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羡林的快乐生日
来源:文汇报 胡殷红 发布时间:[2008-05-11]
    我没有专门采访过季羡林先生,但近年来,每到8月6日季老生日,我都吃了“蜜蜂屎”似的跟着领导们到解放军总医院为住院养病的季老贺寿。      
    每次季老看到中国作协党组书记、副主席金炳华及中国作协的那些老朋友,都显得特别愉快。每次他都是换上整洁的“病号服”坐在椅子上迎候大家,并且做“起立状”,微微欠起身来与来访的朋友一一握手,然后歉意地“顽童”式地、自嘲地表示:我的腿脚不方便,不站起来迎接你们了。      
    金炳华每年都会为季老送去一盆象征着吉祥、爱意的玫瑰红色蝴蝶兰和季老能吃的许多营养品。有一次谈到温家宝总理提前给季老过生日的故事。金炳华说,作为一名教师,您一生坚持“真情、真实、真切”的做人做事“三原则”,大家都很感动。您是教书育人的典范,也是我们学习的榜样。      
    季老连连说:“不敢当,不敢当!你们只能学我的年岁,因为我的年纪比你们大嘛!在这个社会人会越活越年轻的。你看,你就越来越年轻了。”金炳华拉着季老的手说,您说您要活到108岁,我看您这身体和精神状态能活到120岁!季老合掌莞尔,说:“108岁是第一本账!”我们听到他的话,看着他快乐的笑容,都情不自禁地笑起来。满堂的笑声淹没了季老的笑声,但他的笑却像峡谷里流出的溪泉,汩汩地流进我们心里。       
    那次,季老让工作人员取出温家宝总理看望他时赠送的水晶玻璃画给大家看,画上“印刻”着温家宝和季老的合影,神态生动,清晰夺目。季老还让我们看了两张照片:“好多年前,还是我任第六届人大常委时就与温家宝同志相识。”然后孩童般顽皮地告诉大家:“他是怕我老眼昏花看不清,专门放大了两张照片给我。”愉快的氛围里,大家和季老一起感受着“真情”二字。       
    前年去为季老贺寿时,季老的思维还是那么敏捷,还是那么关心国家大事。       
    那天谈到了西藏,季老说:“西藏是块宝地,那是一种文化,那里贝叶经、佛经很多,很有研究价值。”       
    季老一生中对佛教及藏传佛教的研究可谓硕果累累,但他却没能真正踏上这片神奇的土地。1962年他曾登上飞机准备前往西藏考察,但由于最后查出“心脏不合格”,被迫放弃了那次机会。唯在1986年,他与赵朴初先生陪同班禅出访尼泊尔时,才从飞机上看到了心仪已久的西藏。季老说:“去尼泊尔没要身体检查证明,要是去西藏我还是不合格啊!但我到西藏了,那是‘从头越(阅)’,从天空上看到了珠峰,看到了拉萨,看到了整个西藏。”       
    大家都赞叹老人记忆力真好,20多年前的事依然那么的清楚。老人很得意地点着头说:“还成!”得到了大家的“表扬”,他像孩子似的复述起他曾写到的尼泊尔:“尼泊尔地处山谷之中,由于它的上面光明不够,飞机降落有困难,在天空上盘旋了半个多小时,也不知转了多少圈,等能见度好了,飞机才得以平安降落。”接着季老又说:“刚下飞机我就开玩笑:这是靠活佛的恩典啊!”       
    看着季老兴致勃勃地谈话,他身边的工作人员告诉我们,季老对佛协和作协有特殊的感情,他总念叨自己是“中国作家协会的票友”。金炳华对季老说,您是大作家,是我们的骄傲!季老又一次双手合十,诙谐地表示:“不敢,不敢!作家是很光荣的称谓,我从来不敢称自己是作家。作家的任务很重,作家的工作是负责人类灵魂的教育,这是世界公理。世界上所有的国家,对作家都是很尊重的,因为作家是铸造人的灵魂的。中国从‘五四’到现在,作家队伍是很好的。”      
    去年为季老祝寿,他身体依旧,精神挺好,诗兴亦浓。谈到“五四”以来的文学,季老开始谈诗。他说:“‘五四’以后,小说、散文、戏剧都有了特定的艺术形式,只是白话诗还没有找到一种世界与民族相结合的形式。既然称诗,必然得有诗的形式,否则就别叫诗。”       
    他认为,从现在看来,旧体诗是民族形式,新诗看来也脱离不了这种形式。“顺口溜”也能“溜”出好诗,不能说“顺口溜”就不好,得看“溜”得怎么样。       
    工作人员告诉我们,台湾一位诗人在拜访季老后写过一首诗:“荷塘看老莲,无夜抱书眠。虚名满天下,囊中常无钱。”季老见到此诗后觉得挺有意思,常和身边的人以此打趣说:“很贴切,把最后一句改成‘活得好可怜’也行”。       
    说笑间,季老又谈起诗的形式感这一话题。他说:“我是闻一多先生的学生,听他的课。闻先生始终认为,诗必然要有形式。闻先生试图努力创造一种诗的形式,他找的不是中国式的,闻先生没走五言、七言旧体诗的路子。几千年来,旧体诗从四言、五言到七言,为什么没有九言呢?这是因为汉语语言的表达特点,再长就不好念了,这是语言规律所限制的。”       
    那天,301医院几位医护人员为季老祝贺生日专门炖了燕窝。季老身边工作人员拿出一份99米长一根的寿面,季老请医护人员转交食堂,请病房所有就餐的人同享“长寿面”带给大家的美好祝愿。  
    本以为这段插曲打断了季老谈诗的思路,可季老拉过去看望他的金炳华的手轻拍着说:“刚才谈的,是我个人偏见啊!”看着这位可亲可爱的老人,在场的人又一次无拘无束地大笑起来。       
    季老知道大家最关心的是他的身体,这位快乐的老人总是抢着告诉大家:“身体挺好,吃饭挺好,就是睡觉要吃安眠药,我已经吃了70年。从大学毕业那年就吃。因为毕业后工作不顺心。我是学英文的,却要我去教高中汉语,一开始我都不敢去,但又找不到工作,逼得没办法去教了一年汉语。心里郁闷,总睡不着觉,就开始吃安眠药了。”       
    季老说:“我得出一个结论,就是吃安眠药没害处,尽管吃!安眠药没有影响我什么。所谓影响,是先影响思想,只要你思想上不在乎这种影响,就什么都影响不了你。”      
    季老对疾病的态度是:“疾病要是战胜了我,我就躺着;我要战胜了疾病,我就干活儿!”结果常常是季老胜利!        
    季老至今还坚持天天写作,他的治学态度和坚强毅力确实令人钦佩。        
    前几年季老的病房里都是医护人员送给季老的“卡通”玩具:小猫、小狗、小娃娃,还有香港浸会大学专门为老人特制的一只毛绒绒、带着博士帽、绣着“季羡林教授”字样的小熊,它们陪伴这位老人快乐地度过他的每一个生日。这两年,季老的病房里换上了很多幅书画,字里画间每一番情趣,都给这位老人的生日添加着更多的欢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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