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滩中的女人们
作者:若谷 文体:微型小说 更新时间:2008-8-29 8:36:33

许多人说,女人属水。那么我今天就在一片汪洋之中。
我到了这儿,才后悔不该来这鬼地方。这里除了海风与一望无际的滩涂,余下的就是雪一样的盐池。在这个工区,除了女人还是女人。
人们说,夏天的天气就象是孩儿的脸,说变就变。从我接到任务,送生活用品与淡水到这工区,雨就隔三差五地下够不停。到达盐场的那天,雨就没停过。我想返回,已是不可能的事情了。从总厂到下面的工区都是土路,车子只能在圩子上行走。雨天,泥泞的路面又烂又滑,连车子想爬上圩面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工区的房屋矮小,雨天的云层压得很低,在这矮小的工房内差点让人喘不过气来。听着外边的雨声,我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看到太阳,等晒干了路面就能开车回总厂去。
起来,吃晚饭了。有个五十岁左右的老女人叫我。
这工房象个大通道的车子有十多间,座北朝南。我睡在中央的两间,东西各有五间,都是这些女工住居的地方。我与她们一样,睡觉没有床,只是在地上打个地铺。这两间是工区放锅灶的地方,也是她们吃饭时的食堂。我就在食堂打着地铺。
我揉了揉眼晴,外边已是漆黑一片。我不知道现在是天多高地多厚,只知道外边还下着雨。在这里,不同于城内。夜晚能有通亮的路灯,或是闪烁的广告灯箱。这里看不到烟火,更没有村庄。要是看到一丝半点的光亮,那就是远在五十里开外的又一个工区。那透出来的微弱光亮,如同天空不起眼的星星。
我坐起来,一直望着她们在眼前不停地晃动,打饭,盛菜。有的在桌边,有的把碗放在凳子上,还有的就在地铺上开饭。叽叽喳喳地说笑,与喝粥的声音让我感到刺耳。
还楞着干什么?让这些尖嘴的娘们吃光了,看你还吃什么?老女人的话声是喊出来的。
妈子,怎么说话呢?我们是鸡?其中一个叫月红的女人叫起来。
扁嘴鸭子,尖嘴的鸡,你难不成是鸭子?
老女人话音刚落,满屋引起大笑。
月红瞪了妈子一眼,说她要是带那把儿,腿也不需叉开十八回了。
算了吧,一个月才回去三两回,你这骚货象只饿狼,巴不得把两条腿叉开来。魏小梅刚说完,就感到不该说这句话。然后又说,现在你嘴硬了。
月红放下碗筷,转身揪住身旁魏小梅的耳朵说,我也象你?看到男人就走不动路了。
小晏,我走不动路了吗?魏小梅扭过头来,做着鬼脸向我求证。
我被她一问,脸色涮地红了。我感到害臊,不知道这里的女人为什么这么能浪,也可能象人们说的那样,三十四十浪头上吧。
你走得动路,你这丫见男人会飞,六月初六结婚,年底就生孩子了。
这个女人的话声刚落,屋子里又是一阵哄笑。
魏小梅冷下脸来,对着刚才说话的女人叫了句:琴姐,还说!说完把头低了下去。
别闹了,小晏还是个孩子,要疯就到那屋疯去。
孩子?大兄弟有二十了吧?魏小梅对着我,我点了点头。
二十了,那小鸡鸡长全翎了吧!魏小梅说完就捂着嘴不停地笑。
老女人盛了碗饭给我,狠狠地瞪了魏小梅一眼,对着她说饭也塞不住你的嘴。
月红吃完饭,涮了自已的碗筷,然后舀了点水仰起脖子漱口。在进屋的那一刻把脸调过来。
小晏,今夜得防着点,知道吗?
