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春梦》一段历史 一件藏品一个“秘密”——记中国现代文学馆馆藏珍品展 中国现代文学馆从1985年3月开馆至今整整20周年,为了纪念这个日子,中国现代文学馆从馆藏珍贵的文稿、版本、字画、文物、照片中选出260件精品,献给那些已经远行的文学大家,献给他们的亲人,献给为建立中国现代文学馆而付出无数心血的百岁老人巴金,献给全国的作家和爱好文学、关注文学的一代又一代年轻人。 20年的积累,20年的回忆,大大小小,像一颗颗珍珠展示在我们眼前,光彩四溢、永不磨灭。 巴金70年前的《春梦》,今天告诉想念他的人们 《春梦》,是巴金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留法期间计划写的系列小说中的一部残稿,纸页斑驳,字迹却清晰。1928年,巴金从法国回到上海和处境困苦的大哥李尧枚共同生活了一个多月,他和大哥谈到,想写以自家家庭人物为主线的小说。大哥回到成都半年后回信给巴金:“以我家人物为主人公尤其赞成”,“我家的历史很可能代表一切家族的历史”。大哥的信使巴金下决心写作《春梦》。 遗憾的是大哥最终没有看到这部以他为主人公写作的小说。1931年4月18日,李尧枚在家中用自己配制的毒药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同一天,巴金的小说《春梦》,以《激流》的名字开始在上海《时报》连载,1933年《激流》由开明书店印制单行本时才正式定名为《家》。“家”里失去了大哥,“梦”留在巴老心里75年。 《海行杂记》也是巴老早年的一部残稿,这部作品是巴老献给在粉笔灰中度岁月的三哥的一份礼物,用以表达对手足之情的思念和感激。三哥李尧林比巴金大1岁,两个年龄相仿兴趣相近,从小形影不离。1923年5月两人一起离开成都去上海、南京,共同度过了相依为命的艰苦求学岁月,之后才各自走上了自己的人生之路。1927年巴金赴法时身在苏州的三哥没能到上海给弟弟送行,只给小弟弟写了一封深情挚爱和悉心关照的信。海上3个月巴金始终把这封信放在身上,不时拿出来捧读。后来,巴金又把它贴在笔记本的后面,得以保存下来。 1945年抗战胜利后,身在重庆的巴金克服重重困难赶回上海,陪沉疴在身的三哥度过了他生命的最后一段时日。就在这一年,巴金的女儿诞生了,为了纪念逝去的三哥,他给女儿起名叫“李小林”。巴老把三哥比作一根火柴,给别人带来光和热,自己却卑微地死去。前些年巴老将三哥留下不多的手稿、书稿和译著送给了中国现代文学馆。 展厅中还有一副字是叶圣陶赠给巴金的,字里行间似乎能感到他们之间真挚的情意历久而弥坚。叶圣陶是巴金走上文坛的蒙师,巴金的第一本小说《灭亡》由叶圣陶举荐发表在名声显赫的《小说月报》上。数十年来,巴金始终尊叶圣陶为恩师。建国后,巴金住上海,叶圣陶居北京,两地相隔心却相通。巴金每次到京,时间再紧也要去拜访叶圣陶。十年浩劫,两人久疏音讯。1977年恢复写作权利的巴金在《文汇报》上发表了《一封信》,远在北京的叶圣陶看到文章感慨万分,这幅字就是叶圣陶赋诗书成后遥赠巴金的。 赵丹是人们喜爱的电影演员,他的字画像他本人一样生动而鲜活,他送给巴老的画作《严子陵鱼台》,在展览中尤引人注目。1980年7月两人在上海华东医院最后一次见面,巴金在草地上散步,赵丹在水池边看花。巴金特别喜欢赵丹演的电影。他们的友谊深厚且久远,但赵丹病后却没有能够实现再现银幕的愿望,他把晚年的才华情感都倾注到笔墨之间,留下了不少画作,留下了他对巴老的深情厚意。 在巴老捐赠给中国现代文学馆的藏书中,鲁迅亲笔签名赠送给他的《北平笺谱》和《凯绥·珂勒惠支版画选集》是十分珍贵的。这两本书印制精美、装订讲究、内容精湛。 《凯绥·珂勒惠支版画选集》是1936年鲁迅选编的德国著名版画家珂勒惠支的版画集。书中共收作品24幅,都是珂勒惠支画作中的精品,每幅都由鲁迅撰写序目。当时,鲁迅托郑振铎在故宫印刷厂制成珂罗版,以宣纸精印,托文化生活出版社装订成册。鲁迅为此书花费了大量劳作,该书印制103册。 巴金的中篇小说《煤》的清样本也尘封着一个秘密。