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轱辘话,车轱辘菜
作者:骑着蜗牛闯天涯 文体:散文 更新时间:2008-9-23 8:32:55

    什么话最讨人烦?车轱辘话;什么菜最多最贱?车轱辘菜。 

    乡间的路,都是牛马车辗出的土路。车轱辘压出的车辙,深,而且远。从小学到初中,每天放学后给家里的猪挖野菜,这与老师留下的功课一样不能荒废。累了,就把筐放下,坐在地上,眼望一天到晚顺着车轱辘印淌过去的流水,发呆。
    最怕家长和老师的车轱辘话。同样的内容,絮絮叨叨一遍又一遍。
    秋季班级去野游,老师从教室开始,一直交待到山上,什么三人同行,五人一组;互相照顾,互相提醒;别让野兔踩一脚,男生皮厚也会疼;别让野鸡吓一跳,女生胆儿小会发烧。到邻村给亲戚送个信儿,母亲跟在后面不停地唠叨:不要和人打架,不要到大河里洗澡,不要贪玩回家太晚,不要在人家家里吃饭,不要不要不要……
    走在路上,有时就哼唱一支记不清是谁教会的歌谣:
 
    “车轱辘菜呦叶儿圆,长也长不高来爬也爬不远,
  花开无艳蜂不采,尘土盈装少人怜;
 
  车轱辘菜呦叶儿圆,撸也撸不尽来采也采不完,
  山泉水煮青白显,不加油盐苦也甘……”
 
    车轱辘菜遍地都是,田头、沟畔、路边。多了,就没人瞧得上眼,就贱,猪吃马吃人也吃。用滚开的水一煮,再放在凉水中浸泡,去掉土味,蘸着自家制的大酱,好吃极了。那时,凡是下得去口、不苦不涩,都是“好吃极了。”
    好吃极了的功劳,有“雷窝子”一份。雷阵雨过后的草地里,有时会出一种蘑菇,白色的,我们就叫“雷窝子”。用雷窝子炸酱,鲜美得有些过份。长大后,很少到农村去了,去了也不一定会赶上雷雨,赶上雷雨也不一定赶上出蘑菇,于是这雷窝子就成了记忆里的一个奢侈品,虽与车轱辘菜有着关联,毕竟还是大不一样。
    车轱辘菜从夏长到秋,绿油油到处都有。下雪了,还能见长长的穗儿干枯在风里。知道它还可以治病,那是弟弟患肾炎的那年冬天。
    弟弟一直身体不好,属易碎物品,需轻拿轻放。那年,不知怎么就开始腹泻、尿频,肚子疼得在炕上打滚。村里的赤脚医生乡里的穿鞋医生一一看过,打针吃药均无疗效。最后还是隔壁的关奶奶告诉说:夏天采车轱辘菜的叶,冬天取车轱辘菜的果穗和种子,炒焦后用热水冲服,包管好。
    已经是隆冬时节,天寒地冻。母亲带着我,跑到村外的田头路边寻找。夏天里到处都是的野东西,没想到冬天却难寻难觅。那时雪大,积雪没过膝盖,走一步都艰难。我们用锹把地面的雪清掉,一方一块像电影里鬼子在探地雷。我说了自己的感受,母亲的脸在风雪里已经冻僵,额头留海儿上全是冰粒,看不出是笑还是哭。
    最后在一个四处窝风的土洼里,找到了没有被风吹散的挂满种子的果穗。母亲如获至宝,棉手套都不要了,稀里划啦采了一大抱。——真神,三碗水喝完,弟弟的腹泻好了;五碗水喝过,洒尿时不哭了。从此不管冬天夏日,我家房檐下,总会挂一串晒干的车轱辘菜,然而再也没有人用过喝过,多年里一直风向标似的在那里摇晃。
    直到姥爷从丹东来,听说了,才从理论上知道车轱辘菜与这个病确实对症。同时也知道,这浪迹于牛粪、马粪之间的野草,还有一个好听的名字:车前草;入药的,就称作车前子,而且确是清热利尿、渗湿通淋、明目祛痰的良药。
    但我们还是习惯了叫车轱辘菜。大方、朴实、亲切,就像每日里都见的本村的长辈奶奶爷爷。山村里的孩子也像这车轱辘菜,“长也长不高来爬也爬不远。”然而有一天,回头发现望不见村里的炊烟了,突然就怀念起了那一直不想听不爱听的车轱辘话。因为这时方才明白:只有始终把你当作心肝宝贝,才有心情这样对你不厌其烦,无论是近在咫尺,还是远在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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