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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从租住的土坯房像躲瘟疫样搬出来,就幸喜地搬进坚固洁净的楼房,表面上无数风光的我,背后却惭愧得一塌糊涂。这除了一个月紧巴巴的工资用来吃饭、供房外,我的生活就似同雪上加霜了。每天,我便缩头乌龟瞎了眼的苍蝇样沿着上班下班的路不敢思虑左右。
原以为,住进单元楼会增加我无限动力,它同水上覆舟样让我日渐风光,但好多时候,房间的每一个细节,包括每一个螺丝钉,都会在我脑海贵如金条。为这,我还背手踱在灰沙裸露的地板上,俨然一副阔少的气度,多次给梵磬计划着如何精装细饰的伟大构想蓝图。
当然,我会不忘曾经许下的诺言,我要给你买台最好的全自动洗衣机。
这句话一出口,我都差点在心里伤心地哭了起来。更不用说梵磬。她则对我扑哧一笑,说你吹牛不怕上税,就那点工资,供房都鸡沟子掏蛋呢!
我不服,说你咋就这么不相信你老公呢?
嘁!又拿我穷开心了吧,就你这句话,我听得耳朵都起了老茧。梵磬挖苦似的丢下这么一句话,转身就进了厨房。
我望着梵磬的背影嘟囔,你就等着看。
看啥呢嘛,我心里明白的和镜子一样。
以前,我们是有过一台洗衣机的。每次洗衣的时候,梵磬总是喜欢把洗衣机推搡出来。她不怕麻烦,她就是喜欢听洗桶里水花卷动的声音。那种轰轰鸣鸣的卷动起来,声音美妙极了,犹如波涛卷浪。要是三两天听不到这种声音,她还心里发慌。这个时候,她会饥不择食地翻来几件那怕不脏的衣服也要忙个不停。有了这转动,水花就欢快地翻卷起来,她就觉得整个世界都凭添了无限诗意的音符,仿佛充盈着一种生命流转的动势丰韵,一种让人波澜灼灼的气息。等全部洗净甩干了,则往铁丝上一晾,那个瞬间,她就看到了一个五彩飘扬的世界,满意至极。有时候,她独自暗淡忧伤,充满了爱怜,仿佛洗衣机就像一个勤劳的保姆,让人觉得敬畏:没有怨言,没有脾气,不喊累,任劳任怨。即使哪儿出了毛病,只要拉出去修修,也就会重新转起来的。哪个瞬间,她觉得它很奇妙,也很了不起。
当然,搬进单元楼,洗衣机就不顺时流,便进了旧电器市场。待我如期而至地要大动干戈进行精装细饰时,毛墙毛地空旷着,只通着电和水,解个小手都没地方,我才感到空前的巨大压力,仿佛排山倒海。梵磬一进门就骂骂咧咧,说这帮狗娘养的,盖楼就这德行,七窟窿八眼窝地敞着门儿,给人既方便又麻烦。是啊,墙面要刷涂料,地面要铺瓷砖,灶台也要焊架子遮大理石。去参观了对门,才觉得自己的落伍。人家装修花了五六万:木地板、大理石、乳胶漆、干净整洁到位的布置,光一块门玻璃就上千元,她思前想后几天睡不着,觉得自己的那些家什没搬进来后悔了。又想着,即使搬进来也是不配套的,极不谐调的,盘个土炕似的别扭。就把所有的旧家什连同洗衣机搬进来之前卖掉了。最后简单装修花了对门一个零头,轻装上阵住了进来。谁知住进来了,想买台洗衣机却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档次低的自己看不上;价钱贵的自己却买不起,真正应了那句败家容易置家难的话。
我给梵磬夸下海口后,就几个晚上没有睡着觉,无论如何,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我这张不值钱的臭嘴,害得我东凑西借。
这样,我买来了平生夸下海口的第一台全自动洗衣机。
尽管洗衣机送上门的那天梵磬非常吃惊,但她苦于对水花翻卷的喜爱,就没有追究来龙去脉。
肯定不是偷来抢来的。
吃罢饭,我就迫不及待地提来工具箱,找出钢卷尺,把卫生间的门量了一遍又一遍,又把洗衣机的宽度量了一遍又一遍,从工具箱里拿出螺丝刀,拧下两个盒页上共八个木螺丝,又小心翼翼地把门卸下来,轻手靠在墙上。喊来梵磬,两人按铆加楔把洗衣机小心地推了进去。摆弄了半天,不到4平米的卫生间洁具占了近一半,没有空间可放。我就站在那里想办法。梵磬左看右看,就嘟囔着说,这可咋办呢?
