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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只忠实的猎犬,在不经世事时便追随着主人,深入山林,身经百战。每到夜幕降临,我便守在院后的竹林里,一边睡觉一边护院。趴在那用干枯的竹叶草根铺就的窝中,我总会涌起莫明的舒适和温暖,而时常竖起耳朵甜睡。
或许我根本不应该是只狗,而更应该是个诗人。我总会在梦中回到天真无邪的童年,那只可爱的小花狗妹妹总会时常温情地舔着我的脸庞,直把我从梦中舔得一次次地从夜深处醒来。然而,几个月后的一天,我在丛林里与只狐狸搏击得身上挂了彩,回来后便没有再看见她。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似乎是被主人的老婆卖给了个外乡孤苦的人。我并没有到它乡去四处寻找,因为我是个忠诚的勇士,我还要陪伴着主人,去继续那无休止的残酷征战。然而,我总会不由自主地梦见她,她几乎已经占据了我这么多年来所有的梦晕。似乎这就是人类所称作的爱吧!然而,喜欢上她把爪子搭在我的嘴上,一边温情地舔着我的脸庞时,我还小,还不会遗精。
我的窝边,有株成年的牡丹,时常在我夜半醒来,一睁开眼睛便会看见她那绿色的叶片垂在面前,而露水正顺着枝叶滑落在我那毛茸茸的面颊之上。于是,温暖与清凉,便这样一路地纺织着我那个个幽然而宁静的夜晚,让我以为人生便是这样清清凉凉、缠绵无尽。然而,一天深夜,我又梦到了那个早已莫名离开的小花狗妹妹,笑眯眯地舔着我的脸庞。忽然,我那身体里似乎积蓄已久的强烈渴望,让我猛然把她搂在怀里,几番温存,纵情交合,似醉若痴,激情沸燃,如同正与着丛林里的强劲对手贴身搏战……
慢慢地,我那剧烈的心跳开始减缓下来,激情后的汗水开始在我皮毛外变凉。我有些清醒了,甚为疲累,便抬起头来,借着朦胧的月光,看着怀里那仍还紧搂着我似乎闭着眼梦呓的女子,却并不是我那一直思念着的小花狗妹妹,而是个面容清艳、吐气如兰的不知名的年轻女人。我吓了好大一跳,不由自主地问:“你是谁?怎么会是你?”她睁开眼来,吃吃轻笑着看着我的窘,不无风情地说:“我吗?当然就是你的女人啊!”我吓坏了,忙不迭地挣脱着起来。那一刻,我头里突然好乱好乱,我一下子想到了负责,想到了那个我日思夜想的小花狗妹妹,想到与异类进行了交合……
百感交集中,我禁不住哭了起来。我这哭,既包涵着对纯净的初恋情怀的愧疚,也包涵着违反天规与异类交合的自责,更包涵着与不识的女子梦中越轨的荒唐。然而,这一切都已经成了既成的事实。顷刻之间,我已深深感到,自己已从个无比忠勇的斗士,堕落成了万覆不劫的罪人。
“怎么哭了?公子。”她已穿上粉色的衣裙,伸出手来,忙不迭地为我拭着泪,神情深为关切。
“我不是什么公子。我只是只猎犬!更何况我又不认识你。”我依然故我地只管伤心地哭着,一边生气地推开她的手。
“我们怎么会不认识呢?你以为小女子是个轻薄的人吗?”她吃吃笑着,言语间不乏娇嗔。“便何况,你也的确是位值得小女子去爱的翩翩公子啊!”我的耳边,又传来她那无尽幽然、绵软温存的声音。我的鼻子已经恢复了嗅觉,一股淡香扑面而来,象个魔鬼似地,让我欲罢不能,不过那味道的确颇为熟悉而温暖,似乎也并非一时的偶遇所能造就。
我止住哭声,极为诧异地望着面前这个妩媚的女子:“太突然了,我得好好想下这是怎么回事。”她站起身来,粉色上衣下崭露出一袭洁白长裙,如瀑的秀发顺着耳侧披垂在胸前。雪亮的夜月的光晖披落在她那柳叶般的腰身上,让我差点就误以为是天上下凡的仙子。月光什么时候变得明亮起来的,我到底没有发觉。她转过身去,幽幽地说道:“公子真不识牡丹么?想你我在这竹园里朝夕相处已逾五载,公子却还不曾识得小女子,好不教人心寒!”她举袖掩面,竟然嘤嘤地抽泣了起来。
