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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亚军的小说表面极度平静,情感把握极有分寸。我一直觉得,温亚军的小说有一种没有味道的“味道”。初看他的小说,总感觉寡淡无味,然而当你读完了他的小说后,会突然发现,有一种感人至深的力量已经把你钩住了,让你难忘。就好像坐在他骑着的一辆自行车上,他载着你极为缓慢地行驶在通向海滨的水泥大道上,两边的树木花草和清凉的海风常常让你感到舒心,不时有一点点的微小的感悟让你动心,但你又分明不能形容这种感觉是什么。你期待着他加速,可作者不会满足你,他似乎用他的行为告诉你加速会错过真正的生活,生活不是你要怎样就怎样,更不是按照个人的意愿添加上去的。骑手一点也不急。终于你们都看到了海,你却又发现,海竟是那样平淡无奇。你不相信,真正的大海怎么与你想像中的相差那么远呢?浪漫的沙滩不是一对恋人在恋爱,咆哮的海浪不是一对恋人在分手。你一直习惯事物是这样的,温亚军却不是这样的,你感到了压抑和怀疑。你习惯了卡夫卡式一个夜晚将人变成甲虫的阅读经验,你习惯了“豁然开朗”的欧·亨利式的阅读经验,可温亚军却无视你的“经典”感受,把平淡进行到底了。然而令人不能不承认的是,我们读了他“平淡”的小说之后,又分明不能说等于没读,它给了我们挥之不去的东西。这样的小说,只有具备足够耐心,才能从这种平淡中读出它的深意。
我脑中忽然闪出了温亚军的一个短篇《划过秋天的声音》。主人公“中士”是一个寂寞的形象,他没见过火车,可是火车离他并不远,但因为他是一个军人,他不能因为想看火车就随意放下作为一个军人所肩负的责任。他想见到火车的朴素又难以实现的愿望,令人感动,同时也令人感到作为军人这个特殊群体的不容易,火车不远,但又那么地远。在中队组织的倒攻配套对打中,中士因为分神于火车的鸣叫声而被一脚踢成了瘸子,与他对打的班长因此受了处分,被免去班长职务,下放炊事班烧火,年底复员。我们不知道在这个事件中到底谁对谁错,这就是存在的不幸,因为最终的后果还得由人自己来承担。对于《火墙》这个短篇,我觉得它最精彩最出色的是最后一部分,即两个残缺的男人与一个女人同时出现在一个家里时的部分,那种感觉真的让人如万箭穿心般揪心。作者抓住了这个最让男人感到耻辱以至极少人有勇气或有能力形于笔端的生活细节,存在的不幸又一次到达针尖。
作为小说家,温亚军胆量太大了,也正是这个“胆量”,使他的创作气质与作品拥有了与别的作家不一样的新意。他的“胆量”,跟作家胡学文笔下那个碰到罗锅背准备拿起锯子将它锯掉,企图让病人跟木板一样直的医生不同。这个医生的“胆量”是张扬的,而温亚军的“胆量”却是内敛的,它埋在作品里面,让你看都难以看到,又恰恰令你震撼不已。他笔下的人物几乎都是没有“个性”的,即使是那种似是而非的“个性”,事实上也只是我们生活中都能够发现的心理学意义上的“性格”,而非文学意义上的“个性”。我之特别将温亚军小说人物特色拿到这里谈,就是因为我们的小说家笔下太多“有个性”的人物、太多过于典型化的人物了,要么就是故意创新搞出异样的人物,要么就是同“经典”小说人物有血缘关系,这样的人物在小说中或许能够让人觉得“有个性”、有趣,但真实生活中这样的人又有多少呢?
我认为研究温亚军笔下的事件和人物的生存状态及生存遭遇,远比研究他小说中的人物更有意义和价值。比如《驮水的日子》中的主人公“上等兵”,我想谁也不至于认为作家塑造上等兵这个形象纯粹只是为了让我们去学习他身上的一点什么吧?我觉得他更重要的是宣扬人性中的善,而且这种善是“人之初,性本善”之善,上等兵与“犟驴”最后的依依之情,不正让人感动吗?再如《成人礼》中,表面看来“男人”和“女人”是主角,但在我看来,他们是模糊的,他们各自代表着自己性别中的一种类型的人,他们过着平凡、琐碎的生活——生活,才是主角——他们的人性深处都有一种爱和善。
因此我认为,爱和善是温亚军这几个短篇小说的两个重要的主题,也是这几个小说中融会的两种至关重要的生命元素。而且,也正是爱和善这两大元素的存在才决定了温亚军的创作只能“平淡”,因为爱和善本来就不是两个张扬的元素,它们需要人类在心灵中感悟和传承。因此温亚军的小说虽没有值得张扬的具体形象,但整体上却有震撼人心灵的冲击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