我听了她的愁思,就朝她瞟了一眼,随即仰起脖子扫了一眼巴掌大的顶子,然后笑眯眯地望着梵磬说,我有办法了。
一听有了办法,梵磬立即瞪大眼睛望着我问,啥办法?
我这时诡秘的一笑,然后把嘴贴到梵磬的耳边说,咱们把它吊起来?
梵謦扑哧一笑,你以为洗澡呢?
抬杠归抬杠,还得想办法。我出来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客厅的拐角处,那里靠近卫生间,电源方便。接下来就计划着上水管的用料,还有所需的零配件。计划好一切后,才发现自己忽视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那就是需要在墙上钻两个上下水管洞。问题是上哪儿去借水钻呢?上个月单位上安装中央空调,施工队拉来了大小水钻两三台,钻了一个月。前些天工程结束了,队伍都撤走了,现在需要安装洗衣机了,我才觉得自己脚步晚了。脑子飞转着过了好多人,没有一个人是有钻的,我就去楼道里找。那儿帖了好多小广告,疏通下水道,改装上下水管路,水钻打洞。每天上下楼,我都能看见那些帖得乱七八糟的小广告,就觉得很讨厌:我是水电工,有必要帖在这里吗?现在要用了,我就觉得那些小纸片闪动着微笑,像召唤一样,我就出去找电话。按上面的号码一个个打过去,对方好像串通好了似的都说一个洞三十块,不再还价。考虑了半天,我就确定了一个电话,和对方开始讨价还价。我笑着说,其实你也要用我家电,没有电你的工具也使不成,你再给我便宜点。对方说,那就便宜五块,再一分也少。没有余地?没有。我回去商量一下给你回话。我婉言挂了电话。
梵磬见我垂头丧气的样子进来,知道没了戏,便挖苦他,单位养了几个包工头,这会儿是机会了,打个电话借个水钻没问题吧?
就是呀!我大梦初醒样挠着头顿时恍然大悟。
打了四五次电话,等了两天,不是钻借出去了,就是明天一定送过来。我听了,不知道工头是敷衍了事,推脱找借口,心里还一个劲地感谢人家哩。
两天来,我围着洗衣机不知打了多少个转,心里毛躁地像点了一把火,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甚至有时想给那个水钻打洞的人打电话,少五块就五块吧!反正自己没有那个金刚钻,也干不了这个瓷器活。后来心里却想:才少五块钱,和没少一样,真有点贵!我知道自己现在像俗话说的那样,能买得起马,却备不起鞍子了。平时单位有个大小活,我一个电话人就来了,喜眯笑脸,惠工长惠工短的叫,我觉得心里舒坦地直乐。我不抽烟,也不喝酒,钱也不敢拿,拿了心里不塌实。
梵磬回来了,进门就嘟着个脸:洗衣机摆设一样立在那里,眼看到了换季的时候,许多大件衣物都要洗,床上孩子绘制的地图都两天了,快成奥迪车车标了。梵磬心里焦躁,就叨叨了几句。以往没有啥指望梵磬早就提前洗了,洗得乐呵呵的,就像给自己洗澡一样。现在指望不上了,原想图个实用,图个快捷,没想到越想用上却越用不上了。按理说,这是一件小事情,当初商场安装人员要来,说只收材料费,安装全免,遇上水钻打洞,一孔三十元。我婉言地拒绝了商场的上门安装,说自己就是一个水电工,家当全乎,干这些活是轻车熟路,要不就技术浪费了。现在难住了吧,一个排水管洞难倒了我这个英雄汉。