1933年8月,巴金的中篇小说《萌芽》由上海现代书局出版,它讲述了煤矿工人为改变现状团结起来进行罢工斗争,最后遭到镇压的故事。书印了2000册,未售完就被国民党当局禁止发售。1933年底,巴金将小说改名为《雪》,交给上海生活书店郑振铎主编的《文学》月刊,被编入1934年1月即将出版的《文学》月刊第二卷第一号。但还未出刊,又被国民党市党部的检察官禁止了。1934年8月,巴金将小说中的人物改换了名字,重写了结尾,又将书名改为《煤》,交给上海开明书店,送审校样时,再次被勒令停止印刷。这次展出的就是当时送审的清样本。此事激怒了巴金,他又将书改名为《雪》,1935年9月,假托美国旧金山以平社出版部的名义,自费印了1000册,委托上海生活书店秘密发行。 《茅盾像》上的戏谑与深情,《子夜》手稿历尽磨难却完整如初 高莽是20世纪俄语诗歌翻译名家,也是作家,画家,曾任《世界文学》主编,致力于译介和研究俄苏文学60余年,但他自己似乎对绘画的兴趣更为高涨。50年代茅盾主持《世界文学》杂志工作时,高莽当时就曾作为翻译陪他会见过苏联朋友,他非常敬佩茅盾先生对选编、译介世界文学的高瞻远瞩。高莽既做翻译又画画,自己还进行文学创作。在青年时代就曾经翻译过俄罗斯著名文学大师屠格涅夫的散文诗,后来又翻译过根据《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改编的剧本《保尔·柯察金》、莱蒙托夫的《假面舞会》、玛雅科夫斯基的《臭虫》等等,已出版的著作有《文人剪影》《灵魂的归宿——俄罗斯墓园文化》《圣山行——寻找诗人普希金的足迹》《俄罗斯大师故居》《俄罗斯美术随笔》等。但他在翻译之余创作的很多绘画作品中比较得意的画作还属他捐赠给中国现代文学馆的《茅盾像》。 高莽画过的作家不下百人,其中趣事横生。他画巴金漫画像,巴金写信说:“看了您的画,我不禁哈哈大笑,但我很高兴,因为你还记得我那些笨拙的姿态和动作。” 1977年高莽和邹荻帆去看望茅盾先生,交谈中兴致很高的茅公问他:“高莽,你还作画吗?”于是,他顺便就给茅公画了幅半身速写像。回家后,高莽又用毛笔把速写像重新画在一张一尺见方的黄文书纸上,然后寄给茅公。很快,茅公又将画寄回,并在画上题诗一首:“风雷岁月催人老,峻坂盐车未易攀,多谢高郎妙画笔,一泓水墨破衰颜。” 他画巴金,巴金题:“一个小老头名字叫巴金”;他画丁玲,丁玲题:“依然故我”。他画萧乾,萧乾请启功先生代题:“作家在家,有暇无瑕,一学十载,饱学五车……”;他画艾青,艾青题:“含着微笑,看着海洋”;他画冰心,冰心题:“形似神亦似”。 茅盾代表作长篇小说《子夜》手稿,是茅盾的儿子韦韬捐赠给中国现代文学馆的,在许许多多捐赠的手稿中这一部最为完整,引人注目。据介绍1931年2月茅盾开始写作这部长篇小说时起名《夕阳》,是想讽喻国民党日趋没落的光景,后来出书时才改为《子夜》。“夕阳”前面是漫漫黑暗,“子夜”之后黎明将不再遥远。这部手稿逃过了上海“一二·八”战火的劫难,200多页竟无一张破损遗失,可以说是个奇迹。除此之外还有《记事珠》《<子夜>写作大纲》、《<子夜>写作提要》,标出了人物、事件、故事、情节,小说发展脉络。从中可以了解茅盾创作思路的演化形成,使后来研究他作品的人对作品会有更深的理解和分析,具有极高的研究价值。 梁实秋误听冰心自杀作诗痛悼故友,陈伏庐作画题诗解当年误会 《无门阙》是冰心捐赠的梁实秋书法之作,长1360mm,宽360 mm。1982年夏,远在美国的梁实秋手书《无门阙》一首,托女儿梁文茜带回国内赠与几十年没见面的老朋友冰心和吴文藻。诗云:“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清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生好时节。” 吴文藻、梁实秋是清华同学,1923年同船赴美留学,途中结识冰心,大家在船上办起了壁报《海啸》。在美国,三人虽在不同的大学,但时常一起参加中国留学生的聚会。学成归国后,冰心执教于燕京大学,梁实秋去青岛教书,他们时有书信往来。50年代初冰心一家从日本回国,梁实秋却去了台湾,两岸对峙音讯渐无。