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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在天富博物馆里,我见到了摆放整齐的一只只铜手炉和脚炉。
从主人王龙官的介绍中,我知道它们已经经历了很长的时光,甚至是近千年的时光。
让我吃惊的是这些精致的铜炉,有一些竟是周庄自己的产品。早在清光绪年间,周庄生产的铜炉就曾在南洋劝业大会上获奖,就此得到了“庄炉”的美誉。
我在《九百岁的水镇周庄》这本小册子里看到这样一段话:陈去病在他所著的《五石脂》一书中称,他的祖先因元代战乱,由浙江金华一带避难来吴,居住周庄,“以锤薰炉为生,数传始改业油粕制造,迄于余身。然今庄炉之名,犹着郡邑云。”
这些铜炉做工十分精细,尤其那些刻花,那些炉肩和炉耳的地方圆润而不失功夫。
制造铜炉以铜为体,铜匠将铜板打成铜鼓形,铜炉盖上用手工冲成六角形孔或圆孔,再用锉刀镌刻云纹、花卉、虫鸟等图案。
多少年前,在这个封闭的小庄子里,生活物品已经达到了自产自销。并且从王龙官收集到的为数不少的手炉和脚炉来看,周庄人的生活已经进入了丰衣足食的境况,几乎家家都有了这种生活的必需品。
从小街两侧密密相挨的一间间小店来看,周庄是完全可以自由自在地封闭在这个水中的小岛上,不必要出去闯荡世界。
因而周庄人总是自己在这里变得悠闲起来,他们实际上是满足于一种生活方式,或是从沈万三那里知晓了一些道理,得到的再多,又有什么用呢?财富多了反而招灾。
多数的周庄人便是手捧着一个铜炉或脚踏着一个暖炉,自由自在地照看着店面,或同人喝一壶新茶或听一场老旧的昆曲,我甚至能看见他们的眯缝着眼睛慵懒而得意的样子。
手把着这么一个炉体,不仅会有一种暖意,也会有一种把玩的意味,它着实是玲珑剔透,工艺奇巧,是名符其实的工艺品。
我现在已不知道这些工匠是周庄本地人还是外人,但我从周庄中市街看到了铜匠师傅,只是他们已不做这种细致的工艺活,而只是把铜炼成水,道一些小铲之类的物件,他们也许就是那些铜匠的后人,只是现在的市场已不适宜于他们的手艺了。
一个铜手炉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那些铜炉是用一种稻壳慢慢熏暖。
稻米是江南特有的一种物品,很容易取到,很经济也很实用。这也是周庄人在日常的生活中找出的经验,不需用木炭,木炭尚需花些费用,且还会产生烟气。
当火花点燃这种稻壳,就会慢慢烘着,并不会产生出什么烟气,而那种味道,却是芳香的自己熟悉的味道。
我倒是想捧了这样的一只释放的稻香的暖炉。
只是周庄人早已不用了这种物件。只让一种想像在这些内容空空的铜炉里了。
周庄已有了布店、米店、洗染店、铜匠铺、中药铺、砖瓦厂,甚至银店、票号等生活中一切应需的生意。
至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期,周庄尚有二十六家大户,这些大户影响并且带动了一批中户和小户,可以想见,即使是贫困的人家,也有可打工吃饭的地方。
二
周围的人们多是冲着周庄这些店铺,划了各式各样的小船,来个一天半天,逛逛一条条街巷,买些自己那里没有的物品,满意的归去,而周庄还是开了一些旅社的,以接应那些迷在这里不想当日归去的客人。
在富安桥头,两侧就有当时最热闹的一间旅馆,一间中药铺,一间茶馆,一间理发店。
它们把据了桥两头的四个点。
这个周庄最热闹的地方,四间服务性的场所,具有了典型的意味,都是人间的所需,而且又是周庄最有名的所在。
当时理发店的传人刚刚过世,他已活到93岁的高龄。前些年国家领导人来周庄,走过这桥头,还同他握了握手。他是老周庄的代表。
