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了长篇小说《人气》,蒋子龙就成了“人气”研究专家。过去的一年里,世界发生了许多大事,中国也发生了许多大事。这一年里,中国的人气怎么样,我们很关注,所以想听听蒋子龙先生的说法。为此,记者专程前往天津,进行专访。 新年之初,全世界的人都在说着祝福的话,中国人也不例外。在这一年里,世界发生了许许多多的大事,除了忧心更多地是感到鼓舞,人们欣喜地说,咱们中国“人气”挺旺。说起“人气”,我自然想起了写过小说《人气》的作家蒋子龙,他对“人气”的阐释倒蛮有意思。他说:这一年搞得大家眼花缭乱。神经一会儿放松,一会儿紧张。种种放松与紧张的表现形式就形成了“人气”,浮动的“人气”。 ▲“人气”浮动的特点之一:喜事和丧事同时到来同时进行,这儿哭丧,那儿报喜 这在世间事物发展过程中是非常正常的一般性规律。就拿我们中国来说,有时悲中有喜,喜中还悲。这个世界就是在这样没有预计、谁也难以预计的情况下发展。就我们每个人,特别是作家,以前总是看三年看五年,尽管看得不一定准,但心里觉得往前看很清楚,甚至可以看十年八年,常常在规划,几年写一本书,十年写几本。现在谁能说五年怎么样?经济上或许可以规划一下,但心理上不大透明。 ▲“人气”浮动的特点之二:世界很大又很小,往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会有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味道 印度海啸,全世界的经济都受影响。这个世界就是这个样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而且非常微妙。阿富汗,美、英一边扔炸弹,一边去救援,给粮食、药品,这就是现代人类的尴尬无奈和虚弱。炸别的地方世界反应不大,炸了美国的世贸大楼,世界都跟着震动。这说明了国际事物间最重要的是实力,经济实力和军事实力。所以新千年“9·11”事件给人们上了很重要的一课,这一课即使不影响1000年也影响一个世纪。现代人类得重新思索人的生存欲望,生存环境,生存条件,生存状态。这件事对我们中国不一定是坏事,看我们怎么去抓住机遇。 ▲“人气”浮动的特点之三:现代人内心紧张,外表张扬,总在炒作,没有谁实实在在地谦虚 在任何一个场合,特别是在商业场合,他永远说他是最好的,他的产品是最好的,哪怕已经亏损,已经验证了产品是假货,后一分钟被抓起来,前一分钟还敢吹。 10年20年前,中国人多在抱怨怀才不遇,恨不能说国家领导人还不如他,要是叫他治理国家早该如何如何了,叫他管理企业早会利润打着滚地翻番了。但现在很少再听到这种怀才不遇的腔调,大部分人都在偷偷地努力,充电。这说明关起门来看自己,内心非常脆弱,但打开门就得推销自己。这个特点造就了现代的许多虚假,“人气”张扬,“人气”踊动,大家都跟着社会一起躁动,也可以说成褒义词叫生气勃发。这就是现代人的特点:内外不协调。 ▲“人气”浮动的特点之四:看上去生气勃勃,但其中保留着许多忧虑和不平 天津这座城市,早年从中原、南方、山东及全国各地迁来不少人口,形成了一块棚户区,我以此为背景写的小说就叫《人气》。这个区叫谦德庄,是较贫穷的区。在没有搬迁的时候,这里的人们家家有彩电、冰箱、洗衣机,过得也红红火火。一说要搬迁真像打仗一样,人搬走之后,没有推土机,房子却不存在了。曾经支撑着棚顶的木头舍不得扔,撤走了;为了遮风挡雨的塑料布油毡还得派上别的用场,也掀走了。原本贫穷却一派生机的小区不动一锨一锤就成了一片废墟。这一幕对我刺激强烈,真的不是房子保护人,而是人保护了房子。