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
作者:锦涩年华 文体:短篇 更新时间:2008-7-29 10:23:25

    细灰静卧在床上,在黑暗的卧室里,厚窗帘的缝隙渗入了熹微晨光。 
     
    现在,在细灰脑中又跳出了哥哥的影像,她迅速回忆起才刚的梦里,自己真真切切地和哥哥面对面说过话,为什么醒来会感觉哥哥已经死了?是的,哥哥真的已经死了!但又有几分不可思议的感觉!细灰努力让自己相信,突然感到自己的活着仿佛也变成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感觉自己的存在竟然在瞬间变得没有根基,她捏捏自己胳臂上的肌肉问自己:“你是活着的?”随后又呆呆地点头。 
     
    她继续想着哥哥,一个好好的人,为什么就没了?是真的没有了!已经化成了白灰,那些象烟灰一样的白灰,竟然就是哥哥最后留给自己的映象!这么大的一个人,那么多的血液和皮肉,还有那么清晰灵秀的五官,那么强烈的感情和意志…… 
     
    细灰从床上坐起来,柔软的床垫温暖结实。细灰不愿相信,哥哥已经离开了她所置身的世界,甚至认为不久前经历的葬礼也只是一场梦……她总是下意识地想给他拨电话问候问候,下意识地想致电问他要不要过来给他做一点好吃的,或一起去K歌,一起天南海北的聊天,哪怕听他说说那些妓女也行,随便什么话题。她相信,如果他回来了,一定会感叹地拍着她的肩说:“你看,我差一点就死了!幸亏我命大,我这一生经历了太多苦难!他妈的!”细灰相信自己会咐和着他说:“你太不容易了!哥哥,以后一定要珍惜生命,认真对待生活,好好活着!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哦!” 
     
    细灰从床上站起来,紫色的睡裙将她的皮肤衬得雪白细腻。她弓身从红木灯柜抽屉里取出一根烟点燃。最近她开始失眠,这是前所未有的症状,她甚至有了夜间恐惧症,睡觉也不能关灯,因为业甸总是出差,常常不能回来,她本来已经习惯了独处,学会了享受独居,这种自由也是前所未有的,比起婚前和父母同在一个屋檐下时的瞻前顾后,唯唯喏喏好多了;但现在却多出一种恐惧,令她紧张,不能从容。 
     
    细灰走进客厅坐在沙发前,茶几上放着一个月前从哥哥的住处带回来的深蓝色透明玻璃烟缸,那种蓝色和形状,颇为时尚,点缀了本来很普通的黑色木几。细灰把蓄长的烟灰抖进烟缸,这让她又想到了哥哥的骨灰,她记得,那天裴表姐竟然在听说哥哥的噩耗后还有闲心因为别人讲的某段话发出笑声,这件事让她的心里很窝火:“真希望不要再看到她那张莫名其妙的脸!”她想。后来在殡仪馆火化的时候,她真的将那个裴表姐轰了出去,那个女人根本就是想看稀奇,哪有什么难过!怎么人可以无情到如此地步?!细灰的胸腔里积满了愤恨。 
     
    哥哥走的时候是很伧促的,车祸来的很突然。而那些天,细灰的心里其实处在惦念他却没实施与他相见的状态下。“灰灰!哥哥很孤单啊!”哥哥生前不止一次这样抱怨过生活,言尤在耳,而在他离开的这些时间里,这句话常常在细灰的耳边回响。 
     
    “灰灰!哥哥很孤单啊!”哥哥说这话的时候常常会深吸一口烟,嘴角向下裂仿佛哪里有牵扯疼痛的伤口。 
     
    人的死亡究竟意味着什么呢?细灰灭掉烟头,随手从报刊架上拿起一本三联周刊,封面上是512大地震后鸟瞰震中汶川的照片,所有的建筑几乎全部垮塌,一些很小的人影散布在有限空旷的地面上,显得无比渺小羸弱。细灰回想起震后一天下午独自守在电视前看援救陈坚的情形,他为了鼓励自己,为了让自己撑得更久,说了很多励志的话,他说他要活下去,为了所有爱他的人,他说他还希望和妻子和和睦睦的生活,妻子已经怀上了他的宝宝,自己一定要坚强……但是他被救出来后迎接他的却不是生命的复原而是死神的怀抱,这一点,他一定来不及想也没有来得及恐惧,他其实根本就是带着生的渴望走向死亡的,带给旁观者的,才是意料之外的打击,伤痛,和遗憾。那一刻,细灰眼睁睁目睹了陈坚的离世,有着强烈生存愿望的陈坚这颗陌生又熟悉的生命的结束,那一刻,她瞪大了眼睛,试图在冰凉的电视荧屏上,目睹奇迹的发生,但是她没有看到,她乏力地开始哇哇大哭,出现在她眼前的,只有死神的面孔,他从容不迫地行使了他的权力…… 
     
