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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村庄,是我出生的地方。它珍藏着我美好的童年,曾经给我留下了温馨的回忆。然而6岁半那年的某一天,我和它离别了。这一天,我的命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那天天气很坏:天空下着豆粒般大的雨珠,密密麻麻地织成一道道雨帘,从天空急速落下,无情的地拍打着我的肩膀。风使劲的刮着,公路两边的树木疯狂地摇曳着,柔软的枝条仿佛快要断掉。田地里的塑料膜噼里啪啦的乱响,整个天空,暗淡无光,只有冰冷的雨水在我眼前不时画出一道亮丽的线。同时也划伤我的心,让我的心随着这冰冷的雨水一起沉落。
我呆呆地望着巷口,却望不到爸爸挽留的身影,妈妈一手拉着行李,一手紧紧拉着哭泣的我,眼睛里含着泪水,含着伤痛,径直的走向远处的车站。那天我走在泥泞的小路上,回首的瞬间,我的童年化成了乌有,大脑中甜蜜的景象粉碎成了碎片,心灵变的千疮百孔。从此,我不再有爸爸了。
我和妈妈来到舅舅家,暂时毫无目的的住了下来,当我再次见到爸爸的时候,他竟然抱着别人的孩子,和一个我没有见过的女人走在一起,我当时跑到他身边叫爸爸的时候,那个女人使劲的将爸爸给拽到一边,用手指着我说:“谁家的野孩子,见谁都叫爸爸,去滚一边去!”然后她就拉着我爸爸走开了,空旷的草地上,只留下了我孤单的影子,爸爸从我模糊的视线中消失了,从这天起,我告诉自己,我没有爸爸,从此在我的心里再也没有爸爸的位置了。
为了生活,妈妈在我们镇上开了个小商店,我们的生活就这么安定了下来。由于妈妈的勤劳和聪明,我们的商店生意很好,没有一年的时间,这个不起眼的小商店变成了一个小的批发部。生意好了,但是同样也增加了妈妈的辛苦,没有男人的家庭真的好苦,每当送货的来了,妈妈总是要仔细清点货物,然后一个人把笨重的货物搬上搬下,最后把新到的货物整齐的摆放在货架上,每到傍晚,她几乎都累的筋疲力尽。每当我看着妈妈一个人辛苦劳累时,我的内心就会变得愤怒,我恨我的父亲,是他让我母女受了这么多的苦。
七岁半的时候,我上学了,家里就剩下妈妈一个人了,每天我一放学,我就快速的跑回家陪妈妈,我知道,很多时候生意忙的她都没有时间吃饭,因为店铺离不开人。每次妈妈看到我跑回家的时候,她总是脸上堆满笑容,也许她在为女儿的懂事而欣喜。九岁半的时候,我写了我人生的第一篇作文,写的很糟糕,因为作文的题目叫《我的父亲》。这天我是哭着回家的,妈妈看到我委屈的样子抱着我哭了,那天我告诉妈妈,我恨爸爸。
时间过的很快,转眼间我都初中毕业了,那年我16岁了,已经是一个大姑娘了。很多事情在时间的推移下变的慢慢被人淡忘,这时候我已经完全忘记我还有个爸爸了。我和我妈妈过的很好,我们俩相依为命,感谢上天垂怜,我们店里的生意一直很好,并且慢慢的我和妈妈有了些积蓄。妈妈说要把钱攒下来等到我上大学用,那时候我告诉我自己,我一定要努力学习,不能辜负妈妈对我的期望,我要给她更好的生活,让她不再劳累。
16岁的秋天,天气格外的清爽,走在宽大的公路上,微风拂面,让人有种说不出来的舒畅。那天妈妈陪我一起去高中报名,在公共汽车里,当我用迫不及待的心情去想象一切将要开始的高中生活时,耳边却满是妈妈关心的话语,因为高中在县城,离我们的镇上要好几十里的路程呢。我们到了学校,报完名,妈妈陪我把宿舍的床铺铺好,然后把自己给我准备好的感冒药小心翼翼的放在我的背包里,然后用笔清楚的写下,要注意什么,要多吃什么一大张乱七八糟的东西。下午我送妈妈上车,看着车开走后,我的耳边传来了似曾相识的声音,
“小敏,你上高中了,都这么高了,爸爸给你买水果了,你拿着。”
当我抬起头时,我才看清楚了他,他的两鬓已经长出了丝丝银发,苍老的脸上挂满了期待和紧张,整个身体看起来显得疲惫不堪,一双被岁月雕琢而显得有些沧桑的眼直勾勾的看着我,我呆了,静静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半天才回过神来。
