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上世纪五十年代中期起，新武侠文学在香港兴起，十年成长，十年生聚，至今已历半个多世纪，金庸小说不仅在当年甫登场就惊艳港澳，更走向世界，凡有华人处，必有金庸小说在流传，这已是不争的事实。五十多年来，据不完全统计，金庸的小说已销印五亿多册，这还不包括盗印本。一个作家的作品如此受到读者的追捧，这不啻是一个大成就。
   
    自金庸于1972年封笔以后，他的文学生涯并未就此戛然而止，反而以另一种形式延续着，且迸发出新的光彩，影视作品的改编可视为后金庸时代的新的传奇。理论上来说，文学、艺术与高科技本都属于知识的范畴，三者都是人类进化的智慧结晶。只是前二者的历史悠久，而后者则推动了人类社会日新月异的变迁。
   
    一千年前的中国是当时世界上的科技强国，这种辉煌甚至还在屡经外国军事强力侵略之后，依然凭借中国文化的底蕴继续着她的发展，譬如明代的大航海。从明清直至近代，闭关锁国使中国的封建统治者们自觉或不自觉地排拒西方的进步科技，因而使这一泱泱大国沦为一没落的东亚弱国。这是题外话，不必赘论之。
   
    当现代民主思潮进入到世界各地之后，人权、平等、自由的观念前所未有地为平民所渴望及拥有，文学、艺术不再是贵族独享的权利，高科技所带来的生产力的大飞跃，为人类社会带来了前人匪夷所思的物质丰裕，并缩短了地理的距离，改变了人际关系，使之向地球村的大社会进化。
   
    其实，就以文学而论，以“文以载道”为使命的文学作品及以百姓喜闻乐见的作品两造，自古以来已都存于文学传统之中，此即所谓雅俗之分，二者之中的优秀作品一样都被加载文学史中。毋庸多言，自命高雅的文学在思想比较专制的时代往往瞧不起大众文学，但这并不能扼杀大众其生命力及其生存空间。实际上，就算卫道者们所奉为经典的《诗经》中，也有风、雅、颂三大部分，风的诗篇更多的属于民间，表达了一般百姓对于爱情的渴望，对于暴政与政治窳败的痛恨。
   
    又如唐代的大诗人白居易，每创作新诗时以妇孺老幼口诵之，而宋代词人柳永精通音乐，文学天份极高，其词广受欢迎，在当时有所谓:“有井水处，必有人咏柳三变词”的地步。虽然皇帝老爷子不喜欢他。二者都是市井百姓拥戴的作家，以现代话语而言，属于流行作家也。而作为大众文学主流的小说、戏剧也在历史上长期遭受正统文学的排斥，无论作者怎样地为三纲五常去编造内容，歌功颂德，仍被指为属不正经之列。一批批杰出的演员也被贬入“戏子”之流，地位低贱。现代社会所赋予“戏剧艺术家”称号的演员，在相当长的一段历史时期中他(她)们曾是当年社会最底层的弱势群体。
   
    然而，历史的发展不为道学家及统治者的个人意愿所羁缚，随着人民地位的提高，审美的标准也发生了极大的转变。二十世纪后半以来，高科技浪潮成为当代文学、艺术形式的雅俗分流的重要推手。它与经济的合流使之选择了以公众趣味为方向轴的趋向。这三者的有机结合也就水到渠成地成为文化创造性产业的新趋势。高雅文化渐成阳春白雪，君不见，就连英伦三岛的贵族沙龙的人物也将欣赏流行歌曲奉为一种时尚。
   