我照列没有给任何人打电话。我就是这么一个倔人。第一次打电话工头就说钻借出去了,要是拿回来就立马送过来。我长这么大没求过人,不知道这是推委,就死等着。第二次打电话又问了一遍,工头说明天就送过来,我高兴地等到天亮,又等到中午。中午过后又问了一次,工头说他在外地,晚上回来就立马送过来,这么点小事你不要着急。我听着放了心,也没有拨楼道里的号码,心里乐呵了一阵子。等平静下来才想到,晚上送来也干不成,快高考了,楼上楼下都有学生,怕惊吵了他们,邻里邻居的,红了脸实在不好。我就等到晚上,觉也没敢睡,怕睡过头,睡眼朦胧地迷糊着。我就一晚上没睡好,早晨起来晕晕乎乎的,好像病了大半年。
梵磬心疼了,觉得花几个钱利利索索让人家来装了算了,和自己赌个气干啥?钱吗,身外之物,有了多花几个,没有了少花上几个,只要人没病没灾就好,活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我思谋着这话在理,可问题是30个元呢!房贷要按月划上帐,不节俭不行。单位有一把冲击钻,只能钻个小孔什么的,问题是干什么活就得要什么工具,排水洞是大洞,非得用水钻钻,那样钻出的洞才合适,才能确保排水管穿过墙壁进入卫生间,才能使墙壁不受破坏,洗衣机才能发挥全自动功能。
我现在真的有些后悔了。当初结算工程时,我把工头的预算给卡得紧了点,把一些带水分的款项给减少了,就像把海绵从水里捞上来捏了一把。现在工头把我的话没当一回事,成了耳边风,可能是人家心里憋,不给我面子,有意让我吃长进。这个道理其实是极其简单的道理,其实也是个复杂道理,要辩证地去看待问题的根源。就拿现在来说,人在街上走,宠物狗是趾高气扬的,行人却是担心受怕的,这有道理吗?道理就是公道有理,公私分明才是大道理!我就呸的一声,突然想起了单位库房里搁置的那台立式空调。两年前,旧办公地址被政府规划拆迁,单位就搬进了新楼。搬迁过程中,单位各个科室乱哄哄地像举家移民,拆迁人员的昼夜骚扰催促,收破烂的围堵出价,个人或单个科室处理废品杂物,简直一个十足的自由市场!幸好组织有序,没有大的损失,唯独一台新购空调莫名其妙地不知去向,拉过来只有一台八成新的立式空调。那时单位经费紧,中央空调就暂且搁置了下来。后来到了七八月,热浪穹得办公室像蒸笼,想装这一台,却不知往哪儿装,即使给哪个领导装上,也会觉得装在哪儿都不好看,十几层标志性建筑,孤零零地悬出一块铁疙挂在半空,像脸上长出的一块难看的疮疤。人太多了,不知道给谁装,就没有装,就搁置在库房里了。现在想起来了,我就觉得搁在那里实在可惜,就想让它活起来,和自家的洗衣机一样去发挥本能的作用。
第二天,我乘电梯来到库房,想去查看一下空调是否还在,顺便再检查了一下损坏状况。我把室外机搬到宽敞处,打开机壳侧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然后吹了吹落满灰尘的线路板,初步判断没有大碍,便装好侧盖,站起来便乘梯下了楼。
这样到了第三天,经过领导批准,我找来技术人员将空调装在了中控室。那儿有几十万元的监控设备,夏天需要足够的温度来降温。
空调装起来的那天,我家的卫生间墙面也开了两个洞,是水钻开的,很圆,也很合适,一个靠上,一个靠下,上下水管正好分别穿过去,各自就发挥起了进排作用。
梵磬那天下班,一进门就惊奇地夸赞我,说你终于开了窍,当即炒了三荤两素,外加一瓶没有退回去的茅台,算是为我论功行赏。喝到兴致处,我大谈阔论地说,我现在是看清楚了,世上的事,没有做不到的,只怕想不到。
梵磬先是一愣,随后却笑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