能给她捏捏肩膀揉揉腰,可老曹就像个木头人,一点也不善解人意,看完电视,往床上一躺,不用三分钟,呼噜响起来了。老曹的呼噜越响,吴翠芬越睡不着,翻过来掉过去的,好不容易睡着,就做梦,不是梦到躺在棉花垛上,就是梦到睡在麦秸堆里,都是软地方,那腰就没着落,酸软得让她在梦里呻吟,这样睡一夜,一点也不解乏,第二天一起床,浑身疼,吴翠芬在农村干了三十多年农活,很少有这种情况。她心里不免感叹,真是上年纪了,老了。不过只要一起床,她就马不停蹄,先到菜市场买菜,回来就择、洗、晾、切,然后揉面发面,再拌馅子、擀面皮,再包,这一套忙下来,的确不轻省。

  曹大洋有一天就问:“娘,你夜里睡觉咋老是像哭似的呢?在我那屋关着门都听得清楚。”曹大洋学习紧张,每天学到很晚才睡觉。

  吴翠芬叹口气,一边攥着拳头捶自己肩膀,一边说:“儿啊,娘这是累的。娘就是受累的命,一天六锅包子,你爹不给俺帮忙,你哥上常白班,你学习,娘能不累?”

  曹大洋挠挠头皮,很乖的样子,说:“娘,你坐下,我给你捏捏肩膀。”

  曹大洋给娘捏着肩膀,听娘发着感慨:“大洋啊,你比你爹强多了,你爹简直是个木头人,整天不是抱着电视,就是出去打扑克,都是小时候让你奶奶惯的。”

  “娘,等我放了暑假,我帮你。天一热,好多人不做饭,包子肯定卖得更多,到时候你在家包,我守着卖。”

  吴翠芬心里高兴,小儿子都长大了,懂事了,不过她嘴上还是说:“大洋,你可别整天想着帮娘卖包子,你明年要高考,考上好的大学娘比啥都高兴。咱可不差挣这两锅包子钱。”

  “放心,娘,不耽误学习,卖包子也就是中午两个小时,晚上两个小时,就当我是勤工俭学。”

  曹大洋说到做到,放了暑假,接着帮娘忙活起来。每天一到十一点,曹大洋就推着吴翠芬蒸好的两锅包子来到市场口,把写着“曹家大包”的牌子一放,把大遮阳伞一撑,喊一声:“来了,热包子。”然后,收钱,找零,拿包子,还不时往上推一下近视眼镜,一板一眼的,很像那么回事儿。

  有老年人问他:“你是那个卖包子的妇女的儿子吧?”

  他说:“对呀,我是她儿子。”

  “你是大学生?”

  “我是高中生,明年才考大学呢。”

  “哎呀,这孩子,你看拿包子那样子,跟干了多少年似的。”

  曹大洋听到别人夸他,就朝人家笑笑,镜片后面闪着亮晶晶的光。

  正如曹大洋所预料的,天越热,包子卖得越好。吴翠芬上午下午又各加了一锅,这样就是上午和下午各蒸四锅包子。就说上午吧,曹大洋先推出去的两锅,基本上十二点前就卖完了,吴翠芬刚好能把后蒸的两锅送来。有曹大洋帮忙,吴翠芬的工作效率高了,也没觉出比原来累。晚上回来,守着老曹和大屯,便一个劲儿夸奖大洋。

  这一天老曹喝了二两小酒,便一本正经地跟大洋说:“大洋,包子卖得好自然好,但咱不能耽误学习,爸爸的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你可不能再让我失望啊。”

  一边的曹大屯一听老曹的话,一撅腚离开桌子,推开门就走了。

  曹大洋紧皱眉头,说:“爸,守着我哥,你咋这样说话,他本来心情就不好。”

  老曹把茶杯猛地往桌子上一蹾,大声说道:“我就是说给他听的,你看他这熊样,整天死眉耷拉眼的,给谁看?”

  这时候门一响,曹大洋回头一看,吓了一跳,哥哥竟然又回来了,他忙站起来。曹大屯也不说话,两步跨到老曹面前,不等老曹反应,一把抄起老曹的茶杯,猛地摔在地上。巨大的声音把老曹和大洋都惊呆了。曹大屯停都没停,又摔门出去了。

  吴翠芬急慌慌从厨房里跑过来,看着满地的瓷片和茶叶,瞪着眼睛问:“这是咋回事?大屯呢?”

