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胡家祖上流传着这样一个规矩，凡是胡氏子嗣，男女老幼一概不准游泳。但是胡家坳却临着北沙河，河水一年四季长流，碧波荡漾。
    老祖宗说，咱胡姓人犯水祸。
    胡宁儿就不信邪性，他总是瞒着父母和同村人偷偷地跑出去泡个通透。
    胡宁儿也被老祖宗洗过脑，老祖宗就住在河神庙的旁边。不管五冬六夏，他外面总是穿着一件粗棉布长袍，脑袋瓜子也总是让理发匠剃得比葫芦瓢瓢还光亮。他叫大人们把全村年少的后生们全部都集合到河神庙前，就开始煞有介事地祷告上了。他说，老胡家刚刚搬迁到此地儿的时候一共是二十八户人家，单指在这条北沙河上淹死的就有二十一个壮劳力。淹死的那些人都是会游泳的，他们仗着有了水性就可以不种庄稼，整日里泡在水上抓鱼摸鳖混营生了？咱祖上原本是姓湖的，就是因为犯了水祸，才改成今天的胡姓。所以咱们老胡家不能碰水货，不能做水事儿。要是哪个不听话的娃娃偷偷地学游水的话，那他就是在阎王爷的生死薄上排上号了，咋躲都躲不掉，咋溜都溜不开。
    涨大水那年，瓢泼大雨一天到晚都下个没完没了的。胡宁儿憋了许久的水瘾，终于在老天爷刚刚露出笑脸儿的那个午后爆发了。他光着一双脚丫子，杵着泥巴窝窝情不自禁地奔向北沙河。
    河水涨起来，聚得偌大一个河床都是满满当当的。热辣辣的阳光一照，整个世界都是白茫茫的一片，耀得眼睛睁都睁不开。胡宁儿迫不及待地扒开河床边边上的芦苇棵子，找了一个没有人看得见的角度就一个猛子扎了进去。他惬意地平躺在冒着气泡，好像是混沌初开时的河水里，顿时觉得亲切极了。有时候胡宁儿甚至怀疑，自己就是一条自由自在的小鱼儿，他是专门为水而生的。
    胡宁儿恋恋不舍地眯缝着双眼，他眼角上的余光突然就捕捉到了一团渐渐逼近的乌云。他沉浸在脑海里的灵光一闪而过，老祖宗的警告如雷贯耳。胡宁儿一个激灵，他分明感觉到了堤坝基部的一个漩涡正在向他示威。
    胡宁儿惊呆了，他连衣服都顾不得穿，就疯狂地把别人已经割倒的芦苇棵棵扎成捆子，像蚂蚁搬家似的一捆一捆地运到漩涡边上。眼看着沉甸甸的芦苇棵棵一扎眼的功夫都没影了，胡宁儿就想起了堤坝隔壁的乡亲们。胡家坳全村几乎没有一个会水的，净是一群旱鸭子。一旦大坝决口了，偎在炕沿上的那些老少爷们儿兴许全部都会命归黄泉。幸好还有我一个会水的人，这可就得看看咱的表现了。老祖宗，你就看我的吧！胡宁儿暗暗地给自己鼓了鼓劲儿，尽管他的身上早就被芦苇棵棵戳伤了许多血口子，但是他顾不了那么多了。他得为全村人的身家性命赌上一赌。
    胡宁儿越想越轻松，越轻松就越有劲儿，漩涡也被堵的越来越小。他慢慢地喘息起来，勉强又拖过了一捆芦苇棵棵向着漩涡的中心送过去。漩涡不再运动了，胡宁儿沉沉地趴在芦苇捆子上。水的诱惑太大了，他无法抗拒。一个突如其来的大漩涡轻轻地抖动了一下，胡宁儿就明显地感觉到了水的召唤，随着那捆大大的芦苇棵棵一起陷进了北沙河的坝底。胡宁儿就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条鲜红的鱼儿，他在水面上留下一串长长的气泡之后，北沙河就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当下游的一个镇子堤坝决口了，全镇的人们都趴在高高的屋顶上等待救援的时候，摇摇欲坠的大雨还是没有到来。
    老祖宗盘脚搭手地坐在河神庙里，对着看似庄严肃穆的河神塑像歌颂先人们的功德。他对寻儿子寻到他身边的胡宁儿的爹爹说，你看看不会游水多好呀！咱全村子里的人都是平平安安的，你也赶快过来拜拜河神爷吧！
作者简介：刘显盈，笔名独山玉，网名aying。河南南阳人，1980年生，喜欢舞文弄墨，却一事无成。现供职于莞城一家台资企业，闲暇之余，竟也有些跃跃欲试，希望能够得到广大编辑老师以及诸多文学爱好者的指导，批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