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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喜欢彭丽媛的那首《父老乡亲》,不单单因为她唱得激越抒情、委婉动听,还因为歌词写得质朴无华,充满着乡土气息。“我生在一个小山村”,“一声声喊我的乳名”,“小米饭把我养育”,“树高千尺也忘不了根”等句子令我每听一次都感触良多,真诚投入,并勾起我许多往事的回忆。
我也生在一个小山村。我们的山村很穷也不美丽。如果用歌词来描述:“我的村庄叫下围,干涸的小溪苦涩的水,歪斜的瓦房建在大塘边,没有青山和绿水。贫瘠的田地散落在山坑里,起早摸黑劳作累。我的故乡虽不美,却养育了我们一辈又一辈”。
狗不嫌家穷,子不嫌母丑。也许是我们那种根深蒂固的乡土情结,我们一直很爱故乡,即使在我们年轻时想尽千方百计离开贫穷的山村,走出那条乡间土路,去一个更大的地方谋生,但我们一直也没有忘记它,总认为它才是我们真正的家。每当逢年过节,每当闲暇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回去故里,看看那口偌大的池塘,看看那土砖瓦房,看看那屋后山上几棵苍老多皱的龙眼树。
在我儿时的玩伴中,我的年纪最小,我除了轮阅他们喜爱的文学书籍之外,有时候还要帮他们跑跑腿,买烟、买酒,送信、送书什么的。我们都有一个乳名,也就是小名,年长的叫阿检。阿检是什么意思?就是路边检来的意思。在农村迷信把名字起贱些更利于健康成长。阿检是从江姓邻居过继给我一个族叔公做儿子的,便有了这个小名。还有一个女的叫阿叭,“叭”在客家方言的土语里就是哭闹的意思。也许是她小时候爱哭爱闹,她妈妈便给她取了这样一个小名。他们的年纪才比我大两、三岁,却都高我一个辈份。母亲小时候总是要求我遵守“大哥细叔”的规矩,我只能硬着头皮,红着脸检叔、叭姑地叫,怪别扭的,叫得大家都不舒服。我哥哥比我长三岁,小名叫阿傻,就是傻乎乎的意思,后来耳朵又患疾,听力不好,也有人在“阿”字后面加了一个“聋”字,叫阿聋傻,我就叫阿傻哥。还有一个叫阿歪的,他的“歪”可能是由于他有一个歪斜着眼睛看东西的习惯。
小时候我们常在一起读书聊天。我们读得最多的是文学作品,启蒙的小说先是《林海雪原》、《苦菜花》、《野火春风斗古城》等,尔后是《金光大道》、《艳阳天》等,再后是《美食家》、《红楼梦》、《班主任》等。我们除了读书,有时侯还异想天开地谈理想,比如想参军,想上大学,想当队长、大队书记。后来阿检高中毕业当了民办教师,阿叭当了大队信用社干,阿歪当了工人,我上了农校,我哥哥做了队里的会计。大家仍经常凑在一起玩。开心的时候,谈起话题来就特别宽广,而且谁也不叫谁是什么,直呼小名。阿检说等我做了教育局局长,你们都去当老师;阿叭说等我当了信用社主任,你们缺钱花尽管找我。虽然大家都知道那是异想天开的笑话,却仍然很开心,有些陈涉起义时的“苟富贵,毋相忘”的味道。有一位小名叫狗仔的邻居,平时不怎么跟我们玩,也不怎么爱读书,后来去当兵了,一当兵就觉得“狗仔”这个名字不雅,把名字改成了“勇猛”,我们当时都觉得好笑,这个“勇猛”也的确起得恰如其分。初中没毕业就回家务农,还没当兵前整日摸虾捕鱼,没抓着就把鱼网往集体的鱼塘一撒,不管大小提起一网就走。购支猎枪去打猎,没人的时候,不管是谁家的鸡、鸭,举枪就射,队里的甘蔗一折就是一捆,小偷小摸确实勇猛。我们与他相比显然不够斤两,大不了拔人家菜园里的几棵葱,几根蒜,要么就几个芋头或番薯什么的。被盗的邻居发现了就会破口大骂:“短命仔,吃饱了赶去死啊?”后来同族的叔婶们猜到是我们干的“好事”,就不会再骂得这么毒了:“要拔就一边一边顺着去,别东一棵,西一根的,把菜都踩死了。”我们以后去偷真的从边上按顺序拔,专挑嫩的,不再像以前那样慌慌张张。
“勇猛”不但在家里勇猛,到了越南打仗也勇猛。据说他所在的连队在一次战役中死伤大半,连长也牺牲了。连长临死前把手枪交给他,命令他指挥战斗并要守住阵地,“勇猛”举起手枪喊:“同志们,给我狠狠地打!”敌人终于给压下去了。这是“勇猛”战后回来探家跟大伙说的,不知是真是假,总感觉是电影里的镜头一样。但有一点是真的,“勇猛”探家回部队不久,提了连长,到他转业时是副营长。当时阿检在组织部干部科工作,亲眼看到他的档案,并知道组织准备把他安排到一个公社任副书记,主管党群政法。
“勇猛”去了邻近一个公社工作,我们偶有接触。他接待我们也算热情,就是爱说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即使是用客家话谈笑,他也时不时会冒出一句“他妈的”来。他坐在沙发上,两腿岔开,双手按在膝盖上,一副做报告的姿态。他喜欢询问我们的生活、工作、学习等近况,就像首长关心下级,显得慈眉善目,平易近人,非常有领导的风度。听说有一次他侄子曾找过他批包化肥,值班的问他找谁,他说找我狗仔叔,值班的说公社干部没有叫狗仔的,他侄子说他狗仔叔还是书记,值班的说我们公社有张书记、刘书记、王书记,就是没有狗仔书记,他说对,对,对,就是刘书记。恰好“勇猛”从公社门口出来,他侄子就飞奔上前:“狗仔叔,狗仔叔!”刘勇猛拿眼一瞪,一扭头就进去了。后来刘勇猛非但没有批条子给他,还狠狠地训斥了他一顿:“叫官名,知道什么是官名吗?刘勇猛,这么大了也要学点礼貌,懂点规矩。你说找刘书记谁不知道,谁不带你去,笨蛋!”
