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和她们

http://www.chinawriter.com.cn  2010年09月26日11:04   田中禾

  马文昌可以说是二十世纪中国式爱情的一个标本,从反抗封建婚姻离家出走、为爱情而革命,兜兜转转后却又跟家里那一位复婚。他的一生三次离婚、四次结婚,看似荒唐,却充满了历史的合理性。小说里人物原型来自与作者长期生活、成长在县城的乡邻与亲友,他们与他一同度过当代中国的数个转折时期,年轻时充满激情,却在几十年的岁月磨砺中回归了现实与平庸。作品以个人情感为主轴,用浓郁的地方气息为故事铺陈,作家借用四位主人公相互穿插的叙事视角,讲述特殊时代中知识分子的窘境、他们不由自主的挣扎和妥协。

  “花轿到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正头顶,场院里的鸡开始打午鸣。盛穿着袍子戴着帽壳,打扮得像个小老头儿。新衣服把他弄得很不自在,他翘动着四肢像鸭子似的从轿里走出来。我被段姨搀着走出屋。盛跳过来抓住我的手说,兰姐,昌不听话,他跟爷吵嘴。段姨说,好了好了,盛,你嫂子要上轿了,你安生点儿。往后你不能再叫她兰姐,上了轿她就是你嫂子,以后你得叫她嫂子。知道吧?

  “可你叔叔一辈子也没把这称呼改过来,直到临死那天黄昏,他还拉着我的手说,兰姐,‘啥时候你还能给我搅碗面汤喝呀?’“我伸手在盛脸上捏了一下。盛仰起脸说,我跟你一块坐轿。段姨不客气地说,你已经压过轿了,回去就得跟送亲的走。盛不乐意,可舅舅已经把肩上背着的红毡铺在堂屋门口,我被段姨搀着走过红毡,走进轿里。

  “上轿那一刻我有点鼻塞,眼眶湿湿的,还真像出嫁女离开娘家那样凄惶。这个不讲理的,他可千万别给我惹麻烦。

  “爆竹噼噼啪啪响起来,乐队呜呜哇哇吹。抬嫁妆的人走成长长一队,段姨和小辫跟在轿后做伴娘。村路两边的女人和孩子跟着送亲队伍一直走到通往兴隆铺的大路上。”

  我娘说她和我父亲成亲的场面很气派,前后院到处是人,各屋都摆上了桌椅,连天井里也摆了两席。姑爷一人记礼单忙不过来,三个表叔在旁帮忙。不光是点钱,还要抬酒、挂肉、开食盒,那场面是我娘一生的骄傲。

  “段姨搀着我走到天地桌前。我在左边蒲团上跪下,亲友们围在院里看热闹。过了好大一阵你爹个不讲理的还不出来。

  “盛站在廊檐下。段姨回过头去问,你哥呢?盛不吭声,他站在那儿缩着脖子吸溜鼻涕。我从蒲团上抬起头小声说,过来。盛走到我身边,我把他袖筒里的帕子拉出来,替他把鼻涕擦干净。他嘟嘟嚷嚷说,昌在厢房屋里跟爷吵架,他说他不拜天地。

  “段姨走过去。你姑爷和两个爱管闲事的亲戚也走过去。厢房门关着,你段姨奶站在廊檐下听他爷孙俩在厢房屋里争吵。“这么多亲戚都来了,你说不拜天地就不拜?!叫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这是你的事儿,我管不了!“你老爷气得声音都走了调,文昌啊文昌!你读了几天洋学,兴隆铺盛不下你了!这是两家从小结的亲!你知道吗?你说不要兰妮儿就不要了?!

  “我早跟你说过我不娶她,你干吗非得逼我?

  “兰妮儿是咱肖、马两家爱好结亲,她爹跟你爹是同窗……

  “爷!你干吗非得拿老辈人的事来纠缠我?

  “砰!你老爷拍着桌子气得呼哧呼哧喘粗气,那个不讲理的闷头不说话。过了好大一阵,你老爷喘着气说,文昌!你二十岁了!你是咱马家的长子长孙,咱们马家在兴隆铺是知书识礼的人家,你不拜堂,把两代人订的婚约毁了,看你往后怎么在乡亲们面前做人!

  “段姨推门走进去。她说,大少爷,兰妮儿在天地桌前跪着呢,亲戚们都在等着,你咋能说不干就不干?

