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纪文学新在哪里
作者:李林荣   更新时间:2008-05-15

  当前,“新世纪文学”已成为当代文学评论领域的一个热门关键词。它一方面反映着一种敏于时变的文学史断代意识,另一方面也代表着一种观察、分析新近文学现象的价值视域的新构想。尽管从一开始,不少媒体和论者围绕“新世纪文学”这个字眼所展开的讨论,更像是一场着力于争夺新名词首倡权、专利权和阐释权的话语抢滩战,但随着时间的推进,特别是跨入新世纪这八年来文学现实的不断迁延,“新世纪文学”所指涉的客观内涵已逐渐充实、丰富起来,形成了明显地疏离和外在于一场人为的概念游戏和理论狂欢的实际景观。
  那么,迈进新世纪以来的中国文学,究竟经历了哪些重大变化?这些变化又在怎样的意义上表现了触动文学系统整体转型的深广力度?对刚刚从我们眼前一闪而过的中国文学新世纪开篇的这八年,做一番回顾,一种可能失之粗疏的概括性结论是,其间至少有四重变化,堪称文学新世纪地平线上的醒目地标:一是文学市场的发育成熟和大规模拓展,二是网络文学空间无远弗届的急速膨胀,三是共时层累的世代化文学人口布局的全面成型,四是向反讽和怪诞风格悄然趋近的文学形式趣味蔚成时尚。限于篇幅,在此仅对前两重变化略作概述。
  文学市场的发育与拓展   一个机制完备的文学市场,摆在整个中国现当代文学进程中,并不算新生事物。但在几乎彻底消逝了半个世纪之后,经过上世纪90年代粗枝大叶的萌动、生猛泼辣的草创和横冲直撞的磨合,这个一度长期蛰伏到社会深处、尔后又不得不跟物质市场的洪流相混杂的文学市场,终于在新世纪初年又真正回归到了文学的天空下。这一局面的落定,在印证和展示中国文学体制的跨世纪转型方面,却极具划时代意味。从社会背景上讲,这当然首先得算是包括书刊出版机构和文联作协系统在内的国家文化事业单位,进入新世纪以后,持续推动深化体制改革和社会化转型的一个直接结果。但从现象上看,文学市场本身的舆论形象和实际效能,在2000年之前和之后的中国社会,显然也发生了由黑变白、由反变正的喜剧性逆转。而促成这种逆转的重要内因之一,则又源于2000年以降日益加速的文学市场运作模式的规范化、专业化和相对独立化进程。
  这方面最突出的事例莫过于上世纪90年代最后两三年间创作领域的所谓“美女作家”群和评论领域的“断裂”、“悼词”之举,因带有某种程度的策划、炒作等附骥市场的色泽和嫌疑,而在当时的文坛内外都同样备受非难、攻讦,最后皆以相当负面的形象从社会舆论空间中迅速淡出。而时隔不久之后的新世纪初年,当披挂着全副市场包装的“80后”作家群,以更加炫目和更加直率的姿态,掀动起一轮标新立异的青春文学冲击波时,无论来自文坛以内或者以外,也无论出于真心或者假意,整个社会舆论层面已经显现出了极为鲜明的急于认同而怯于指摘的“一边倒”倾向。这种看似与社会心理潮流中的“青春崇拜”取向密切相关的现象,实质上折射的是更深一层社会心理结构当中的“市场崇拜”和“时间崇拜”情结。
  相对于“60后”和“70后”,包括“50后”,“80后”、“90后”过早和过多地领教了市场游戏的一切要素和一切规则,这使他们天然地亲和于并依附于一个以市场为轴心的时代。这个时代和他们彼此互为主体和客体,他们拥有的一切,都成就于这个时代,同时他们也反过来成就这个时代里新兴和流行的一切。
网络影响的扩大与深化   对于互联网技术支撑起来的文学空间在中国文学整体格局中所居的地位和所产生的作用,我们目前已有的不少观点和论述中,还存在着不可忽视的盲区和偏见。其中关乎基本认识前提的一个问题是,我们现在究竟该在何种程度上来估价和定位网络生活和文学生活的关系?网络仅仅是提供了一种文学创作的新载体、新介质?还是提供了一种文学整体系统的新的存在、组织和运行方式?换句话说,网络的兴起和普及,到底是只给我们带来了一种单纯关乎文学传播载体这一个文学环节和一个文学因素的局部改良,还是已经带给了我们一种席卷文学整体、覆盖文学全局、触及文学深层的、正在将文学的内外表里彻底贯通穿透的根本变革?