这就是“人气”,呵气成云啊,就靠着“人气”支撑着这片贫穷的土地。 现在的“人气”浮动,看上去生气勃勃,但其中保留着许多忧虑和不平,甚至有些不健康的因素,整个社会呈现的是躁动不安。商品社会走到这个阶段,真的假的,优的劣的都要释放,都要出来。市场不规范,法则不健全,是马拉松时代。 我们期待入世,对入世抱那么大希望,是因为我们现在处于“兵荒马乱”时期,如同战争年代,这个战争是商战。入世之后外国资本肯定要到中国来。比如保险业,外国会派从业人员,但在中国搞保险,必须在中国找懂保险的人。在中国搞银行,必须用中国懂金融的人。现在中国保险业、银行业的精英就成了世界各地的争夺对象,这就是所谓“兵荒马乱”,我们似乎看到了那种砍杀声,那种马碲声。但入世会给我们带来大的好处,会规范我们的市场,会使我们国家归入世界经济的游戏规则之中。无论足球,无论申奥,无论入世,使这个世界越来越像一个村,有些明明知道是游戏也得参加,总在游戏规则外边就更惨了,被甩开了更难生存。关贸总协定就是游戏规则,参加了就享受许多优惠。至于作家能在入世后有什么变化一时看不出,可能生活上会有所改变,但作家的意识能不能跟上是另一回事。 ▲中国作家沉住气了 从国内到国外,从经济到政治,蒋子龙侃侃而谈,一发不可收。我又把“人气”的话题引向文坛,问他有何高见,他给我说了四个字;沉住了气! 文坛跟时代一样也会受到影响。文坛现在是一种马拉松现象。中、短跑的起点和起跑时间是一样的,非常严格,在同一距离中比速度和力量。而马拉松是在马路或操场上,可以几百人,也可以成千上万人,站在第一排和最后一排的可以差几米或几十米,一声令下黑压压一片上阵,规则不像中、短跑那样计算。现在文坛就是如此,不再论资排辈。无以数计的媒体需要文学的、准文学的、非文学的东西的支撑,所以文坛跟马拉松一样,90岁的可以参加,6岁的也可以参加。老作家的书未必有人愿意出,中学生却可以写出畅销书。如今是书写的时代。没有人不在书写,网上的书写版就更多。就连手机电话都可以书写留言。文字被极大地使用、变形、重复,各种各样的杂志、书报不仅侵占空间,也侵占人的思维,取代人的思维。现在能真正沉下心思考的人是很有味道的,是有力量的。现在人们几乎用不着思维,大量的信息在网上可以迅速查到,电脑开始取代人脑,至少取代30%。世界进入了一个严重的被替代、被改变、被扭曲的时代。电脑是人发明的,但又对人类形成了铁板一块的统治——时间的、肉体的、精神的。新世纪的第一年就宣布了这个世界进入后权威时代,在文坛称后经典时+代,难以经典了,难以权威了。美国总认为自己最权威,结果栽了大面子,也难以权威了,威风扫地了。文学也一样,从诺贝尔奖的分配来看,已经无经典可言,或说后经典、非经典。大家都在出书,中国一年1000多部长篇,好莱坞一年汇集、购买35万个故事,从35万个故事中选3万个故事,再从3万个故事中选上千个拍摄,每个故事都是一部长篇,至少是中篇。在这样的情况下谁是经典?好莱坞的大片只是大片,高成本、高回报,但不是大经典。这就形成了一吹哨都跑的马拉松现象。 但是,我对中国文坛持乐观态度,相当多的作家,特别是35岁以上的作家都沉住气了,这一点非常棒,该干什么干什么,该写什么写什么,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与改革初期和上个世纪在商品经济冲击下那个惶惶然、六神无主状态不一样了,稳住神了。市场在逐渐规范,只要东西好,准有人买。会吆喝当然好,不会吆喝,在巷子深处的好酒也能卖得出去。在这一点上,我对文坛很有信心。作家能沉下心、稳住神是被商品社会教育了,认识了商品社会,摆正了自己的位置。(中国作家网 胡殷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