“我不认识你!”说完这句话,我迅速的跑开了。我的心一片慌乱,心乱如麻。他是我的爸爸吗?不!他不是,他只是个陌生人,我没有爸爸,我的心里拼命地这样对自己说,脑海中不停的闪烁着刚才的那一幕。风轻轻的吹拂过来,我的心情更烦乱了。天空一片晴朗,只是多了几片漂浮的云朵。
高中三年过的很快,我在学校里努力学习,成绩一直很好,妈妈为了照顾我,从镇上迁到了县城,并且在县城里,我们买了房子。在市中心附近,妈妈开了个超市,雇了两个人看着,日子变的轻松多了。18岁的8月底,我收到了我梦寐以求的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妈妈开心的哭了。
9月1日妈妈把我送上去大学的长途汽车,那天妈妈又哭了,她的泪水让我觉得很心酸,这么多年,我们母女在一起真的不容易。我忍着眼眶中鼓动的泪水,给妈妈说再见。哪一刻,心一下子空了,有种莫名其妙的惆怅。两边的树木慢慢的离我越来越远,秋天的黄叶飘落下来,在风中片片飞舞。远处的山泛出淡淡的靛蓝,为我的心情装上了淡淡的忧郁和思念:妈妈,等我回来,我会让你幸福的!
由于是山村,这里的车没有准时的发车时间,什么时候车拉满了人,什么时候走。车出了车站,然后就是在县城里四处转悠,转了大概有半个小时,终于座位快要坐满了,车最后停在我们县城的市场门口,突然一只手从我座位的窗口伸了进来,
“小敏,给你这些钱,你要上大学了,去学校照顾好自己”说完话,没等我推辞,那些钱已经放在我的腿上了,然后那张长满厚茧的手迅速的抽了回去。
“大叔,你认错人了!”我用一种轻蔑的口气对着父亲那张焦急的面孔冷冷的说出了这句话,我把钱往他手里塞,他回绝。紧接着,我又说出了一句,
“我妈妈说了,我不能要陌生人的钱,您还是把您的钱收好,给你自己的亲生儿子吧!”当我说那个您的时候,我几乎都是咬紧牙关说的,因为我恨他。我这辈子都不想在见到他了,我忘不了那种伤痛。车开了,他还是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满脸无奈的样子,我松手了,钱掉了一地。我转过头,懒得扭头张望了,车开的很快,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树木,心情不知道为何变得复杂起来。我默默的问自己,“这是报复吗?这是他应得的报应,我不必为了那个陌生的人而难过!”
去了大学,由于我热情开朗,待人友好的性格,不到一周我便拥有了可多朋友,开学后的第二周周末,我一个人悠闲的在宿舍看着自己从图书馆借来的名著,突然有人喊我,说外面有人找。我穿上鞋,兴奋的冲下楼,内心充满了喜悦,没有想到妈妈这么快就来看我了,当我跑到楼下的时候,我楞了。
“小敏,爸爸来看你了!”他穿着一件旧的深蓝色西装,看起来是专心收拾一番才来的,他看我来了,他半天才从嘴里挤出这句话,然后从五米多处慢慢的靠近我。他把左手上的水果袋拎到了右手,慢慢的抬起手想摸我的头。
“请你以后别来打扰我了,我不喜欢别人骚扰我的生活,特别是陌生人。”我使劲的往后退了一大步,然后冷冷的说出了这句话。
“小敏,对不起!爸爸……”没有等他把话说完,我已经低着头跑向宿舍了。回到宿舍,我的心情无比烦乱,我趴在床上,不知道怎么了,眼泪却慢慢的流了下来。我是真的无法原谅他,曾经我是那么的希望他的挽留,曾经我是那么的期望他能带我回家,重新回到我们的身边,可是呢,他没有,他没有,他让我和妈妈承受了那么多的苦楚,我恨他!我好恨他!回忆过去的一幕一幕,我的泪水夹杂着辛酸又再一次从脸颊上流淌下来。
风掀起了窗帘,我的心情变得复杂起来。带着些许犹豫,我慢慢的把身体挪向窗口,他还在下面,眼睛直直的盯着宿舍楼门口,眼眶中好像闪烁着什么,他走了,他转身离去的瞬间,我的心情变的有点失落,看着他离去的身影,突然间我觉得他挺可怜的,单薄的身体在空旷的大路中央显得孤单无依。
