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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过西藏,就会突然间着了魔。有些人,甚至最后就将下半生交给了那里。我只去了两次,时间相距且十分久远,但,一些人和事,沉积在心底,像黑鸭子在那首《望月》中所唱:“望着月亮的时候/常常想起你/望着你的时候/就想起月亮。”。我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说不透,理不清,却挥之不去。
二十年前的西藏,完全是一处化外之地,与今天有许多不同。藏民生活大都很苦,很艰辛。老人、妇女和孩子,一律着破旧肮脏的衣服,见到城里来的客人,男人会脱下帽子,甚至包括很老很老的老人,毕躬毕敬站到狭窄的路边去。与人交谈,他们嘴里有时会抽着冷气,像风大冻了舌头,不时“罗罗”谦卑地答应着。但在心底,有些人,特别是当地有影响和身份的,对汉族人怀有或多或少的戒心,这在他们躲闪的眼神里能够察觉。
无论藏南还是藏北,在内地人看来,生存环境一样恶劣。破碎的岩层,显示着自然具有的威力,而且,山坡上常常是寸草不生。在一堆一堆的石头后面,走着三五只牦牛和藏羊,循着雪山水流的方向时隐时现。后来,由于总在藏民家住宿,学会一点点藏民语言,加上手舞足蹈,能有简单的沟通了,才知道这是一种胆怯。这种胆怯几乎是与生俱来,像我们平时遇到一个不识字的人,手里握着一张写着字的纸,想让你告诉,却又担心受欺骗。
我牵过牧人家小孩儿干瘦黎黑如鸡爪一样的手。这样弱小的一双手,在山边捡牛粪、赶牲口、在帐篷门口照顾弟妹、煮茶生火。眼睛被烟熏火燎又红又肿,裸露的脚上全是冻疮。看着他们,我懂得了,这世上并不是只有我曾经经历过苦难。与他们相比,我们毕竟还有一个可以预期可以为之努力的明天。
这次重到西藏,感觉有了很大变化,旅游使所有地方焕然一新。变化的不仅仅是建筑、是市容,就如当年改革开放初期的东部,许多人,思维和生活方式有了更新。
即使是在最偏僻最原始的阿里无人区,那里星星散散的住户也都接触过外地人。他们可能会在磕长头的时候拒绝拍照,转经的时候旁若无人。但他们接受了,你远远地跟着他,几天几夜,你会从他们的祈祷里,窥探到他们的灵魂。
藏民们全都相信今生来世。,他们有自己坚定不移的信仰。我见过一个小女孩儿,白玛,才刚刚十一岁,就会背诵很多经文。她甚至会讲关于香巴拉的许多传说:在冈底斯山主峰的附近,有个叫“香巴拉”的地方,那里是一个幸福的王国,没有贫穷和困苦,没有疾病和死亡,没有人与人之间的嫉恨仇杀,没有等级和气候变化;这里花常开,水常流,庄稼在等着收割,甜蜜的果实挂满枝头,这里金钱根本没有什么用。人可以用意念支配外界的一切,觉得冷,衣衫就会自动增厚,热了又会自然减薄;想吃什么,美食就会飞到面前,饱了,食品便会自动离去。香巴拉的人是从哪里来的?只有平生里信念坚定,才会最终让灵魂到达那里。
看着她被寒风吹裂的小脸蛋儿,在娓娓的讲述中激动得通红,我不忍心也不敢告诉她我曾到达过那里,那里只是一山的冰雪和风。她在一所希望小学上学,虽然只是时断时续。学校离她家很远很远,只有冬季时才可以回去。所以她知道北京,知道拉萨,知道那是人间的香巴拉。她说,她长大了,一定会去拉萨。
白玛的又脏又乱的头发上别着一朵格桑花,——外地人没人会看得上眼,藏族人却视若珍奇的小花儿。她的袍子黑滑得像镜子一样。没有人会看不出,她的眼里燃烧着与长辈不一样的光芒,那是一种完全不一样的向往。
走出西藏很久了,白玛的模样,还在我的眼前飘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