牡丹?我在记忆里飞速地搜寻,却找不到合适的答案。想想近五年,我便在这身边的竹林里四处打量起来。忽然,我看到刚才温情交欢之处,有着点点落红撒落,在皎洁的月光下清晰可见。那里是我那无尽温暖的窝,而窝旁有着一株牡丹。然而这时,那株牡丹却已然不见。我一惊:“你?莫非是我这窝旁的牡丹修炼成了精?”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点着头。一见她这番神情,我似乎终于松了口气:“不过,你我妖狗殊途,怎可如此啊?”我不免叹息道。要知道,妖有妖道,兽有兽规。世间万物虽然平等,但绝不可越类交合,不然就会搅乱天理的。到那时,难免会遭到天谴而神形俱毁。我虽为一只普通的猎犬,却也懂得这些道理。
“公子岂非平常之犬。虽也征战无数,但却心怀菩提,修炼久矣。”我一听,不禁大惊:“什么?我何曾修炼过呢!”牡丹回过身来,握着我的手,深情地说:“公子不曾记得曾经做过的梦了吗?那就是你的心在修炼啊!每次你醒来,我都以甘露相赠,实为心之所倾而相助啊!”听她这么一说,我恍然大悟。
不过,我心头的疑惑,似乎并没就此完全解开:“依娘子所言,我也深信不疑。然而,我虽心在修炼,但毕竟还只是个地地道道的犬啊!怎比得娘子这般仙貌人形,已然成了正果。”“公子此言差矣!想你我今夜缠绵,一则为小女子心之所倾而以身相许,二则为以双修之法相赠功力。如若不信,不妨随牡丹前去一看便知。”言毕,她便拉着我向竹林一侧走去。走出不到五丈远,便到了一口古老的泉井旁。她回身过来,指着井里说:“公子不妨一看,立见分晓。”我仍不无疑虑,但也心生好奇,便依言趋身以视。
今夜,井中泉水满溢。月光照在离井口不到半丈的水面上,我清楚地看到一对人间佳偶的身影。粉衣女子的自是牡丹无疑,而她身旁的却是个白衣男子,面容不无俊气,却不曾识得。我蓦然一惊,忙一把拉起她连着倒退了几步,再顾左右而问道:“那个男人是谁?怎么没有看到呢?我呢?为什么没看到我呢?”见我如此慌乱,她不禁嫣然笑道:“想必是公子不曾识得自己了吧!你已化为人形,只是尚不自知罢了。”我急忙拿手在自己头上脸上一阵乱摸,曾经那酷毕了的长嘴竖耳果然早已不知去向。再低下头在身上仔细地查看了一回。果然,白衣锦衫。一点都没错!
于是,我拉着她再次回到井口,望着那井水面上的温情依偎的身影,我一下子沉醉不已。不知什么何时,我已把她搂在怀里,抱得紧紧的,生怕她会忽然不见了似的。皓月渐去,夜意朦胧。在井旁的草地上,在白粉杂夹的衣袍间,无尽缠绵,激吻交融。我终于知道,原来她就是我那无尽期待着的两相厮守的爱人。据事后她说,原来我第一次梦到小花狗妹妹时,牡丹就深为感动。之所以几年来几乎能天天晚上梦见,却都是她变化入梦,陪着我夜夜温存的……
“夫君,子斋来了,已在谷里的秋枫轩执棋相候了。”我一惊,原来娘子已经走进这池塘边的牡丹亭里来了。我连忙放下手里已看了大半的《镜花缘》,站起身来拥着她吻了吻说:“好友来访,雅趣之致。你让莲儿快快上茶,我这就过去。”子斋何人?实乃谷外紫霞山千年修道的槐树精。自我与牡丹三千年前来凤鸣山中尽享世外清闲以来,便常有风雅之士前来相会。我等虽或妖或精,却隐居丛林深谷,静心修炼,不扰凡尘。
红尘往事,岁月如河。让我永远难以忘怀的是:那一年,我修炼成了妖,找到了我那尘垢难染的爱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