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作家心里的农民们——与贾平凹谈《秦腔》创作
稿件来源:本站原创 发布时间:[2005-05-10]



  评论界一直以来对贾平凹的作品就很关注,原因在于他的一些大部头作品都是关注、关心农村和农民的,而且对此有一颗执着的心。贾平凹的创作一直很贴近生活,即便是这部《秦腔》,也是以西方魔幻现实主义色彩的叙述方式讲述农村的故事,只是在艺术上带有探索意味。作品中描述农村的现状,包括基层政权问题,农民生存状况问题,宗族问题,农民进城打工问题等等,都是为农民的现实生活而忧患。同时,《秦腔》也为中国日益突显的“三农”问题提供了一个作家的思考。
  
  贾平凹这样的,他的家乡能拉出一车来
  第一时间读到了堪称贾平凹 “封山之作”的45万字长篇小说《秦腔》。像懿翎编辑贾平凹的任何一部作品时一样,由她安排我采访贾平凹。
  贾平凹语言表达能力极差,这是我多次采访都感到吃力,并且没有能力引导和提高他的可悲之处。尽管他写得比说的好,但毕竟我不是编辑,不能“逼债式”地叫他写,记者的功能是让他开口说话。幸好谈他的家乡,谈农民、农村和土地的话题他不算费劲儿。贾平凹张口第一句话就是:我们村里人说起我,不以为然,说像我这样的,能拉出一车呢。
  贾平凹说,在陕西东南,沿着丹江往下走,到了丹凤县和商县交界的地方有个叫棣花街的村镇,就是我的故乡。我出生在那里,一直长到十九岁。我们那个小村镇被四山环抱,水田纵横,产五谷杂粮,生长芦苇和莲藕。村镇前是笔架山,村镇中有木板门面老街,分布着塔,寺院,钟楼,魁星阁和戏楼。村镇的街道曾经是古长安通往东南的惟一要道,走过不少商贾、军队和文人骚客,现还保留着骡马帮会会馆的遗址,流传着秦王鼓乐和李自成的闯王拳法。江南岸的峭崖上有石窟,据说如今石窟里还有干尸。贾平凹说,最令家乡人夸耀的是祖宗们接待过李白、杜甫、王维、韩愈一些人物,他们在街上住宿过,写过许多诗词。
  贾平凹的家乡从来不富庶,他的记忆中几乎都是贫穷和饥饿。奇怪的是,贾平凹却能数出:宽仁善制木。本旺能泥塑。李家兄弟精通胡琴。刘新春整理鼓谱。冬生爱唱秦腔。王叔说的《封神演义》,能和书本上一字不差。百庆学绘画,拿锅黑当墨,在墙上可以画出二十四孝图。刘高富有土木设计的本事,率领八个弟子修建了几乎全县所有的重要建筑。韩述绩和贾毛顺的文墨最深,毛笔字写得宽博温润,包揽了全村镇门楼上的题匾。棣花街的戏和社火去县上会演,总能拿头名奖牌。贾平凹继续不无得意地说,外地来镇上工作的干部,来时必有人叮咛:到棣花街千万不敢随便说文写字 。贾平凹的话显然表明,是家乡深厚久远的传统文化哺育了他这样一个作家。记者问:你离开了故乡到了西安,以写作出了名,乡亲们以你为荣吗?贾平凹又重复说了一遍:故乡人不以为然,甚至有人在棣花街上说起我,回应的是:像他那样的,这里能拉一车!
  
  贾平凹骨子里就是个农民,像乌鸡一样,乌在骨头里
  贾平凹是在家乡祠堂改做的教室里学会了认字,十九岁前还学会了各种农活,学会了秦腔和写对联、铭锦。在贾平凹的家乡,识文断字并不稀奇,认识再多的字也是个农民。贾平凹说,农民身上具有的善良本分,自私好强,能出大力,有了苦不对人说的品质我都有。我感激我的故乡的水土,但是,我又恨故乡,故乡的贫困使我的身体始终没有长开,红苕吃坏了我的胃。我是在偶尔的机遇中离开故乡的,当时在棣花街是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我曾在离开家的那天高兴地想:我把我身上农民的皮剥了!可后来,做起城里人了,我才发现,我的本性依旧是农民,如乌鸡一样,那是乌在了骨头里。
  贾平凹进城的年头超过在家乡生活时间,可他凡逢年过节一定回故乡,去参加老亲世故的寿辰、婚嫁、丧葬,行门户,吃宴席,故乡人并不把他当成里人,只是把他城里的小屋当乡亲们在省城的办事处。所以,棣花街上谁得了孙子,是顺生还是横生,谁又死了,埋完人后的饭是上了一道肉还是两道肉,谁家的媳妇不会过日子,谁家兄弟分家为一个笸篮致成了仇人,他全知道。因此,贾平凹就像一台录音机,几乎原生态地纪录着在生养他的那块土地上发生的事情。
  
