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一回女侠
作者:于雪华 文体:微型小说 更新时间:2008-5-7 10:16:05

    上午九点,床头的电话骤然响起来。虽说早已醒了,还是有几分不耐。
    “小姨,那女人,她……她来了!”小洁压的低低的、惶急的声音使我整个人神经为之一震,那种慵懒、茫茫然的感觉顿时一扫而尽。我随即从床上一跃而起,迅速穿戴完毕,像一个出征的战士。不过我还是没忘了到卫生间擦把脸,虽然情况如此紧急。也没忘照照镜子,这些女性的特点我都具备。
   面对镜子里的自己,我突然发怔,继而大大的不满起来:个子应该高大些,粗壮些,威猛……嗨,免谈了!这模样,只适合在舞厅里跳跳舞。可现在即将出现、即将面临的对手究竟会是什么样子呢?我不免有几分踌躇起来……
   小洁是姐姐的女儿。姐姐比我足足大了十五岁,是她三岁那年母亲去世由我母亲养大的,因为我们的母亲是姐妹。从小,在没有父亲的艰难岁月里,姐姐和母亲风雨与共,对我即是姐姐又是母亲。自从母亲去世后,对母亲的思念之情便转移到了她身上。现在,她的女儿遇到麻烦,我这小姨决不能袖手旁观,虽说在年龄上我比她大不了几岁。
    麻烦来自一次偶然的、很平常的交通小事故。
    小小的县城,除了几处交通要道安装了红绿灯,其他地方都是随便的人来车往,至于谁不小心碰了谁,那是最平常不过的事了。小洁的自行车就是在那种状况下擦了下一辆脚踏三轮车,那三轮车便斜到路边的沟里去了。骑车女人手肘受了轻伤。当时陪她上医院,拍片,包扎,吃药……处理好一系列该做的事情后,小洁和丈夫送受伤女人回附近农村家中休养。期间登门看望,除了礼物还送上一些钱。半月后,那女人伤愈拆除夹板,恢复正常,他们还再次去看望她。把那家老人感动的热泪盈眶的。事情原以为到此为止,圆满结束,不料女人外出打工的丈夫回来了。随后女人的胳膊重新用纱布吊起来,多则三五日,少则二三日,登门吵闹,索取钱财,无休无止。小洁夫妇工作所在的教学楼被闹的沸沸扬扬。教师们虽气愤,却“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只好人人躲着她,如此她便日益嚣张起来。
    于是有一天无可奈何的小洁夫妇到家中求助。
    “这件事,我们必须管!”送走客人,我转身冲着一直沉默的丈夫,语气有点火。什么态度?就算没有亲戚关系也得有点正义感嘛。何况他是管得了的!
    “你懂什么?”丈夫拧起眉头,“你知道那是个什么村子?——‘轿夫村’!”
    “什么‘轿夫村’,那是什么年代的事了!”我愤然。从小不在家乡长大的我对家乡的许多历史都很淡漠,但关于“轿夫村”我还是知道一些的。
     新中国之前,“轿夫村”的人以给人抬轿为生,是最被人看不起的。三教九流中其地位与妓女相并列。由于外村人不愿与之通婚,他们只能在村里同宗同族间互相婚配,只要年龄相当,出了五服,就不去管什么叔公娶了姑姑,外甥女嫁了舅舅……
    除了这里三层外三层的亲戚关系,还有来自外界的各种轻蔑、欺辱、挑衅……都使得他们紧密联手一致对外。因此多少年代以来,在人们心目中,“轿夫村”既是最低贱的、被人看不起的,同时又是最强大的、惹不起的。新中国成立后,“轿夫村”人因最穷,一跃成为最光荣。而且随着婚姻禁锢的被解除,与外界的关系也友善融洽了。但它深远的历史影响却根深蒂固地留在了人们的意识中。就连他们自己,也还是保留了许多的传统,比如说:一家有事,倾巢出动。
      “实在不行,他们可以找领导,找派出所,总之我们不能趟这混水。强龙难压地头蛇……”丈夫不停地踱着步子。
     “既然那样,找领导,找派出所还有什么用!”我气愤地打断丈夫,心中忿忿不已。
     几天后,小洁又一次打来电话,我用强硬的语气回答她:只要她再来,马上给我打电话!