为了不让我的生活变的单调,我决定像其他的同学一样勤工俭学,同时也给妈妈减少一点负担。我和舍友在学校附近的一家餐馆找到了工作,每个月300。虽然工资不高,但是总比没有好多了。我把自己的大学生活安排的很紧凑,因为我不想浪费自己的任何时间,我把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学习,主要是不想让妈妈的辛苦劳累没有得到回报。勤工俭学的那家店的老板对我很好,每个月几乎都给我多加200元,起初,我是这么以为的,直到有一天,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小敏,今天你过生日,正好也是月底,我这个月给你多加点工资,给你发500,并且我还要送你一件礼物。”老板说完,从一个塑料袋里拿出来一件浅蓝色的衣服,我看见就喜欢,兴奋的嘴里不停的说谢谢。当我把衣服穿在身上时,我才发现有点不对劲了。
“文大叔,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我,我……”老板支吾着半天说不出话来,在我的逼问下,他才说出了真相。我气愤极了,我拿着钱和衣服一口气跑到附近的货运公司,当我走到仓库门口的时候,我的脚却怎么也迈不动了,我看见了一个单薄的身体,他用那瘦弱的身体扛着沉重的货物,他尽量的把腰弯向最低处,也许这样才能减少货物在背上的压力,他艰难的挪动着脚步,额头上豆大的汗水不停的往下流淌着,也许他是这些人里面年龄最大的,当他把货物放好,直起腰往回走的时候,我清楚的看见,他的背已经完全湿透了,那深蓝色的工作服已经紧紧的贴在背上了,我的眼睛模糊了,我再也没有力气发火了,我似乎已经惹不住快要哭出声音来了,我把手塞进嘴里,任凭眼泪不停的从眼眶中划落。
这年寒假我回家了,每天晚上我睡在房子里,心里久久难以安定,大脑里几乎都是搬运货物时那个瘦弱的身影,“快要过年了,他是不是回家了啊?”我的心不停的问自己。过年哪天,外面满是爆竹的脆响,外面灯火通明,我和妈妈坐在房子看电视。
“敏敏,妈妈想问你一个问题?”妈妈犹豫了半天,慢慢的对我说。
“妈!你有话就说吧”,我漫不经心的一边看电视,一边回答。
“你现在还恨你爸爸吗?”妈妈盯着我显得有点紧张。
“我不知道!”听到妈妈的话,我的心扑通一下,身体不觉打了个颤,看着妈妈,我半天给出了这样的答案,这天晚上我失眠了,我的心情无比烦乱,我曾经是那么的憎恨他,现在是怎么了,以前我觉得世界上再也没有比他更可恶的人了,可是现在呢,我到底怎么了,慢慢的他那个清瘦的背影又出现在我的脑海中,那个湿透衣背的背影,那个孤单的背影,那个弯着背的父亲,这天的夜特别漫长,新年到来的早晨,我的枕套湿透了。
开学了,我把行李放到宿舍,第一件事情就是跑到哪个货运公司,透过大门外的钢丝网,我又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他好像已经工作了好长时间了,身体弯的厉害,显然他已经很累很累了。那个身影,让我的心万般苦楚。年后的天气依旧很冷,这天,我独自一个人走在回学校的路上,思绪纷飞,两边常青的小树变的格外显眼。透过那片翠绿,我似乎看到了 儿时的田地,那时候,爸爸背着我给我教儿歌,妈妈拿着劳动的工具,我们一家三口在夕阳的霞光里漫步回家。
从那以后,我就经常去那个货运公司看我的父亲,每当我看见他那弯曲的身影,心里一阵酸楚,好多次,我都想上前去帮他扶一下,可是沉重的步伐却怎么也迈不动,视线却变的模糊不清,也许这就是所谓的亲情吧。三月的北方,气温渐渐变暖,独自一人走在校园的草坪上,柔和的阳光散在脸上,身心无比的舒畅。绕过学校的人工湖,一眨眼的功夫,我就走到了货运公司前面的马路边,我抬头看到货运公司门口的拉货车时,不知为何心情变的惆怅起来。
“吱!”当我听见这声长长的刹车声,没有来得及回头的时,我已经倒下了。
当我醒过来时,我已经在医院了,我头还晕乎乎的。