我知道,今夜有大暴雨。我以为月红与我说正经的事儿。
这是个女儿国,防止她们把你给偷了。
小晏,你就跟月红睡最安全了,半夜醒了还有奶吃。琴姐调起眉梢,半阴不阳的样子,说完哧哧地笑起来。
还是跟妈子睡好了,跟她儿子差不多大。月红说完又指着老女人的胸前,看,她那里比我大,口粮可足了。说完就跑进屋去。
老女人气呼呼地用涮锅把子指着通道说,你这浪货,不跑我非打死你不可。


我就在地铺上睡下,外边的雨声或大或小。女人们在那屋小声地聊着,慢慢地就听到了她们的呼噜声。
咔嚓,咔嚓,几声惊雷把屋内所有人都惊醒了。外面的暴雨猛下,狂风吹起,我听着雨声的节奏,就能知道雨水在风中的变化。
听到轰地一声,妈子第一个从屋内跑出来。我也从地铺上站起。
外面怎么了?是什么东西倒了吗?我问着她
可能是工棚被风吹倒了。她猜测着。
就在我们这个房子的东边,紧挨着搭建的工棚真的被风吹倒了。棚顶的油毡从门前刮过,老女人大声一喊:快起来,抢麻袋,工棚倒了。
女人们冲了出去,来不及多想什么,脑子只有那工棚里的三万多条麻袋。当女人们奋不顾身地将麻袋抢回屋时,人人象个落汤鸡,衣服上的雨水不停地淋着。三万多条麻袋抢占了食堂两间屋子的空间,也霸占了我的地铺。
去,把衣服换了。老女人对我说。
我用毛巾不停地在头上搓揉,望着眼前的女人们,湿漉漉的衣服紧裹她们的铜体,突显出她们的线条,更甚地能看到那紫色的乳头。我呆呆地站着,眼巴巴地看着她们,因为我不知道哪儿能是我换衣服的地方。再说,开车前根本就没带衣服。
快去呀!大家都等着你呢!老女人用命令的口气,随后用下巴示意着。
我望着这几间一眼能看到头的通道,连一扇门都没有,我不知如何将衣服扒下,再穿上。我进了通道,听到老女人的命令声,都把脸给我转过来。
大的小的谁没见过,还在乎他这条小毛毛虫。我听到这是月红的声音。女人们在一起就爱开这玩笑,有人问月红,看来你见过不少哟!哈哈哈,女人们又是一阵浪笑。
魏小梅,你偷看什么?琴姐一惊一乍地叫起来。其实魏小梅根本就没有转过脸来,只是琴姐故意地拿我开心,让我紧张紧张。
我拧干大裤叉上的雨水,重又套在身上。
我出来,她们进去。魏小梅与我擦肩的时候,嘴对着我的耳朵小声地说,你马上看看琴姐,虽然四十出头了,她那两个奶子可挺了。说完捂着嘴呵呵地笑起来,琴姐听到她说的话儿,猛地拧着她的耳朵将她拖了进去。
清晨,我起得很早。我有个坏毛病,在陌生的地方就是睡不着觉。这群女人们还没有起来,可能是昨夜里忙累了。我向通道里瞧了一眼,她们睡得很香,却一个个没有睡像,横七竖八地倒着。
房前的小盐河涨得满满的,向远处望去,太阳象个火盆从地平线上升起。这一望无际的滩涂,除了盐场什么也没有,最好的风景,就是那远处的飞鸟从空中飞过,给人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
耳中传来老女人的声音,开饭了,回来!
我与她们一起吃饭,吃完饭老女人吩咐将淋湿的三万多条麻袋搬出来晒。几个女人将两块大油布在高高的土堆上拉开,她们就将麻袋放在上面。
魏小梅用胳膊抵我一下,你是请来的客?我嘿嘿地笑笑,这才随着她们一起搬运麻袋。
你们叫她妈子妈子的,难听死了,象是妓院的老鸨。魏小梅知道我说的是指那个老女人。
她呀,与我们闹惯了。开始她说我们是一群鸡,我们说那你就是老妈子了,就这样叫开了头。谁都是过来的女人,在一起疯惯了,野惯了。
魏小梅说,她是这个工区包装组的组长,什么事儿都是她说了算。她这人不坏,对人挺好的。她有两个儿子都是大学生,大儿子已经结婚,小儿子还在读大学。大儿子让她不再干了,不再让她吃苦。可她说,她不是享清福的命,更舍不得离开我们。她这话倒是真的,她习惯了这里的一切。她说她没有女儿,做梦都想有个女儿。因此,她很爱我们。我们叫她妈子,其实就是母亲的意思,叫得也很亲切。她说,如果我们真的改口叫她妈妈,她还不习惯呢!自从大前年她男人死了,她就把这里当成家了。妈子做事认认真真,年年都是工区的先进。
我远远地望着妈子,目光里包含了所有的尊敬。
麻袋全部搬了出来,我与魏小梅坐在一起,无边无际地侃着。
骚丫头,勾引男人啦!是不是憋不住了?月红好象是累了,开着玩笑,一屁股坐在我的身边
小晏,立场要坚定哟!
