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要戏说——电视剧编剧邹静之访谈
稿件来源:本站原创 发布时间:[2005-02-17]
  ·采访手记·
  熟悉电视连续剧《康熙微服私访记》就像熟悉邹静之。邹静之的诗、散文、小说、歌剧以及邹静之的语言方式,都能使我把剧中熟悉的人物和故事联系起来。
  这部戏的收视率居高不下,褒和贬的观众都熟悉了它。
  人们很难想像这“戏说”了90集,凭空编造了许多故事的编剧是怎样一位人士,同时我们也希望能和他“戏说”一次“戏”说。
  当然,这是见仁见智的事。
  
  我就是要戏说——电视剧编剧邹静之访谈
  把用正史手法拍的戏说成是正史,是极不负责的
  记者:我们想请你谈“戏说”,至少是因为你先实践了这种文学样式。这种成功的实践是否可以提供一些理论上的东西?
  邹静之:我对“戏说”有自己的观点。
  记者:我们也就是想探讨“戏说”这个概念的准确性。现在人们普遍认为历史题材的“正说”实际上也是“戏说”,但这个“戏”又不完全等同于“游戏之说”,而是更接近戏剧的戏。我觉得《康熙微服私访记》就与戏剧之说更为接近,你是否也这么认为?
  邹静之:我也这么认为。写这部戏最初的观念很受王尔德的影响:幽默是欢乐和忧伤的综合。这种欢乐和忧伤始终贯穿在这部戏里。我有时想,这种悲天悯人、悲喜交集就是谐趣背后极为严肃的东西。
  有些专家认为《刘罗锅》和《康熙微服私访记》是大陆的新派古装戏,完全不同于港台的“搞笑”片。
  我读到过本亚明文章里的一个观点,就是所有的现代史都是历史的再现。作为一部电视剧是有诸多因素相互牵扯的。第一投资人花上千万,得给人回报,第二观众要喜欢看。所以电视剧这种形式的成功与否更多取决于它的收视率。
  记者:能不能这么认为,“戏说”与演义比较接近?
  邹静之:可以这么说。我认为应该把历史剧统称为古装片,我觉得咱们还没有一部真正的历史剧。
  记者:比如影片《攻克柏林》《解放》《拿破仑在波斯卜鲁斯战役》算不算历史片?
  邹静之:《拿破仑在波斯卜鲁斯战役》这部片一开始表现的是早晨几点,雾,多少军队从山坡上冲下来。这种感觉更接近纪录片的史实片。
  我还有一个观点,只要拍成“戏”就离不开“戏说”,很多人物是杜撰的,很多情节是编造的。即便是以“正史”的面貌出现也回避不了“戏”的手法。
  