  曹大洋忙笑着说:“没事,娘,我爸爸一不小心把茶杯子摔了。”说着,忙弯下腰去收拾那些瓷片。

  老曹很受打击,靠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曹大洋一边收拾着垃圾一边说:“爸爸你放心,帮我娘卖包子,我都当休息,就这样,我一天还能学九个小时的习呢。”

  七月下旬的这一天中午,天气特别闷热,有一种暴雨将至的感觉。曹大洋身上的背心全都湿透了,他不时地拿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抹一把脸,眼镜片早已被汗水所模糊,但他来不及擦,眼前还有两三个人正等着买包子。这时候,从市场里走出两个凶巴巴的男人,两个人都光着膀子,其中一个剃光头的,手里举着半个茴香苗馅的包子,这只手的手腕子上,还刺着一个大大的“忍”字。他们来到曹大洋面前,那个光头把包子往他面前一举,说:“哥们儿,你看看,这馅子里藏着啥玩意儿?”曹大洋伸脖子一看,竟然是一根鸡毛,但他发现鸡毛和馅子并不是混在一起的,心里禁不住起了疑问,嘴里嘟囔着说:“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呢?”他话音未落,那半个包子已经摁在他脸上。那人骂道:“操你妈,你包子有脏东西,你还不承认。我让你不承认!”说着,一脚踢翻盛包子的箱子,包子立刻滚得满地都是。

  曹大洋一看红了眼,他拽着那人不放。另一个人蹿上来,一拳打飞了曹大洋的眼镜,接着又是一脚,把他踹倒在地。两个人一顿乱踢,看曹大洋不再挣扎,才晃着膀子,大摇大摆地扬长而去。

  正是中午下班的时间,曹大洋周围挤了好几层。吴翠芬用自行车推着一箱热包子,老远就看到这里挤了一大堆人,她不知道出了啥事,正纳闷着,突然看到人们脚下滚落的几个包子,她忙把自行车支在路边,推开拥挤的人群,一眼看到了趴在地上浑身是土的儿子,她一下子扑在儿子身上,推着叫大洋。曹大洋紧咬着牙,脸色苍白。她忙爬起来,朝着周围喊:“救人哪,快救人哪。”刚喊两声,眼前一黑,她也软倒在儿子身边。

  吴翠芬和儿子曹大洋在市中心医院的急救室里观察了二十四小时。吴翠芬的心电图正常,医生说,当时完全是天热加心急才晕倒的。而曹大洋则拍了片子做了检查,除了轻微的脑震荡外,还有几处软组织挫伤,倒也都无大碍。母子俩在医院待了一天,所花费用正好是卖一个月包子挣的钱。曹大洋眼盯窗外,一声不吭。吴翠芬则不停地嘟囔,她心疼这一个月的包子钱。老曹坐在沙发上唉声叹气。曹大屯则黑着脸在屋子里乱转。

  从医院回家来的第二天,卖烤地瓜的张老头提着一把子香蕉突然敲门,开门的老曹不认识,刚想问你找谁,张老头低头哈腰,自报家门,说:“俺是原来跟大妹子一块儿卖烤地瓜的,前天出的事,俺想家来跟你们说道说道。”

  吴翠芬一看张老头,先是有些尴尬,但还是让他坐下,并给他冲了杯茶。

  “大妹子,还是长话短说吧,俺觉得这件事是人家预谋好的,你的包子个大价廉,好吃不腻,卖得太好了,遭了同行的嫉妒。你仔细想想,俺说得有没有道理。”张老头说。

  吴翠芬一下子想到菜市场口的那家包子铺,她卖包子的地方正好在包子铺的斜对面,她还想起那个胖胖的老板娘朝她咬牙切齿瞪眼睛的情形。她如梦方醒。

  “你说大哥,她咋这么狠呀!俺去派出所告她。”

  “错,错,可不要乱来,那家包子铺在这里干了多年,黑道白道都熟悉。再说,你又没证据。”

  “那简直是无法无天了!”一旁的老曹插话。

  “大哥,你说咋办?”

  “忍了吧,”张老头叹了口气,“谁让咱们是些外来户呢!俺觉得你这包子还要卖,只是你在路口这边卖就行,不必去那个市场口,这个茬咱碰不起便不碰。还是咽了这口气为好。”

  吴翠芬看着眼前这个瘦老头,突然想掉眼泪。他真的不是一个坏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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