“你醒来了!”我目光向门口移去,原来是我的舍友小婷,小婷走过来坐在我床边上,跟我讲着事情的经过,突然门口传来了吵闹声。而且离我的病房越来越近了。只见护士把一个穿着破烂的民工挡在的门口,那正是我的父亲,他用焦急的眼光看着我,额头上的汗水不停的留下来,他身上的工作服已经被汗水侵湿了。
“小敏,你还好吧?”他站在三米外的门口对着我说话,顿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护士和小婷惊讶的看着我。
“我还好,你不用担心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语气变的突然这么的温和,说完话,我就低下了头。
“哦!”他半天说出了这句话,我猜他肯定很惊讶,为什么今天的女儿会变的如此友善,说完话,他跑了出去。中午了,小婷给我一边剥香蕉,一边说话,突然门口人影一闪,我又看到了那张熟悉的面孔。
“小敏,我来看你了!”,他手里拿着一大袋水果和一大袋零食,眼睛焦急的看着我,目光中充满了期待,我抬头看着他,他眼睛好像红红的,我半天没有说出一个字,他把东西放在旁边的桌子上,然后转身就走了。眼看他的身影从我的视线中消失,我的心情无比的慌乱,我是把他叫住,还是应该让他就这么离开?听着楼道渐渐变小的脚步声,我的泪水又流下来了。
我在医院躺了一周就出院了,因为只是擦伤,不怎么严重,而且我从小就帮着妈妈干活,体质不错,恢复的也比较快。时间过的很快,转眼间,我都已经上大三了,我还是偷偷的去看我的父亲,好多次,我都差点忍不住过去抱着他。秋天来了,这是个果实成熟的季节,走在校园的小道上,空气中弥漫着苹果的香味。我从图书馆饶过学校的花园,慢慢的回到宿舍。当我推开宿舍的大门时,我看到了一张陌生的面孔。
“你好,你是小敏吧?我是你爸爸的工友,他受伤了,现在在医院呢!”听到他的话,我的身体不由的打了个踉跄,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不一会眼泪竟然流了出来,这一刻,我才明白自己已经对他有了无法割舍的惦念。小婷陪着我和他一起向医院奔去,在路上我才知道,爸爸为了我受了很多苦,他的工友告诉我,爸爸是为了经常能看到我才留在这个城市的,他经常晚上去我们学校,总是透着图书馆的玻璃远远的观望我,每次总是要待一个多小时,才不舍的离去。
走到病房,我看到了熟睡中的父亲,我走近床头,静静的看着他,我似乎是第一次这样亲近的仔细端详他,他的额头长出了几条皱纹,两鬓的头发已经几乎全部变成了雪白,在那张饱尝岁月沧桑的脸上依旧闪现着慈祥。我的视线一点点的模糊了,我用手抓起他的手时,我的泪掉了下来,打在床单上,溅起了泪花。他的手很粗糙,厚茧厚到我摸上去似乎摸着一张厚厚的皮革手套,我知道,那是因为经常搬货摩擦而成的。顺着那只粗糙的手往上摸,当我触及到他那条受伤的胳膊时,我已经无法再控制自己积郁已久的情感了,我的泪水汹涌而出,抱着他的身体我哭出了声音。
“小敏,你来了,”父亲被我吵醒了,吃力的用手放在我的头上。
“爸爸,你还好吧,”我擦了一下眼泪。
听见我叫他爸爸,他的眼泪马上夺眶而出了,爸爸用手托着我湿润的面庞,一边呜咽着说话。
“小敏乖乖,你不哭,爸爸没有事,谢谢你来看我,谢谢你再叫我一声爸爸,我做梦都想听你叫我爸爸,我对不起你,让你受了这么多的苦,我不敢奢求你原谅我,我就是想看看你,看着你慢慢的长大,我好希望能弥补你点什么。”这一天,病房的气氛很温馨,这一天,我把挤压了许久的委屈和压抑全部哭了出来。
秋天很快过去了,严寒早早的就把第一场雪降临到这个美丽的城市,这年冬天,我不再觉得有任何寒冷,我穿着父亲给我买的羽绒服,和父亲一起走在雪花飘舞的街道上,心里无比的温暖。那些漫天飞舞的雪花,不停的在我的身上融化。这年暑假,我拿了奖学金,牵着爸爸的手一起回家!亲情飘溢了整个车厢,荡起一阵阵动人的欢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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