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07年12月06日16:12   羊城晚报 周晓枫
  1992年7月,我从山东大学中文系毕业返回北京;同年9月,施战军入校攻读现当代文学硕士──同为校友,但我们没有同时段的在校经历。虽然没有近距离观察到这位年轻评论家的成长,但通过老师、同学和千丝万缕的联系,使我在与战军见面之前,已经耳闻不少关于他的美言。1997年,借赵德发在京开 
作品讨论会之机,匆匆一晤,果然温文尔雅、玉树临风,是个容易留下好感的人。 
  后来断断续续的接触,越发感觉他的善良、内敛和明亮。战军待人接物,舒展大方,并且是那种同时了解羞涩的人所呈现出的大方,不是油子的熟练。热情而不啰嗦,克制而不冷漠,一切都那么恰好──别人谨言慎行才能控制的界线,他似乎天生就能把握得体的分寸感。他当然聪颖,但既不蓄意炫耀,又不刻意藏巧,不特意因为这种聪明而显出大智若愚的形式感。风行水上,了无挂碍,他让人想起金庸小说中乾隆赠玉给陈家洛时的题写:“情深不寿,强极则辱。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坦率地说,最初几年接触,虽然知道战军的熨帖良善,但我仍不习惯有所节制的性情中人。一般说来,深入交流往往也意味着秘密的分享,或者是彼此了解近于秘密的内情、疼痛、羞耻、嗜好等。但战军很少主动谈及自己,偶尔有,也限于轻描淡写的梗概。这使得我虽感觉他是性情中人,但又不那么典型,他心理意义的肖像有些模糊。礼貌和儒雅都舒适宜人,但同时也会形成完美的封闭性,它们缺乏破绽和缺口,没有预留让友谊彼此咬合的位置。作为智商和情商都优秀的人,战军滴水不漏,他太完整周正,除了令人佩服和景仰,也造成我对他的某种间距。 
  年事渐长,我体会出有时人们蓄意隐藏的,未必什么污点,也许只是敏感、害羞、自尊心强、对当众肆无忌惮怀有畏惧的人所采取的自律性的保护措施。人有时为了捍卫内心一点点他特别珍惜的东西,会随时给它罩上不落灰尘的保护。战军始终得体,没什么过激表达,他只是比别人更难于承受失态的难堪而已。庖丁解牛到人性的深处,这依然是个愿意善待而排斥伤害的温良之辈。 
  后来的交往使我加深自己的判断。认识了快十年,我才知道战军的歌声那么好听。我们算是熟人,奇怪,此前从未遇到他一展歌喉的机会,而他,又不专门设计场合去炫耀。战军对自己的优势不是欲扬先抑,而是根本没把它们作为特别的谈资。再去回想他不怎么谈论自己,有什么可以警惕的?他对自己的长处都不津津乐道。战军身上有种真正的谦逊。我以前想过,什么才是一个人的大自由?就是不蓄意炫耀自己的优势,无论是财富、美貌、权势、才华还是自由本身──只有不急于使用和夸耀,这种东西才不是转瞬即逝的,才是他久已习惯拥有的,才是真正内在于他的。 
  虽然战军人缘好,交往广泛,我猜,他有时更愿意把倾诉的时间让位于倾听和冥想。他不是那种每天“我我我”像个公鸡的人。如果拿动物作喻,我以为战军最像长颈鹿──高个子,优雅仪态,温存的天性和沉默的习惯。长颈鹿虽然是素食主义者,但却没有素食者中习见的羊般的胆怯和兔子般的惊慌,它和象一样,有种自我捍卫的内在力量,当长颈鹿奔跑起来,虎狼绕行……这种能和肉食者对抗的力量,弥足珍贵。 
  战军具有典型的东方式的魅力,文雅、温和、从容而不乏狡黠。他的文字里也贯彻着沉静、明彻、清醒与感恩的气质。《碎时光》《爱与痛惜》《世纪末夜晚的手写》,从他作品集的命名中,就可以看出某种共性,看到一颗丰富而细腻的心,如何珍惜着闪烁微光的易逝之物。他的文字普遍怀有明朗取向,其实,忧伤是存在的,只不过细小得不易辨识,他把忧伤控制到不自怜的程度,进而转化为一种深挚的体悟能力。 
  含蓄而优雅,战军警惕着狂欢与狂躁的极端状态。他持有对“正常”的坚持和尊重。写作者有时误认,唯有在负面情绪里,才能保持创作敏感──所以他们推崇畸变和衰亡。的确,魔鬼的芭蕾足尖自有不可思议的诱惑之美,我们可以从中窃取到非人间的诡异能量,但那并非是维护激情和创造力的惟一途径。战军给出了另外的答案。他是喜悦的,乐观的,不习惯使用憎厌来墙加自身的力量。敬泽对战军的概括让人印象深刻:“学理与直觉兼长,侠骨与柔肠并具。”的确,战军呈现出均衡的美感,或许出自他天赋上的协调能力。他既不盲目自卑,也不盲目自信。没有古怪的偏好、夸张的做派,他总是与周围保持着愉快的和谐关系,入世与出世之间,他获得了自然宜人的平衡。需要指出的是,这种和谐和平衡,并非以逢迎和妥协为代价,起决定因素的,是他温存宽容的性情与开放宽广的眼光和心态。 
  学院派的严谨教养,结合着民间化散漫的阅读享乐,在作品选择方面,战军经常愿意成为信马由缰的自在者。他不完全跟从评论的旅行团队,只在著名的指定景点做短暂驻留;他是由衷热爱风光的人,关注着最为切近的发生,随时发现个人沉醉其间的小小桃花源。也正由于尊重自己的趣味和热情,他的评论态度才更诚恳。
  这是个友善的观察者,不抱先期的敌意和权威感。战军的兴趣似乎不在于速效地提炼出斩钉截铁的普适真理,而在于体会作者的心思和作品中意味深长的可能。他并非指点迷津的绝对执权者,更像是在文字地图上共同漫游的同伴。真理并非权威性教条,战军把它当作可以共享智慧的乐园。 
  最为宝贵的,是战军同样对自己持有冷静的省察。在他的早期文字里,能够发现教养带来的限制──均衡虽然使他避免了专断和偏执,但有时会影响指向性的果断。大概,所有善良的人能领悟到“菩萨慈悲心肠,金刚霹雳手段”,都需要一定过程吧。我觉得这几年,战军提升了内力和段位,正在清晰化了的某种对抗性,使文章里展现出新的光亮和锋芒。让人欣喜的是,早已不是理想少年的战军,依然保持着和理性并不冲突的天真,保持着对感性的肯定和迎纳。 
  岁月流转,多少人放弃,不再寻找阅读时光里允诺的礼物。只有始终深怀出发时的信赖,人才能不被轻易收买,包括自己被渊博知识塑造起的学者形象所收买,才能如此,对感性和感情抱有自然而持恒的肯定。当有些评论者具有足够声誉的时候,总是急于完成与过去的切割──他们不再是渐进中的文学爱好者,仿佛,他们是天然的领域专家。从这个意义上说,战军从来没有完成裂变──昨天那个在昏暗光线里偷读小说而陶醉的孩子,和今天的文学博士、著名批评家的身份之间,是静水深流下的衔接与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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