    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末，当电影这一新的艺术形式传入中国不久，即已与武侠故事结缘，八年之内，已有近三十部武侠电影问世。而上海明星电影制作公司将武侠小说改编为电影，拍制了《火烧红莲寺》的电影，大受欢迎，以致三年间竟续拍了十八集之多。论者认为，此乃是引领中国武侠电影的第一次商业浪潮。而全球第一部卡通电影《白雪公主》于1937年由美国迪斯尼公司推出后即风靡世界。中国的卡通电影家万嘉综、万嘉淇、万嘉结和万嘉坤四兄弟就紧随其后，于1941年制作长达80分钟的动画片《铁扇公主》，此即改编自《西游记》的中国第一部卡通片。二十多年之后，万籁鸣又拍制了新中国成立后最有艺术水平的《大闹天宫》，亦是取自《西游记》孙悟空的故事。
   
    由这几个事例，我们可以发现，武侠、神魔等浪漫主义小说与现代文化先进技术的结合有长于一般现实主义文学的天然优势。
   
    香港:金庸小说影视化的发源地
   
    香港电影是现代世界电影业界中的一枝奇葩，亦是中国流行文化的一个重镇。从制作戏剧片转向以香港小市民所喜爱的爱情片、历史大片及武打片为主，创造出格斗特技、无厘头风格的电影作品群。其中尤以李小龙为主角的功夫片独步于世界银幕，至今仍为人津津乐道。金庸在写作武侠小说的前后就已从事电影剧本创作活动，他是一位成功的剧作家，曾创作十余部电影剧本。第一部作品乃是《王老虎抢亲》。另一部《绝世佳人》剧本则曾获中华人民共和国文化部金章奖。这段创作生涯对他的武侠文学创作产生了潜移默化的影响，读者可以看到其作品中糅合了电影的悬疑、紧凑之手法，这也是金庸小说为什么比其它武侠小说家成功的一个重要因素。而又因在报纸连载的缘故，他善于把握情节的节奏，故能引人入胜，吸引千万读者每日追看其作品，这也就为今日的电视连续剧的制作以“且看下回分解”来规划及分列的格式。
   
    自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末期开始至六十年代初为止，那时的香港电影公司基本上制作的都是粤语片，几乎所有的金庸小说均被改编为粤语电影。第一部被搬上银幕的是《书剑恩仇录》，由张瑛、紫罗莲主演。1958-1959年粤语片为主的峨嵋电影公司拍了两集《射雕英雄传》。自此之后，楚原、胡金铨、张彻、徐克、袁和平、程小东、王晶、华山均导演过金庸的电影，由电影演员自筹或合作拍过片的还有周星驰、刘德华、李连杰等。邵氏电影公司自上世纪七十年代始拍《书剑恩仇录》及《笑傲江湖》(孙仲导演)、《天龙八部》起，制作了多部金庸小说改编的电影，捧红了许多电影明星，像恬妞、傅声、许寇杰、叶童、林青霞等。随着港产金庸电影的流传到全球各地的华人社会中去，金庸已成为海外华人最喜爱的小说家。
   
    从七十年代起，由于电视机普及到千家万户，电视剧集也开始风行。1976年，首部由金庸小说改编的电视剧集《神雕侠侣》由香港佳视拍制，米雪及白彪担纲演出。此后三十多年来，金庸的小说分别被香港、台湾、新加坡及内地电视台拍成多种版本的电视剧，据不完全统计，至今已有55版以上的金庸小说剧集在各地电视台播放。香港无线电视台为邵逸夫所有(邵氏电影同一主人)，自1976年开始第一部金庸作品《书剑恩仇录》之后，二十多年间，无线已将十一部金庸小说改编为二十一部长篇电视剧集。有的剧集则是十年改拍一次，如《神雕侠侣》、《倚天屠龙记》、《笑傲江湖》、《射雕英雄传》，乃是普天之下拍制最多金庸小说电视剧集的公司。
   
    台湾应是于1985年开拍最早的金庸电视剧。同年有《鹿鼎记》、《射雕英雄传》及《越女剑》。1991年台湾电视剧首次到内地拍摄《雪山飞狐》，开了到大陆拍片的先河。《射雕》也是被各台改编得最多的电视剧，有“十年一射雕”之说。新加坡电视台则自九十年代末也加入这个战圈。而另一家香港地方电视台亚洲电视则于1986年拍过一部唯一的金庸电视剧《越女剑》，由李赛凤、岳华主演。出演这些电视剧集的演员有郑少秋、米雪、朱茵、翁美玲、黄日华、任贤齐、吴倩莲、孟飞、何家劲、梁朝伟、周润发、陈小春、张卫健等，几乎将港台名演员一网打尽。
   