刘勇猛不久又调到另一个镇去当一把手,连“勇猛”也省略了,名字直接成了刘书记。阿检后来当了县长,阿叭做了银行行长,阿歪也做了镇长,都混得人模狗样。我哥哥阿傻前几年不幸因车祸去世了。我呢?人老学吹笛,四、五十岁调到文化局跟人家学创作写文章。我们虽然天各一方,但联系甚密,交情甚笃,偶尔相聚一次必定一醉方休。他们叫我雪记,我直呼他们阿检、阿叭、阿歪。如果在乡里乡亲面前,出于礼貌加个叔和姑什么的,但全不叫什么长,完全是当年孩提时的那种亲切和无拘。唯一“勇猛”,虽然没当书记了,我仍然不敢叫他狗仔哥,也很少跟他来往。前些时候回老家拜山,恰好周末,阿检下来看我,我们就在那低矮的瓦房里叙旧喝酒。许多邻居都来看我们,一概直呼阿检,阿检的,没有一个叫县长或大名。阿检很开心,其实我也能感受到那份亲切。在父老乡亲、堂兄伯弟面前,没必要充什么长,当什么官,左邻右舍,知根知底,喝了邻居多少糊糊,偷了乡亲多少青菜,看着自己长大成人,成才,有什么可以瞒得住这些邻居亲族。写到这里,我忽然想起了毛泽东的一个故事。据说毛泽东有一位湖南老乡,因为从小不识字,人家叫他罗瞎子。土地革命时期,罗瞎子冲锋在前,带领贫苦百姓进行减租减息斗争,被选为乡政府主席。当了主席的罗瞎子仍要乡亲们喊他“罗瞎子”,他自己感觉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习惯了,听着舒服,怪亲切的。罗瞎子的事引起了毛泽东的联想和赞扬,正在该乡进行土地问题调查的毛泽东对他讲述了陈胜忘本的故事:陈胜称王以后,家乡的父老去找他,因为在殿上叫了他的小名,他竟恼羞成怒,甚至杀害了共过患难的兄弟。毛泽东当时称赞罗瞎子做的好,没有官架子。当时罗瞎子也半认真半开玩笑地问过毛泽东:“要是你以后当了皇帝,不,是革命成功了,你坐天下了,我该怎么称呼你呢?”毛泽东不加思考地回答:“你照样喊我老毛。”
1950年9月25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周年庆典在即,全国工农兵劳模代表大会在北京中南海怀仁堂召开。在一浪高过一浪的“毛主席万岁”的呼喊声中,一个劳模代表忽然挤出队列,双手紧紧的握住毛泽东的双手大声的说:“老毛,你胖呀!胖多喽!”毛泽东也直呼:“罗瞎子是你呀!”“老毛,你还记得我吗?”毛泽东亲切地朝对方肩膀上捶了一拳,用浓重的湖南话说:“咯还记不得,我不是陈胜王,我是毛泽东,还是那个老毛!”
这是一个非常感人的故事,领袖风范和平民本色赫然在目。想起时下的称谓,什么人都叫长或官,想不出什么具体职务的也叫领导,好像自己没有名字,更别说乳名了。不叫出什么长、什么官,似乎对人不够尊重。看似一种文明礼貌,一种进步,实质上是一种距离和隔膜,没有了那种亲切感,很见外。如果阿检喊我局长或主席什么的,或者我叫他县长,叫阿叭行长,叫阿歪镇长,那我们之间不是出于挪喻讥讽,就是彼此之间的友情出现纠葛,我是这样认为的。庆幸的是我们彼此之间,一直没有如此正儿八经的称呼对方,仍然是小名或乳名,随意和亲切不减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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