“文革”初期,梁实秋在台湾听说冰心夫妇双双服毒自杀,作《忆冰心》一文痛悼故友。后知是讹传,才“惊喜之余深悔孟浪”。“文革”后,梁实秋得知当年送给冰心的《无门阙》条幅在十年浩劫中丢失,便重写了最喜爱的诗句赠给老朋友。 陈伏庐赠冰心《硃竹图》一图,不知者一看了之,但老友一反常情以诗画相讽,内中必有缘故。1946年冰心要随吴文藻去日本,身为清代末朝翰林、民初国民政府秘书长的老友陈伏庐得知后以一幅《硃竹图》相赠,并在画上题诗:“莫道山中能绝俗,此君今已着绯衣”。 抗战胜利后冰心一家离开重庆到南京,准备停留几日即返北京。吴文藻清华同学朱世明将军来访,告之被委任中国驻日代表团团长,想邀吴文藻担任团中政治组长兼盟国对日委员会中国代表顾问一职。吴文藻动心了,他是搞社会学的,很想借此对日本天皇制、社宪法、政党财阀、工人运动进行全面考察。但又顾及此职为国民党所派,便设法托人请教周恩来,周得悉后力主吴去。1946年吴文藻冰心成了此行,并先后把孩子接了去。旅日四年,吴文藻作为官方代表应酬很多,冰心很少参加,她被东京大学聘为教授,讲授《中国新文学》,还以博大的母爱和正义感在各大学宣传和平和自由的期望。 1951年秋,冰心夫妇受聘于美国耶鲁大学教授,才有机会离开日本。虽然美国的待遇非常优厚,但他们一家还是在途经香港时返回了祖国。回国后,冰心夫妇将他们去回的曲折真相告诉爱憎分明的老友陈伏庐,对于当时的误解,大家相视一笑免去了一份恩怨。 朱自清珍藏的明信片和徐悲鸿与泰戈尔的合影 俞平伯赠朱自清的明信片是2002年由朱自清子女捐赠的。朱自清的散文《背影》《荷塘月色》等精作名篇,久久流传至今,俞平伯“红学”研究在中国文学史上贡献也是不可磨灭。 1923年仲夏之夜,朱俞二人相邀同游秦淮河,又相约写作同题散文《浆声灯影里的秦淮河》,成为文学史上流传甚广的佳话。这张明信片是这段文坛典故的注释和补充。它见证了朱俞二人的浓浓友情,也更正了朱、俞同游秦淮河的时间,不是朱自清文中的“八月一晚”,而是“七月三十日”。 俞平伯与朱自清相识于1920年暑期,当时俞平伯在杭州第一师范学校遇到了志趣相投的朱自清,俞平伯佩服朱自清的才华,更钦佩他外圆内方的人格。在俞平伯心中,朱自清是不可多得的挚友。朱自清逝世后,俞平伯作《诤友》一文,以真挚之笔倾述两人近三十年的深厚友情。 2001年的冬天,现代作家、学者许地山的女儿许燕吉用一只小行李车从南京拉来一大纸箱父亲的书籍文物捐赠中国现代文学馆。其中有一张徐悲鸿与泰戈尔的合影照片和一本许地山的老相册。 许地山流传于世的照片不算多,这使得徐悲鸿与泰戈的合影照片和许地山的老相册更显得弥足珍贵。合影照片背面有徐悲鸿的题词:“地山兄嫂履新自福悲鸿 廿八年十二月十八日摄于圣地尼克坦泰戈尔书斋中”。老相册中,作家各个时期创作、生活的照片很多是第一次见到,另外还有许地山去印度拜访泰戈尔、参观寺庙的照片和许地山拍摄的艺术风光照片。这些珍贵的历史照片形象化地让世人了解了许地山的创作和生活。 许地山生于1893年,故于1941年,笔名落花生。祖籍广东揭阳,生于台湾台南一个爱国志士的家庭。1917年考入燕京大学,曾积极参加五四运动,参与发起成立文学研究院,也曾到英国牛津大学研究宗教史、哲学、民俗学等。回国途中短期逗留印度,研究梵文及佛学。1927年起任燕京大学教授并在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兼课。抗日战争开始后,任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香港分会常务理事,为抗日救国事业奔走呼号,展开各项组织和教育工作。后终因劳累过度而病逝。许地山具有朴实淳厚风格的散文名篇《落花生》一直为后人称颂。 一件件珍藏,一个个故事,一段段历史,引起我们无尽的遐想,无尽的回忆。现代文学馆的负责人说,把一件件馆藏精品拿出来展示给大家,既是对热爱文学、关注文学发展的作家们的回报,也是对自身工作的激励。他们决心以更出色的工作,把巴金先生和广大作家的美好“梦想”,变成更为辉煌的现实。(中国作家网 胡殷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