     窗外的日照渐渐强烈,阳光照亮了细灰的一部分心域。她走进厨房,打开冰厢,发现里面并没有什么现成的食物可吃,唯一只有上个星期业甸买的两盒酸奶还没有动过,细灰取出一盒,盒身上是淡绿色的包装,生产日期并没相隔多久。细灰撕下贴在盒身上的细红条吸管,扯掉玻璃包装纸,用尖头插进锡箔纸封上的小圆孔,狠狠地把冰凉的乳液吸进食道让它进入了自己早已干渴多时的胃囊。 
     
    重新走进客厅,细灰尝试着给业甸打电话,可是电话拨不通,“不在服务区”,细灰只得放下电话,静静地坐着,正思忖该把剩下的两篇稿子去弄了,坐了不到一分钟,电话铃突然响起,细灰心下暗喜,估计一定是业甸,她把话筒拎到了耳边,听到的却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喂!哪位?” 
     
    电话里没有人说话,但仍然清晰地听见沉重的呼吸声…… 
     
    “喂——是业甸吗?怎么不说话?” 
     
    电话里仍然没有人回答,细灰突然感到几分寒意,不知道这个呼吸的声音是不是出自自己熟悉的人,不是业甸…… 
     
    “你……”细灰感到自己的全身正在变冷……她迅速地预感到什么,未知的无声给她带来空荡荡的恐惧和疼痛…… 
     
    “灰灰!哥哥很孤单啊!”细灰听见哥哥的声音回荡在电话里。 
     
    “哥哥!……”细灰感到自己的全身瞬间凝固了,手无法动弹,任话筒和哥哥的声音不停地在耳边回响,她的眼泪象断线的珠子从眼眶边滚落下来,在脸上流成了一条小溪……直到话筒跌落在地。 
     
    细灰的神经绷得快折断,她迅速想起朋友曾说起过接到阴界电话的经历,这次,她竟真真切切地听到了,虽然是亲密的哥哥,可无论如何也是一件令常人难以理解的事,她感到自己不能一个人呆下去,匆匆回寝室换了衣服,逃出了家。 
     
    出了家门,细灰才发现自己忘记拿钱袋,提包里只有几块零钞。她无可奈何地行走在人行道上,才上午十点半,出来做什么呢?本来计划今天一个人在家完成两篇稿子,现在搞得这样狼狈! 
     
    细灰决定找朋友来壮胆。找谁呢?细灰在脑子里过滤了几个还有一些联系的朋友,似乎只有溪山是她此刻唯一想见的人。 溪山这个人,细灰一直都感觉他怪怪的,有钱,有老婆,有女儿,有房,有车,什么都有,但细灰却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感觉他并不快乐,为什么不快乐,细灰认为这是一个比较深的问题,也许他们可以在这个特殊的时候,探讨一下,为了驱散自己心中的阴霾,她觉得自己必须去寻找一些感兴趣的人和话题去关注和思考。 
     
     细灰给溪山打了电话,电话里很吵,溪山似乎正置身于一个嘈杂的商场或热闹的街头,他对细灰说只要等一个客户签下合同就过来,让她等他。 
     
    太阳在不停地往正午的方向跑,影子随着太阳位置的变化而改变。 
     
    溪山来的时候,差五分十一点半,细灰还呆呆地站在一个烟摊边儿,脑子里零乱不堪。溪山是她和业甸共同的朋友,两年前他们去黄山旅行时认识,细灰对溪山这个人,虽然不是没有好感,但却从没有机会深入接触,她只是莫名地直觉溪山是可以在她有困难的时候不遗余力帮她的人,直觉他欣赏她身上的某一些东西,但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什么程度,她都很模糊,所以,她知道自己其实是在下意识的找机会单独近距离接触他,人们总是想靠近那些欣赏自己的人,企图了解那些隐藏在深处的疑问,而为什么要去了解,有着什么样目的,有时候,连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 
     