    三十年前，乘中国开始改革开放的历史转折时机，梁羽生、金庸、古龙的武侠小说也相继在内地登场，立刻引起一股新武侠小说热潮。金庸小说由三联书店出版全集。这一期间，港台拍摄的金庸电视剧陆续在各地电视台播放，引起哄动。1994年，内地拍摄的第一部金庸小说电视剧《书剑恩仇录》登台。最引人瞩目的是2000年后由黄健中、张纪中相继开拍的金庸电视连续剧《射雕英雄传》、《神雕侠侣》、《笑傲江湖》、《碧血剑》、《倚天屠龙记》、《鹿鼎记》。每一部电视剧播映之后，都创造了很高的收视率。周迅、胡歌、李亚鹏、刘亦菲等纷纷粉墨亮相。
   
    随着电视DVD制品技术的突破，低成本的制作使得DVD等衍生制品充斥市场，也流通海外，不仅为海外三千多万华人所钟爱，也渐为东亚的外国观众所喜爱，除了传统的东南亚各国市场之外，以日本为例，自2005年起，NECO频道播映内地版《射雕英雄传》，好评如潮，《天龙八部》也接踵而至，成为该台受追捧的另一部外国电视剧集。而Maxam、M3 Entertainment等则分别购买了香港版的《笑傲江湖》、《天龙八部》、《射雕英雄传》、《书剑恩仇录》等DVD在日本出租、贩卖的代理权。相对于韩国电视剧所掀起的“韩流”，日本业界希望能以金庸的电视剧为主打，也在日本掀起“华流”的新浪潮。
   
    跨地域、多艺种的发展
   
    除了影视之外，金庸的文学作品还被衍生到其它的艺术领域中去。譬如歌曲，因为金庸属于最多作品被改编为电视剧的作家，有报刊撰文称他对中国的电视剧属最有贡献的作家。每一部电视剧都得有一首主题曲，这些剧目被一拍再拍，主题曲每有不同，许多成为脍炙人口的流行金曲。据统计，现在乐坛上流传的金庸金曲达六十五首之多。罗文、任贤齐等著名歌手都是这些金曲的首唱者。因而，金庸的金曲也在流行乐圈中占有一席之地，这对于喜欢流行、通俗音乐的许多青年人来说，金庸作品中的人物就是这样鲜活地刻入他们青春的年轮之中。
   
    金庸自言对于中国古代戏剧有一种偏爱。京剧、昆曲、评弹、越剧，都是他曾痴迷的曲艺、剧种。而他的十五部小说也相继被许多剧团搬上了舞台及改编为广播剧。由武汉京剧院改编的《射雕英雄传》，香港京昆剧团改编的《神雕侠侣》均登台亮相，更有戏剧界人士鼓励京剧团将金庸十五部小说改编为系列京剧剧目，而金庸对此也予以支持，他曾公开表示:“全国京剧团要改编《射雕英雄传》都欢迎，我只收一元版税。”近年中较引人瞩目的是苏州评弹《雪山飞狐》的出现，这是由评弹家邢宴春、邢宴芝兄妹改编的。首场演出时，金庸还特地赶到苏州去捧场。邢氏兄妹表示下一部作品将会是《天龙八部》，而另一位评弹家姜永春也改编创作了《书剑恩仇录》。今年九月即将在香港推出的大型舞剧《雪山飞狐》也是一个新的尝试。
   