  文学形式没有优劣之分
  记者:有些影视剧说是“正史”,看上去像“正史”,实际已离历史的真实很远?
  邹静之:我认为无论怎么像“正史”,也不能说是历史。如果说是历史就是欺世!凭什么说是历史,历史不是这样的。人的视角不一样,历史的观念也不一样。你只能说你在用正史的手法拍,而把正史手法拍的戏说成正史是极不负责的。
  “戏说”好在它没有告诉你是历史。就像王元化在《新民晚报》上撰文所说:“《康熙微服私访记》是一部最有现实意义的古装片。”我认为,古装片真实关注的也是现实。事实上对现实的关注和反观是相辅相承的。如果“戏说”和“正说”的说法成立的话,前者是写意,后者是写实。就两种文体而论,没有优劣之分。决不是“正史”的写法天生就比“戏说”优越。电视剧只有好和坏之别,没有文体上的优劣之别,只有文学形式上的分别,而文学形式不是天生就有优劣的,只有写好与写坏的区别。
  记者:是否可以这样理解,历史被演义成一种戏剧形式之后用“正史”的手法来创作,比如《太平天国》它用的是戏剧的方法,《康熙微服私访记》用的也是戏剧的方法。而戏的表现手法一个是比较严肃的,一个是比较幽默的。
  邹静之:幽默并不等于不严肃,故作的严肃有时会让人发笑吧。所谓“正史”戏里《雍正王朝》比较成功,收视率也高,我觉得它是典范。
  就《康熙微服私访记》而言主要是反讽。而反讽又是现代人最为喜闻乐见的文学样式。
  记者:《雍正王朝》给人的感觉非常庄重严肃,关心的是江山社稷;《康熙微服私访记》谐趣横生,也关心的是江山社稷,这两部戏只是艺术手法上的差异,没有优劣之分。
  邹静之:我不同意有人说某部电视剧“决不是‘戏说’形式的戏,而是以‘正史’的面貌出现,写史写人”这种说法。难道别的戏就不是写人吗?比如现实主义的创作方法和浪漫主义的创作方法是不同的创作方法,不能说你的创作方法高级你的戏就高级。
  记者: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所谓“正史”的写法是在创作中站在大的社会背景下用历史评价的角度去结构作品,而“戏说”不是以评说历史的面目出现,是用人的生活、感悟、性情去结构作品。我似乎觉得后者更容易接近人的情感和生活。
  邹静之:《水浒传》中的人物深入人心,但它不是历史。三德子、刘罗锅也会深入人心,编者在写的时候就说了他们和历史没关系,但这并不妨碍观众喜欢他们。
  原因是他们生动,更接近生活本身,而不是凌驾于人们之上缺少新意且十分遥远、陌生。
  我写剧本确实侧重写人,写感悟,写性情,写情趣。
  记者:你把历朝历代被老百姓认为神秘的皇帝写成一个普通的人,这使观众觉得有趣而且亲切,这种换位是基于一种艺术手法,还是一种对人物设计的观念?
  邹静之:“戏说”的关键不是“游戏”、“戏弄”而是戏剧之说。我们内地的所谓“戏说”与港台的“搞笑”有极大的区别。我不太喜欢“搞笑”,但也不会反对,因为人家有人家的创作方式。我创作之初的定位是亦庄亦谐,注重谐趣。宫殿里的庄重与民间谐趣之间,有很大的张力,这样的受众面就会大。
  
  在中国受欢迎的电视剧都得益于当时的社会状态
  记者:《康熙微服私访记》的三部我都看了,确实有吸引人之处。我想这在创作中一定有些规律可循。
  邹静之:陈凯歌曾转述过一个观点,电视剧这一形式是你到别人家去做客,是你到别人家里去讲故事,电影因为是在电影院,环境更像请别人到你家来做客。
  记者:是否可以理解到别人家做客时不能太过分地滔滔不绝,而请别人到自家做客时就可以放松地大讲惊心动魄的各种故事?
  邹静之:可以这么理解。在中国受欢迎的电视剧都得益于当时的社会状态。《渴望》红遍中国之时,是因为经过“文革”那个冰冷的历史阶段,人与人之间非常敌对,突然一部温暖的电视剧走进家家户户,人们产生了极大的共鸣。《编辑部的故事》之所以受欢迎,是因为满世界都是生硬的“社论”语言,而非常生活化的市井语言搬上屏幕,人们觉得亲切。在人们对腐败深恶痛绝的时候,《刘罗锅》就倍受欢迎。当需要表现一种生活状态和态度时《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又在大行其道。当然以“正史”写法的《雍正王朝》也很好,也有它受欢迎的道理。
  记者:我个人认为,温情的、诙谐的、轻松的、亦庄亦谐的“戏说”似乎发展前景更广,更有前途。
  邹静之:从电视剧这一艺术形式来看一部戏的成功与否不在于声势有多大,阵势有多宏伟,不在于有多少门炮,有多少艘船,这不起决定作用。好的故事,好的对白,新鲜的视角和那种会心的理解更为关键。以声光电来说,电视剧绝对比不过电影吧。
  记者:要在电视剧里看大场面是比较困难的,想看只能到电影院去了。所以电视剧的创作选好一个切入点很重要。
  我们想请你谈一谈为什么“戏说”面临这么大的挑战?
  邹静之:我也觉得奇怪。其实对电视剧成功与否的认定,最诚实,最简单的衡量标准就是收视率,这和市场与影响都有关系。让人爱看,能看下去是重要的吧。
  