    现在,溪山开着车滑到了细灰的跟前,而细灰就带着惊魂釜定和忐忑不安的心情上了车。 
     
    “怎么了?……你看上去不太高兴?”溪山发现了细灰的不同平常。 
     
    “嗯,真的是遇到了点麻烦,业甸又不在,我一个人几乎不敢回家了……”细灰象在诉苦,又象在自言自语。 
     
    溪山停下了车,拉上手刹,将身体转向了细灰,他用专注的眼神看她,审视她,关切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细灰听了这样窝心的问话,心里突然涌出了一上午的难过和委屈,眼眶迅速被泪水浸湿,恐惧和脆弱交织在一起,令她骤然变得伤感难抑,似乎有一肚子苦水,等着向一个人倾泻,但这个人,又不能让他误会了她的本意。细灰的脑子在高速交战运转,她希望溪山可以象个朋友一样坦坦荡荡地给与自己关怀和理解,他似乎也真的这样做了,他用手在细灰的肩上谨慎轻轻地拍了几拍,说:“如果你觉得有需要,可以靠在我的肩上,哭个够。” 
     
    细灰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会哭,也许,一部分因为恐惧,另一部分来自感动,还有一部分,缘于自己的选择,她选择找溪山来陪自己,就是对自己生活元素的一番创意。对于溪山,她看不清楚,她直觉到他对自己的好潜伏着一些危险和诱惑,而那正是她想要达到的效果,但又并非她想要得到的结果。细灰哭的时候,并没有借靠溪山的肩膀,而是用双手抱着脸,抖动孱弱的肩完成的。 
     
    溪山无计可施,静静地等待着细灰的情绪恢复平静。 
     
    过了几分钟,她终于停止了哭泣。 
     
    她抬起头,强装镇静地说:“对不起,我不该这个样子的!” 
     
    “我理解你,业甸老是出差,你一个人也很不容易,今天孩子在哪呢?” 
     
    细灰接过溪山递上的纸巾在脸上擦拭:“在她外婆家。” 
     
    “细灰……” 
     
    “嗯?” 
     
    “你应该过得更好,不应该受任何苦的!”溪山突然象变了一个人,他的情绪突然失去了平常的淡定和从容。 
     
    “你其实是一个不应该受到任何世俗伤害的女孩,你应该被宠着惯着,我有时候真的很想跟你说一些话,但是又不知道该不该说,毕竟,我也有家庭,你也有家,但是,我看到你这个样子,实在忍不住要说了!”溪山将一根烟点燃,放在嘴里深吸一口。他的样子看上去矛盾认真,不象随便说说的样子。细灰惊讶地望着他,似乎想从他吐出的青烟里得到一些更明确的启示。 
     
    “我一直都希望你过得好,如果不是这样,我会很难过的……细灰,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细灰瞪大眼睛望着溪山,说:“说了你也不会相信!” 
     
    溪山不解地看着他,突然笑了:“有什么不能相信的,业甸怎么了?” 
     
    “这跟业甸没有关系。” 
     
    “哦?那跟谁有关系?” 
     
    “其实,是我哥哥。你知道,我哥哥上个月车祸去逝,这件事让我一直都……我甚至晚上不敢关灯睡觉,不是怕哥哥,而是我会想到很多奇怪的事,睡不着觉,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我,但是刚才在家里,我的的确确接到了一个电话………” 
     
    溪山投以询问的眼神:“电话?谁的电话?” 
     
    “哥哥的!”细灰说出了连自己也不相信的话,这个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瞬间在她内心汹涌出阵阵沮丧的情绪。 
     
    “你不要去想这件事了!灰灰!我永远不可能相信这种事情,请你相信我,你一定是出现了暂时性的幻听,这个我知道,是因为失去亲人过度悲痛,思虑过多造成的,我建议你现在去医院,我陪你……” 
     
    “是真——的!你一定要相信我!”细灰突然激动起来,她感到乏力,但又觉得心底有一种歇斯底里的力量,希望让自己的遭遇得到共鸣和真正的帮助和理解。 
     
    溪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细灰,他试着拉过细灰颤动的手,握住了,握得很紧,他感到自己似乎对眼前这个女人更加渴望,更加依恋,更加想要保护。他的手很温暖,他似乎相信自己的手可以给予细灰以安慰,但是细灰象触电一般,呆呆地望着他。他从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似乎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又似乎这是不可思议的事。 
     