  贾平凹写这部书,是想给家乡立碑
  贾平凹说,对于农村、农民和土地,我们从小接受教育,也从生存体验中,形成了固有的概念:我们是农业国家,土地供养了我们一切,农民善良和勤劳。但是,长期以来,农村却是最落后的地方,农民是最贫困的人群。国家实行改革,社会发生转型,它的伟大功绩是解决了农民吃饭问题,虽然我们都知道像中国这样的变化没有前史可鉴,充满生机,但又都混乱着,只能扑扑腾腾往前拥着走。可农村在解决了农民吃饭问题后,国家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城市,农村又怎么办呢?农民的问题不仅仅只是饱饭肚子。我的家乡没有矿藏,没有工业,有限的土地在极度地发挥了它的潜力后,粮食产量不再提高,而化肥、农药、种子以及各种各样的税费迅速上涨,农村又成了一切社会压力的泄洪池。体制对治理发生了松弛,旧的东西稀里哗啦地没了,像泼去的水,新的东西迟迟没再来,来了也抓不住,四面八方的风方向不定地吹,农民无法再守住土地,他们一步一步从土地上出走。
  进入新世纪以来,贾平凹看到他家乡的老街几乎要废弃了。村镇出外打工的几十人,男的一半在铜川下煤窑,在潼关背金矿,一半在省城里拉煤、捡破烂。女的在外边干什么,她们从来不说。打工伤亡的不下十个,因抢劫坐牢的三个,因赌博被拘留过十八人。选村干部宗族械斗过一次。抗税惹事公安局来了一车人。村镇里没有了精壮劳力,原本地不够种,如今倒又荒了许多。贾平凹郁闷地像是问自己,也像是问记者:难道棣花街上的亲人、熟人这么快就消失了吗?这条老街就要消失吗?土地也从此要消失吗?在城市化的进程中,农村能真正地消失吗?如果消失了,农民怎么办?
  贾平凹感激故乡给了他生命,把他送到城里,每想到这些他就强烈地冲动着要为故乡写些什么。贾平凹说,我以前写过,那都是写整个商州,真正为棣花街写的太零碎太少。目前家乡的态势让我揪心,我有责任和感情写下它。记者有感于贾平凹能将国是民忧系于心间、付诸笔端,试问,作家忧国怜民,会不会空留其字?贾平凹胸无大志地喃喃而语:我为故乡写这本书,是为了忘却的回忆。我是想以这本书为故乡树起一块碑。
  
  贾平凹2003年动笔,在惊恐中吼出一出乡野味儿《秦腔》
  贾平凹这部书稿写了一年九个月,他每日清晨从住所带了一包擀成的面条或包好的素饺,赶到写作的书房,掐断电话,一直到天黑方出去吃饭喝茶会友。贾平凹说,这次我一直在惊恐中写作,完成了一稿,不满意,再写,还不满意,又写了三稿,仍是不满意,在三稿上又修改了一次。贾平凹自叹这是我从来都没有过的现象,不知道是年龄大了,精力不济,还是我江郎才尽,总是结不了稿,我是差不多要改傻了。
  记者注意到,他在谈到写作过程的心境时用了“惊恐”二字。不禁感叹,能对自己这么熟悉的生活带着一种惊恐的心态去写,在我们这个对语言已经不当回事的现实社会,实在不容易。同时也让记者感到,贾平凹对变化着的时代怀有惊恐感,对农村即将要消失的一种生活怀有惊恐感。他写了几十年农村、农民,而且是从各个角度写,用各种办法反复写。贾平凹现在想用《秦腔》做个总结,但他是忐忑不安的。贾平凹进城后成了文学、文化名人,而他过的仍是较为“土气”的生活,正因为他和故乡的农民、土地有割舍不断的情感,他愿意充当农民生活的叙述者,让农民的生活,农村的历史不至于被历史的潮流淹没,期望让读者看到他们的生存状态。贾平凹为家乡立的这块碑的碑文涉及到生活的方方面面,从政治、经济、权利,一直信仰、习俗几乎是全景式的对生活的展示。可以说读这部作品的感觉就像是在读生活本身,只是贾平凹对乡土的感觉太复杂,用什么观念去解读《秦腔》当然得看读者带着什么观念去读了。很显然,贾平凹是排除了观念的介入来写这部作品的。
  记者听过一些文学评论家对《秦腔》的评价,奇怪的是各占两极,这倒也罢。其实我们倒是更关注读者的看法。这种密实的流年式的叙写,农村人或在农村生活过的人能进入,城里人能进入吗?陕西人能进入,外省人能进入吗?贾平凹说,我不是不懂得也不是没写过戏剧性的情节,因为我这次写的是一堆鸡零狗碎的泼烦日子,只能是这一种写法。在时尚于理念写作的今天,时尚于家族史诗写作的今天,我把浓茶倒在宜兴瓷碗里会不会被人看做是清水呢?穿一件土布袄去吃宴席会不会被耻笑为贫穷呢?如果慢慢去读,兴许能理解我的迷惘和辛酸,可很多人习惯了翻着读,是否说“没意思”就撂到尘埃里去了呢?更可怕的,是那些先入为主的人,他要是一听说我又写了一本书,还没读就要骂母猪生不下狮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能说什么?
  话又说回来,读者以及评论界怎么说,贾平凹管不了,可既然贾平凹张狂着要给家乡树一块碑,棣花街上的父老乡亲认可这块碑吗?贾平凹说,我不至于太没本事,要写老虎却写成了狗吧。(中国作家网 胡殷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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