话再往下说,有些外地人将船系在周庄的码头,就不想再回去了,他们要么租了周庄人房子自己经营些什么,要么是给周庄人做帮工,慢慢地就融入了周庄人的生活,有些闹得好的,就在这里娶妻生子,或把水乡的女子介绍来,嫁给周庄人。
可见就是外边的人也喜欢上了周庄的这种封闭性。
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围水造田的运动中,很多周庄以外的村镇,填实了自己的河道,改造成田地和村庄。
周庄却没有走这样的先进,不是有什么觉悟,而是先前的生活状态由之。
他们不需要大动干戈,或者说他们实在是同外界隔绝得有了不小的距离。
那么,那些轰轰烈烈的运动也就不去管这个小小的周庄了。周庄人就得以把着自己的手炉,踏着暖炉的芳香,品着小生活的日子。
我为这些铜炉照了一张张的相,我想留住他们,在自己的记忆中。
三
由此,我想到在天孝德看到的另一些生活用品。
其中就有高高地放在柜子上的一个个或方或圆形的食盒。
那是可以一层层地打开的,一打开就会打开一层层的米香与菜香。
陪我同去的张寄寒告诉我,在他小的时候,周庄人还多用这种食盒。
一方面是大户人家向饭馆订菜用的,另一方面也是大户人家自家里用的。比如举行大的宴会,事先做好,再用食盒一提一提地提进去。
这些食盒给周庄人带来了生活的便当,同时也显示出了周庄人生活的富足。
天孝德的主人也是王龙官,他收集的各类的食盒也太多了,以至于没有地方摆放,只好堆在了柜子顶上。
那些饰了精美图案的来自于不同年代的食盒,只好委屈地接受着岁月与尘灰的荡涤。
天孝德是一个有着多层院子与房间的张家大院。它始建于明代。王龙官最后将它买下,用于放置自己的宝物。
这些来自于周庄及其周围民间的宝物,实在是太多了。以至不得不有一些宝物会受到冷落。
王龙官说,曾有一团日本人,看见他把一些宝物塞在了柜子底下,不由地叹叫起来。觉得是怠慢了它们。
我还在一个柜子的一角,见到了一个用厚实坚硬的木板“铸”起来的长方形柜子。说铸起来是真的像铁铸一般,那是铁一般的颜色,铁一般的沉实。
这个柜子在顶端横了几根细密的硬木条,从木条的缝隙往里看,黑黑的竟然什么也看不到,我实在弄不清这是个什么物件。
王龙官的夫人走过来,说出了让我想像不到的答案。
这竟然是一个钱柜,是过去的商铺里常用的那种钱柜。
收到的银钱会带着清脆的声响,经过缝隙的碰撞,被丢进柜子里去,直至晚间盘点时主人才会从侧面打开一个锁着的小门。
这个精致的笨重的东西,一个子把我带到了周庄的历史。
我感到王龙官是个有趣的人物,产生了想见一见他的想法。于是才有了下午在沈晓烜老师安排下的长谈。
长谈中我又提到了他放在天孝德柜子中的十八只瓷夜壶。
他笑了。说你都记下了,连我也没有记下有多少只。
我说我细致地看了,有圆口的,有方口的,有壶形的,也有兽形的,我有些拿不准,是不是男人专用的,因为天孝德还有各式各样的便桶。
最早的夜壶是汉代的,还有唐代的,多数是清代的,方口壶是嘉庆年间的。
不知道使用他们的是些什么人,他们中有过什么样的生活。
记得小时候刚从山东随父转业到河南,见到厕所里墙上专门有为摆放夜壶设计的格子,格子里是一个个圆形的陶器,上边有口,很像鬼子的碉堡。
当时不知道这是一些什么物件,很是受了小伙伴们的讥笑。
那些粗糙的黑黑的东西,同这些细瓷比起来品质上实在是相差太远了。
四
一个簪子,不,是一个一个的簪子,被密密地排列在精致的器皿中。
那些玉作的窄窄的物件,依然光亮无比,散发着玉的信息,或许还有一种发香。
它们不知串在多少女子的发上,也不知串在何样女子的发上。
它们不是一个朝代的用品,也就不会是一种体态,一种手相的女子拿起过它们,在镜子前摆弄过,欣赏过,而后插入光亮的秀发中。
或许也插入过韶华已逝,发丝枯黄的瘦发中。
此刻,它们却无声地摆在那里,不知谁人能够享用,等来的是我等一些品味的目光。