  热衷于描画、建构“网络文学”的图景和理论的努力,表明不少人好像更倾向于从局部改良的意义上来评估和认识网络对于文学的影响,说得具体一点,就是把新兴的互联网世界与旧有的文学生活的关系,按照“新瓶装旧酒”的模式,理解和阐释成媒体与信息、介质与符号或者形式与内容的关系,进而将“网络文学”定性为附设在传统的纸媒文学田园之外的一栋别墅或一块飞地。但事实并非如此,或者更准确地讲,从上世纪90年代跃进到新世纪之后,互联网络事业在中国的实际发展水平和它向文学生活的天地里急遽渗透、全方位开拓的实际状况,已经远远地突破和超越了一个以网络为传播介质、以文学为信息实体的狭义“网络文学”概念所能穷尽的限度。
  根据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始自中国的“互联网元年”(1997年)所发布的中国历年度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中国的网民人口在2000年经历了从数以百万到数以千万的飞速暴增,之后一路直线攀升,到2007年底,全国(不含港澳台地区)网民规模已涨至2.1亿。而数量规模如此之巨的网民,在网络世界里的行为习惯又是如何呢?同一来源的调查统计数据确切说明:到2007年底,全体网民中至少已有比例为26.1%的人是博客作者,在这些博主中,能够保证一月至少更新一次的活跃博客的比重占36%。而经常浏览博客文章的网民,即所谓活跃博客读者,其人数在2006年就已接近5500万。针对博客写作内容的调查分析还进一步显示,泛文学性质的“心灵独白”、“生活记叙”、“书评、影评、乐评”这几类内容和纯文学性质的“小说、散文、杂文”等体裁,在博客作者关于写作倾向的问卷选项中,连年位列前茅。相应的博客读者的阅读倾向调查,同样也反映出以上几类内容的读者比率有增加倾向。
  如果说上列各种数据,已经映现出了网络世界和网络生活的一层浓厚的文学色彩,那么,历年的统计数据反复表明,整个网民人口在年龄分布上超过三成的比重聚集于18岁至30岁、在学历层次上以高达八成多的比重聚集于高中至本科阶段。这一特点,则又更突出地说明:传统的文学人口的重点板块——青年人群和中高端学历人群,已经把自己文学生活的主要领地转移进了网络世界。而一经如此,网络世界所提供给这些人的,就绝不单是一个新的文学活动场所,更多地是赐予了他们在逼仄的平面媒介的世界里无从确立也无从设想的一种全新的文学生活方式。可以视为这一形势的“对立面”佐证的是,中国出版科学研究所等机构发布的有关纸介质图书阅读的年人均数量的年度调查报告,却呈现出数值连年下坠之势。这种坠势之中毫无疑问也裹挟着传统的纸质文学类书刊日趋寥落的销售行情。
  总起来看,互联网业的蓬勃,对文学来讲,绝不单是文学的传播手段和传播介质环节上的“量”的增加,更是文学生态空间和整体机制上的一种“质”的丰富。仿佛正是为了切实应对一个存在空间和作用机制都实现了“质变”意义上的丰富的新的文学时代,新世纪开端的几年间,风格、境界和理念背景原先各不相同的许多作家和文学书刊出版单位都主动进行了与时俱进的状态调整,纷纷走上了网络和纸媒并重、线下和线上兼顾的双介质、双向度推进的双轨化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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