  “这不怨我。我早说过了,他们不听。

  “你不拜堂叫兰妮儿咋办?她从小没爹没娘,七岁到你们家来,你不要她,往后叫她咋过?

  “段姨的话说得我鼻头酸酸的,眼泪也涌了出来。

  “我爷做的主,叫我爷给她另找婆家。“我忍不住哭起来。这个不讲理的!这个无情无义的!

  “你老爷摸起屋角的笤帚向文昌扑,段姨一边挥手拦挡,一边冲昌喊,大少爷,你爷这么大年纪,你把他气坏了咋办?还不赶快去换衣服!

  “这个不讲理的坐在桌边不动。盛走进去挨在他身边,他扯着他的衣角说,兰姐哭了。她在那儿跪着哭昵。盛这一说,我哭得更厉害。昌不耐烦地推盛,出去!这儿没你的事儿。盛开始哭,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抿鼻涕。

  “太阳过了头顶,亲戚朋友都饿着肚子在等新人拜完天地吃喜酒,这个浑货,他想把老人家气死?

  “我从蒲团上站起来,走进厢房。我把盖头、花冠摘下来放在昌面前。我弯下腰给盛擦鼻涕眼泪。我说,盛,别哭,看把新衣服弄脏了。

  “我抬起头说,爷,你老别勉强他。他不愿意,我在马家做老丫头,我把你老人家伺候到老,把盛伺候大。

  “眼泪把我脸上的脂粉冲乱,露出一道一道酱色皮肉,把我的脸弄得像个花狗屁股。

  “屋里的人都不吭声。昌从桌边站起来说,你们合伙逼我,是吧?你们不想叫我在家待,我现在就走!

  “段姨拉着他,一手拍着他的肩膀,大少爷,这么多亲朋好友,你不怕别人笑话?兰妮儿从小伺候你爷、你妈,伺候你弟兄两个,十几年了,难道一点情分都没有?

  “我伏在桌上呜呜哭。你老爷气得浑身打颤,手在胸前颤抖。扑通一声,老人家对着文昌跪下去。小祖宗,愿不愿意今天你都得把这头磕了,你爷这条老命算不得什么,早晚也是丧在你手里……

  “文昌转过身喘着粗气,好像要背过气儿似的,吓得你老爷抬起头小声小气地看他。过了好大一会儿,这个不讲理的顿一下脚说,好了,好了,爷!我跟你走好不好?“昌在前边走,爷跟在他身后。段姨把我的花冠戴好,虚搀着我的胳膊。我一边走,一边掏出手帕在眼窝里搌泪。你老爷端坐在天地桌边大椅子里。文昌蓬乱着大分头,穿着皱巴巴的中山装。没人再敢说让他去换衣服。这个浑货直着腰,梗着脖子。你姑爷唱了一声‘一拜天地———’这个不讲理的咚咚磕了几个头,站起来,转身就走。

  “客人总算挨到了就座的时候,端菜的人穿梭般在院里走动,给各屋的桌子上菜。这个不讲理的既不到新房来,也不去给客人敬酒,独自坐在厢房屋里翻他的书。”

  这是我娘和我父亲交手的第一回合。我父亲不承认这婚姻合法,按照父亲的说法,早半月前他就被我老爷看管起来,软禁在厢房屋里,结婚那天是我姑爷和两个表叔把他架到天地桌边,我表叔卡着他的脖子,摁着他的头在地上按了几下,“这就算结了婚?”况且,那晚上我父亲没进新房,也没和我娘同床。

  半夜过后,客人散去,闹新房的孩子围在窗下不肯走。我老爷出来说,天不早了,回家吧。几个半大孩子叽叽喳喳嚷叫,新郎倌为啥不入洞房?我们等着听悄悄话呢。

  我老爷连声说,好了,回家吧。“你叔叔歪在椅子里睡着了。我把他抱起来,送到厢房屋里。厢房的灯还亮着,你爹和衣倒在床上。我把灯挪到床边。这个浑货,你拿他有啥办法?跟他生气,我这辈子早气死十个八个了!反正已经拜过天地,不管这不讲理的愿不愿意,他都算是我的男人了。”(文学报)

    (《父亲和她们》田中禾/著,作家出版社2010年8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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