    “那我现在陪你回家,你需要有人照顾,嗯?”溪山虽然在问她,但其实已经下了决心,他放开细灰冰冷的手启动汽车向地下停车场开去。 
     
    从地下室乘电梯出来,细灰从拎包里取出钥匙开门,不知道为什么,她对自己的行为突然有了一种负罪感,似乎对不久将发生的事,有着强烈的预感和无法抗拒的虚弱。但事已至此,她发现自己已经走进了一个令自己无法掌控的局面。 
     
    进了屋,细灰换下细跟凉鞋,她一边把拎包放在鞋柜上,一边从鞋柜里挑出一双业甸的拖鞋放在溪山的身前。不知道为什么,尴尬的气氛一直笼罩在两个人的身上,尽管两人都企图打破这种沉默,但越是小心翼翼越无法突破一时的紧张和慌乱。直到溪山的手碰到细灰递鞋的手,两人象触电般同时缩了回去。 
     
    “哦……其实,我知道,哥哥一直都很孤单,他总是喜欢想一些与现实生活无关的事,对精神上的东西要求很高,而对物质生活却完全没什么概念,其实,如果他不出意外,我相信过不了多久,他就会找到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适应现实社会的,其实,他已经好很多了,为什么他总是运气不好呢!有时候我真的很为他难过……”细灰一口气说了很多,为了遣散和溪山两人之间的拘谨和暧昧,同时也道出了自己为哥哥的事萦绕于心的种种分析。 
     
    到现在,细灰仍在努力让自己的言行驱散早已不可遏止于心的欲望和生理反应,她后悔自己选择了溪山作为自己的倾诉对象,后悔默许溪山来自己的家,如果他不是对自己那么富有情义,如果一切不是如此时此刻般富有戏剧性,那么,后果不应该是这样…… 
     
    如她所料,溪山已经把她揽入怀抱,她突然感到自己的身体竟然还可以如此热烈地回应,她情不自禁地仰头接受他激烈的热吻,他的手臂将她抱得那样紧,仿佛怕稍有不慎,自己就会从他怀中滑落,他的吻,热切而柔情蜜意,他仿佛要用这个吻,融化之前横梗在他们之间的世俗凡气…… 
     
    “我爱你!我要你!灰灰!你不要胡思乱想了,我希望你可以轻松一点……如果我可以给你带来这种感觉,我希望你不要拒绝!”溪山将细灰抱起,轻声对她肯求:“现在,你闭上眼睛……” 
     
    走进卧室,溪山将细灰放在床上,他缓缓将她的裙子撩起,细灰的白色底裤出现在他的眼前,细灰呢喃着轻喘着气息,她的手握紧了溪山的手,溪山明白地蹲下身去,他用另一只手轻抚着她两腿间柔滑的肌肤,随即将手指放在她的掩着阴部的白色底裤上摩擦…… 
     
    直到他的唇上粘满了她的爱液,他的舌也尝到了她的最隐密的滋味,在她早已张大的双股间,他的阳物也激射了他的最后一滴欲念…… 
     
    两人的身体胶合在一起,婚姻以外的第一件性事,对细灰来说,竟是如此意外和美妙。 
     
    但是,而后一阵巨大的旋动门锁的声音,却令两人的心迅速从沸点跌入冰谷。细灰突然感到头脑里只有业甸开门的声音,整个世界都不复存在。 
     
    她甚至不知道业甸是什么时候走进屋来的,也不知道他怎么会这么快地出现在自己和溪山的面前,她只看到这个丈夫的眼里凶狠的神色和不可一世的怒火在燃烧,令溪山没有回旋的可能,令自己没有解释的余地…… 
     
    随后一把闪着白光的刀是如何将自己和溪山断成肢离破碎的尸骸,细灰更无从抗争和辩识,她只记得丈夫雨点般愤怒的刀刃, 记得自己和溪山两人殷红的鲜血激射在和丈夫曾共寝了十年的温床上……她什么也无法言说,耳中只隐隐浮动着一声声渐渐清晰的呼喊:“灰灰!哥哥很孤单啊!” 
     
    2008年7月28日 
    于成都天逸陋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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