在天孝德这个民间的收藏馆内,我不只是看到了这些玉簪。
在玉簪对面很远的柜子里,我还看到了周庄女子穿过的鞋子和衣饰,那些大一点的绣花鞋许是近代的产物,而手可盈握的比婴孩鞋子大不了多少的三寸小鞋,也拥拥挤挤地摆在其中。
让人想了三寸金莲的实际形态。
娇小的脚,如何就撑起了一个身子,如何就能晃动在周庄的石板路上,甚至晃过一道道老桥。
或许这些女人是不出门的,她们像花一样被摆在家里,摆在《牡丹亭》那样的剧目里。
而那些彩绸水袖及短短的纱裙,真就摆动出一个女子飘逸的秀姿。
可惜只能看到这些衣饰了。
将这些衣饰与那些美丽的簪子隔离开来,让人再将它们放在一起联想,就有了一个空间的距离。
五
由于王龙官的收集与保存,使我有了一次开眼的机会,并由此了解了周庄人的生活,我甚至有些感激这个没有多少文化的周庄人了。
王龙官最初是在苏州钢厂上班,上世纪六十年代初下放到周庄。
先做裁缝铺里的伙计。
由于他的精明,后来选择了单干。
最得意的是刚兴起塑料布的时代,他用烙铁粘制塑料雨衣。那一件件彩色的能够遮雨的衣服使周庄和外地人感到了新奇。
后来他用赚得的钱开了周庄第一家珍品店,并且开始了民间收集。
他在买了张家院子后,给自己藏宝的地方取名为天孝德。
这是三个好字,怎么分析寓意都很好,但有些人会把它想成“天晓得”。
因为里边的东西太神奇了。不知到底有多少东西,到底有多值钱,这些东西到底是怎么收集来的,而一个没有多少文化的王龙官是如何成为一个收藏方面的专家。
那可真是天晓得了。
张寄寒虽然常住在周庄,却也好像第一次同我走进天孝德。
这个周庄的文人,好像也看呆了。
出来的时候,他还不断地仰头寻找着什么。
最后他告诉我一个秘密,他说他曾在这个张家大院子里住过好多年。
那是中学的时光,他家和几户人家租住了张家的院子。他家租了其中的四间。
他在这里读完了巴金的《家》、《春》、《秋》。他还记得是在一个小阁楼上,假日或者晚上都会津津有味地品读书中的故事,甚至每天放学都会如饥似渴地读上一段。
张寄寒说张家房东人很好,跟大家相处都很和气。
张寄寒至今还记得有一次放学回来,房东炒了喷香的花生米,偷偷的送给他吃。那个时候是花生米紧缺的时代。
张寄寒说起来的时候,我似乎也闻到了那种难得的脆香。
而今他却找不到自己少年居住的阁楼了。
这个院子发生了变化,不知是在自家搬走以后发生了变化,还是王龙官买了以后为了收藏和参观的便利,使它发生了变化。
张寄寒是无从知晓了。
王剑冰:全国鲁迅文学奖二、三、四届评委,河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河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河南省散文学会会长,中外散文诗协会副主席,《散文选刊》主编,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
出版著作有诗集《日月贝》、《欢乐在孤独的那边》、《八月敲门声》;散文集《苍茫》、《蓝色的回响》、《有缘伴你》、《在你的风景里》、《远方》、《绝版的周庄》、《喧嚣中的足迹》、《王剑冰散文选》;理论集《散文创作谈》、《散文时代》、《散文散文》;长篇小说《卡格博雪峰》等。
其散文《绝版的周庄》入选上海高中语文课本,并被刻碑于周庄,被周庄授予荣誉镇民;《喧嚣中的足迹》被中国现代文学馆和宁波天一阁藏书楼收藏;曾获全国首届冰心散文奖,全国首届郭沫若散文随笔奖,中国文联理论奖,河南省政府文学奖,中国散文诗90年重大贡献奖等。 曾在北京大学、北京师范大学、解放军艺术学院等近百所高校及重点中学作过专题演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