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人家
作者:骑着蜗牛闯天涯 文体:微型小说 更新时间:2008-7-14 14:44:57

    那是毛乌素沙漠的边缘。
    说是边缘,其实我们已经走了三天。因为风沙大,不敢深入,始终没有进入到沙漠腹地的中心地带。
    下午2点多,老Q的车子首先出现状况,水箱一个劲开锅。我们只好走走停停,这样就完全打乱了既定的行程。到太阳快落山时,小K大切诺吉的风绳带又断了,彻底熄火。最后只好由我向前探路求援。
    就这样,见到了大漠深处的这户人家。
    这是一个奇怪的家庭组合。男的60多岁,而女的,看起来应该不到40。用石头和泥土搭建起来的房屋,外表看起来很简陋,里面却密不透风,异常干净而凉爽。按照主人的指引,我到前面三十几公里的一个小镇的汽车修理部去找,却没有,说是要通过定期经过的客车配货,第二天中午才能到,让我回去等候。没办法,只好原路返回,用车和主人家的两匹骆驼把大切诺吉拖到那户人家,住下来等。
    这让我们有机会好好地了解这个家庭。女主人虽然年轻,却不做什么事情,只是在一个地方静静地坐着。男主人不停地跑里跑外,烧水,煮饭,喂狗,打扫房屋,一刻不停。嘴里还不断地回答着我们一个接一个的问题。什么时候风会停啊,哪个方向最接近风城等等。男主人有问必答,知识面很宽,有时还旁征博引,讲述一些传闻后面的真实背景。我们感叹着,感觉他绝不是当地的土著。问,他笑了。晚饭过后,围着火堆坐下,就着一碟花生米,喝着我们带来的桶装马奶酒,边向我们讲起了自己的身世。
    他姓吴,前几年还是内蒙古一家企业的总设计师。十多年前,老伴过世,一对儿女也都留学海外,学成后办了绿卡,没有回来。这时,他遇到了现在的这个女子。
    女子是他们单位的资料员,出身牧民家庭,正在自学大专课程。老吴是单位的技术权威,而且相互间接触也多,就经常向老吴请教。老吴非常喜欢她的好学和聪明,时时指点。一来二去,两人不知不觉产生了一些莫名的吸引。女子有一次不幸的婚姻,有过一个孩子。离婚后,孩子被前夫和接班的夫人一起带到了深圳,从此杳无音信。老吴自己感觉到这种感情,考虑到两人年龄上的差距,顾虑很多,立刻开始拉开了与她的距离。两人再见面,都像陌生人一样点头,公事公办。
    半年后,单位单身宿舍一名员工的电褥子引燃大火,大火烧了一夜。扑灭后,宿舍已完全变成了废墟。大火中,死一人,伤一人,疯一人。这疯了的,是这位女子;死了的,是好不容易才争取过来探望她的儿子。
    女子在市精神病院治疗了一年,单位其他人看望,皆不认识,唯独老吴去,她才安静下来,坐着静静地听。等到病情好转出院,仍是时好时犯。班是上不了了,单位只好给她办理了必要的手续。不久,老吴也以心脏问题为由,申请了病退,为一直作他副手的年轻人倒出了位置。两个无牵无挂的人就这样悄悄淡出人们的视线,来到了这里。
    大家都说:老吴,你真了不起!他笑,完全是一个沙漠汉子那种爽朗的笑,没有一点儿知识分子的做作。几年的沙漠生活,他完全适应了这里的生活,而且,也彻底地融入到了这里。沙漠里的人生,是他年轻时候的一个梦,如今,在梦里了,他无比高兴。并且,还有这样一个对他无比倾心的女子跟他生活在一起。说到女子,老吴站起身,回到屋里去看了看,悄声掩上门,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捧着一个易碎的物品。他说,这女子其实病已经完全好了,只是偶尔有些抑郁。不要紧,以后的日子长着呢。
    晚上,我们就睡在自己带着的帐篷里。帐篷外,风刮了一夜,听得见骆驼不停地在打响鼻。我时睡时醒,后来干脆坐起来,打开笔记本,读进沙漠前下载的《阳光八万里》。后来,隐隐听外面似乎有人的响动,用手扒开帐篷门,立刻有一团沙扑面而来,打了一个寒噤。连忙关上,睡觉。
    第二天,风和日丽。昨天的风,一点痕迹没有留下。来时的路,已经不见了踪迹。头一天主人房子后面的沙丘,堆得更高更壮观。阳光照在沙子上面,金光闪闪,有些耀眼。我们帮老吴清理院子里的沙,一起煮饭。女子还是坐在昨天坐着的那个地方,看天,看沙子。然后,她指着从天空飞过的一只鹰,喊:大宝,我要吃那只鸟!老吴连忙跑过去,嘴里说:好,好,要吃那只鸟,我们这就去抓!边说,边把她头上一柄固定伞打开,给她遮阳。这是我们到这里以来,听见她说的唯一的一句话。声音很好听,老Q偷偷趴在我耳边说,像是在鸣沙山听过的沙鸣。
    我们离开的时候,老吴发现有一匹骆驼的腿受了伤,而且是用刀砍过的伤痕。伤口很深,血已经凝固,但看得出骆驼很痛苦,只能三条腿着地。我们很不安,因为这里除了我们,再没有别人。老吴是何等人,见多识广,连连说不碍事,是骆驼自己伤的。他取出一包红伤药,又用一块红布,把骆驼腿细心地包裹起来。送我们走时,悄悄对我说:是她砍的。因为昨天我拉着骆驼离开了一段时间,她心里不高兴,就拿骆驼撒气,她是怕我离开,没别的问题。
    我们走了好远,回头看,老吴还站在沙丘上,手里是剩下的一条红布,微风下,一抖一抖。我们一起鸣笛,然后,扬起一片沙尘,驶向大漠更深处。
    只是,一直不知道,那匹骆驼的腿,后来好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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