我呵呵地笑着,并不搭理。
我夹不住双腿就回家寻男人去,你呢?魏小梅笑了一下,见月红冷着个脸,知道这笑话开重了。转而问月红,他还没回来?
月红点点头,又叹口气。
这些男人,心都被狗叼走了。当初不是你侍候好他那场病,现在他的骨头都生锈了。魏小梅为月红鸣不平。
是夫妻,他有病我不侍候谁侍候。月红说。
他能在外找女人不回来,你也不能在一颗树上吊死呀。要我,丢下孩子,再嫁去。哪儿晒不干衣服呢!哼,打工也能打到人家女人床上去。
我也想过,可我不舍孩子啊!再说,再嫁了,有谁知道哪个男人就是好男人。
魏小梅哎叹了一声,你说的也是,我们不能全靠男人,还得靠自已。你说我家那个吧,象个呆子,他从不想出去打工,只在家里团团转,石滚压不出个屁来,整天在家挣不出钱来。
月红不再理这话茬,从脸上挤出笑容。
小晏,过几天路干了我跟你车回去一趟,回家看看孩子。月红说。
我点了点头。
我也跟你车子回去看孩子。魏小梅象是跟月红起哄。
我回去是看孩子,你呀?哼,是回去过把瘾吧!月红说完哈哈大笑,刚才的伤感现在荡然无存。
我真的不敢相信,内心存有伤感的女人,每天在生活中依然是那么的阳光。
下午,她们把麻袋翻了一遍。然后用贯针穿上麻线,缝补起麻袋来。
儿子,过来!我知道这是琴姐在叫我。因为,这里只有我一个带把儿的。
我转过头去,看着走针引线的琴姐。
怎么,没听到?
我挠了挠头走到她的面前。
你比我儿子大不了几岁,做我儿子还亏了你?
我一直站在琴姐的面前。
怎么?你上午能跟那两丫聊,就不能跟我聊聊?
我只好扯条麻袋,一屁股坐在琴姐的身边。
你母亲多大了,身体还好吗?
嗯!我一边点头一边应着。我妈五十三了,身体很好。
琴姐又问到我爸,还问到我兄弟几个,我都回答了她。告诉她,爸身体也好,还在厂里上班,我有个姐姐已经出嫁了。妈妈已不再工作,只在家为我们做饭。
你妈妈真幸福,有你父子俩挣钱她就能享清福了。那象我呀,也不知道啥时候是个头呀!
阿姨,你怎么了?
琴姐说,她也有两个孩子。孩他爸中风,失去工作能力。现在,只有她一个人撑着这个家,等孩子长大了,有了出息,才是她清闲的日子。
我看着琴姐,由于年龄的差距,我不知道能与她说什么。但是,她让我看到了一个女人的坚强。
四天过后,圩上的路面干了,总厂打来电话说在道路允许的情况下立即回厂。临走的那天中午,妈子从盐堆里取出咸肉,为我做了可口的咸肉烧粉丝。月红与魏小梅上了车,琴姐又侃开了。
儿子,路上慢点儿,注意安全呀!别把这两丫颠出水来。
月红说,去你的吧,我们没趟水他就走火了。妈子狠狠地瞪了琴姐一眼,说她们整天没个正经。
一路上,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只到车子开出了圩面上了公路。魏小梅才开始说话。
有对象吗?魏小梅问我。
我摇头。
想要吗?
我无法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以笑脸回应。
回家让你母亲为你张罗一个,有女人可好了,有时她像你的母亲,你在她的眼中像是孩子;有时她像是你的老师,她会告诉你生活中的一切;有时……月红说这些话的时候,眼晴一直看着窗外。
她俩下车了,我望着她们的背影。
我不知道上帝造人时为什么造了亚当还要造夏娃?但我现在知道,女人的善良,勤劳,温柔,还有她们承受了生活中的一切。
上帝,创造之前是否还赋了她们很多,很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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