    综上所述，可以看出，金庸的文学作品已超越文学园地，与高新技术媒介合作无间，并取得极大的影响。大而言之，金庸作品促进了以动作片为特色的香港电影走上国际，甚至影响到荷里活(好莱坞)电影，从李小龙到金庸的作品群，培养出了许多优秀的电影演员，成龙、梁朝伟、李连杰、林青霞等等，也娱乐了电视机普及时代的亿万观众。在中国文学史上，还没有哪一位作家能像金庸一样获得这么多读者与观众的青睐，这多少也拜高科技所赐。
   
    早在六、七百年前，小说与戏剧就成为关系密切的一对伙伴。元杂剧中的剧目来自小说，而剧目又丰富发展了小说，例如《三国演义》、《水浒传》、《金瓶梅》及《西游记》在形成长篇小说的过程中与杂剧互有吸收。电影技术的发明促使浪漫文学的想象空间得以无限扩张，电视娱乐又空前地使文学作品生动地走入万户千家。金庸生逢其时，而他的武侠小说又与传播媒体的高科技相得益彰，使得这种成功不仅极大地彰显了文学的成就与影响，同时又为这些数码娱乐创造了经济增长的新市场。这恐怕亦是金庸当年创作时也始料未及的。
   
    解读金庸小说的视像文本
   
    应该怎样来评价这种文学作品的后续发展呢？这些影视作品可否被视为进入了后金庸时代呢？
   
    从文学作品改编为电视剧集，这其实有前后二位作家的劳动。金庸是原创作家，改编者则是剧本改编作家及导演。著名电影导演黄蜀芹在改编钱锺书的《围城》为电视剧集后，文学评论家陆文虎就将这个电视剧集称为译本。这个提法颇有创见。《围城》曾被译为七种外文，这第八个译本则是电视剧。也就是说，电视剧将文字具像化，赋予它新的艺术生命，让观众从画面及实像的肢体及形象语言去深入理解作品的内容及内涵。这就如同重拍《红楼梦》、《水浒传》、《三国演义》电视剧一样，每一个版本的编剧、导演甚至演员都是译者，版本的不同如同译者一样。译者的水平之高低，就看他演绎得如何了。金庸先生对某些译本的改编甚为赞许，可能是觉得译本忠实原著，也可能为译者的灵机一动的改动击节叫绝。但有些剧本则乱改一通，大伤小说原著元气，以致金庸常会指明，这是电视剧，并非我的原作精神。因金庸声名大噪，有些电影导演却藉金庸小说的人名来拍电影，而故事情节却完全是杜撰出来的，这又另当别论，已不属译本之列，而流于穿凿附会。
   
    一位金庸研究家认为，金庸的作品被反复拍成电视剧集，这亦可能使金庸的某些作品成为“经典性”的作品。也就是说，他肯定这些影视的改编不仅重新诠释了金庸的小说，而且也可以深化其文学作品的普及性及社会影响。我则认为还应强调这些影视化作品具有的时代性特点。每一次改编都会“与时俱进”，加进某些“译本”的内容，反映出“译者”手笔的高低优劣及其创意。
   
    在电影未出现之前，戏剧、曲艺曾是几百年来公众娱乐的主要内容。电影出现之后，后者就逐渐式微，虽还不致彻底地退出人们的视觉欣赏，但已渐成“非物质文化遗产”。八十年代之后，电视夺去了电影的龙头老大地位，成为天下第一媒体之后，电视剧集也成了电影的克星。而经济价值以市场占有率为最大目标，信息高速道路的开通可以瞬间沟通全球的市场及高端技术情报源，世界也因此变得越来越小。
   
    数码艺术的下一个驿站是文化创造性产业──动漫、卡通、电玩，甚至是机器人。当你看到日本光荣株式会社将《三国演义》人物改造成机器人模样之后，会不会在看傻了眼的同时，想象郭靖、黄蓉、陈家洛、萧峰、韦小宝也成了新的变形金刚。关于这一新的命题，另文再加探讨。限于篇幅，数据方面也可能挂一漏万或有错讹之处，尚祈方家指正。
   
    (摘自香港《大公报》 作者:孙立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