  “古装片”这一提法很好,它没有欺世的害处
  记者:历史剧对历史会不会有误导作用,人们会不会认为历史剧就是历史?
  邹静之:想知道历史就得到史书里去读。只要是戏就不是历史。我不同意某演员的说法:我只对历史和某人物负责。事实上你负不了责。
  记者;看来所谓的“正史”“正剧”与历史的误差是不容回避的。而“戏说”一开始就告诉你它不是历史,是娱乐是交流,观众反而真正保留了一种与电视剧交流的心态。
  邹静之:无论什么历史剧,选材的取舍,放大的和缩小的东西都是根据个人的判断得出的,而不是历史本身。
  记者:这恐怕是一个误区。现在的儿童或青少年不爱看历史书,却依赖电视剧了解历史。比如《三国演义》搬上屏幕后,把演义了的文学作品又加了演义,人们往往认为哪里褒奖的人物就是历史上的真英雄。
  邹静之:这个问题是这样,如果以“正史”的文学形式来拍一部剧,并说自己在还原历史,这除了想像中的时间隧道,什么也做不到,但你用“正史”的形式来结构一部作品,这无可厚非,这只是一种文学样式,一种方法,就像现在很受欢迎的那种纪实方法拍的公安题材电视剧一样,那也是一种文体的成功。但你要说你拍的戏就是历史本身,这大概说不通。
  记者:如果把这种文学样式所表现的历史题材的作品说成是历史,确实非常可疑。
  邹静之:所以从这个角度说,古装片的“戏说”它是诚实的。古装片的提法很好,它不是历史剧,它没有欺世的害处。有一位专家在文章中褒奖一部“正剧”时说,首先这部戏不是胡编乱造的“戏说”。
  记者“这里面有蛮大的误解,所以有必要把”戏说“这种形式从理论上说清楚。
  邹静之:为“戏说”正名我不敢说,因为“戏说”这概念现在要借助一些作品来分类。《刘罗锅》《康熙》大概是一种“戏剧之说”的“戏说”。
  
  模式化以后就敞开“抖机灵”
  记者:我觉得你写了近百集,凭空地制造了那么多故事,到后来就像你没了招儿,把那么多观众熟悉的人物除了放进粥铺,就是放进茶馆,旅店,好像没了别的去处?
  邹静之:第一部人物关系是新鲜的。吃醋的妃子,滑稽的太监,憨厚的和尚,聪明的宫女,包括皇上的形象都是未知的。写到第二部第三部时最大的困难就是人物关系,已经类型化了,瘸了一条腿,只能靠故事来维持,这样维持是维持不下去的。其实我在写第二部时我和张国立都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了。那么就不断地制造人物关系的错位,但无论怎么调整变化,由于已类型化的面孔无法再改变了。到第三部时又产生了一个新的想法,就是把皇上身边的,观众喜欢的人物的戏写得重些,让三德子成了主角,使他的戏份替代皇上的戏份,以求一点新鲜的感觉。让吃醋的妃子深明大义,让皇上使小性都是在人物关系上的求变。但在已形成的模式中写出新意来,真是煞费苦心。
  记者:但我认为电视剧一定要模式化。
  邹静之:理论上是这样。因为反过来说,这戏也好写,观众对人物都熟悉了,认可了,你就敞开了“抖机灵”就行了。
  记者:你抖的机灵挺有意思,不是惯常人们看到的总有个装傻充愣的角色,而全是聪明人之间的小把戏。我觉得不足的地方一个是情节性差些,没扣人心弦的刺激,而且略显拖沓。这种拖沓往往被观众认为是在加水份。
  邹静之:你说的情节性问题是我的一大弱点。我爱讲感觉,讲性情,讲感受,同时这也就成了这部戏的风格。我写故事行进确实不快。有时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故事的“扣儿”老不想那么快地解开,因为解开后很难再找到一个更高一级的“扣儿”了。
  既然情节性差是我的弱点,我只能扬长避短了。写好台词,写好感受,写自己风格。
  
  我在寻找一种规律
  记者:这是否可以说也是一种规律,就是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把复杂的事简单化。当然这种复杂化是必须以观众接受程度为准,这种简单化是必须以观众明白为准。这才叫“作戏”对吗?
  邹静之:我的确是在寻找一种规律,我分析过观众的收视心理,很多人在看剧时不可能守在电视旁两小时不动,常常是干点这干点那。那么说节奏本身就很慢了,电视剧也是需要呼吸的。就好比放风筝,松一松,拉一拉,太松了飞不高,不拉飞不高。所以戏的节奏感至关重要。(中国作家网 胡殷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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