     是了,现在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已没了退路。
     匆忙地下楼,面对那辆平时倍受宠爱 、小巧玲珑线条优美的自助车,我又一次感到不满 。这种时刻,我需要强大的、威武的、震慑人的东西来装备自己。我一眼看见了丈夫停在园子里的“雪豹”。惊喜地跑过去,哈!车钥匙居然插在上面。没有丝毫的犹豫,发动车子,带上他的头盔,在一声怒吼中车子冲出园门。
    我一边操纵着这辆丈夫平时不许我碰一碰的庞然大物,一边紧张地思索着:不管对手是怎样的,都不能用实力较量,必须在气势上压倒她,震住她 ……对,是这样……万一震不住呢?我被打,打的血流满面,丈夫会怎样?……啊,矛盾转移,逼他出手,这就是成功呀。嘿!今天的行动无论成败,我都是个胜利者。一种舍身取义的豪迈感顿时充溢我的全身,它使我身体的每一根血管喷张开来。
    我飞速地驾着车,在校门口没减速,反而加大油门,按响喇叭,直向院里冲去。
    院子里黑压压的围满了人。见到直冲过来的摩托车,人们纷纷散去,现出核心中两个对峙着的人来。我手脚并用紧急刹车,摩托车后轮高高弹起,像一匹被制服的烈性马,尥着蹶子喘息着伏下身来。
    我跳下车。
    “小姨!”高高大大的小洁丈夫一脸的书卷气,正束手无策地被一个女人紧紧揪住衣襟。
     我慢慢走过去,推上面罩,冷冷地瞪视着她:她的个子不太高,也不壮,啧,“轿夫村”的女人倒也白净。如果在街上偶然碰面,我也许会对她友善地笑笑,但现在决不能。现在的我必须努力在心中酝酿起一片仇恨的怒火,像演员进入角色。我一动不动地逼视着她,感觉眼中真的喷出火来。我看见她脸上有一丝惶恐,手渐渐松开了。
    哦,她怕了!我的勇气陡然倍增,更加地精神矍铄。
    我开始一步步向她逼进。仍旧带着头盔,因为此刻我不想让我的长发不合时宜地飘洒,也不想让更多的人欣赏到我的狰狞。更近了,女人后退着,不住向后看,寻找退路。但她已没了退路,身后就是家属楼的墙壁。她靠着墙壁站住,脸上现出冷峻,像是要背水一战。
    “你是谁!凭什么管我们的事!”她眼中闪着怨恨的光。
    “谁!被你欺负这家人的小姨,还有……”我略一迟疑,报出丈夫的名字,刹那间有种狐假虎威的羞涩。但此时我顾不了那么多了。
    “啊!”她吃惊地飞快看了我一眼,但随即强硬地,“那你们也不能仗势欺人啊!我伤成这样,给点医药费总是应该的吧?你让大家评评这个理!”她摊开一只手,面向围观的人群。人群中立刻传来一阵哄笑。女人的脸涨红了。
    我的怒火一下被点燃。这女人惯会胡搅蛮缠,能和她理论出结果今天我也不必来了。看来她是在逼我啊!
    我鼓起勇气一步冲上去,对准那只还在舞动的手臂就是一拳,“要钱吗?那就让它也断掉!我加倍付你……给你……给你钱……给你钱……”拳头雨点般落在她的身上,手臂上。
    她慌乱地躲闪。而我的手总是慢半拍,不是刚刚点到,就是一擦而过,却气势汹汹。我第一次发现我具有表演的天赋。
    她退到一个楼梯口,一步步向上退去。我不敢懈怠,步步紧逼。她的绷带散落下来,缠住她的脚,于是她只能磕磕绊绊地朝上爬。
   “噢!噢噢!”,楼梯拐角,一群孩子喊叫着朝她挥动拳头。她的脸变的苍白。在这个大院里,她成了过街老鼠。她停住步子,慢慢扯掉绷带,然后站起来。突然她转回身,居高临下猛地朝我一头撞过来,然后张开双臂奋力挤出拥挤的楼道,没命地向院门外跑去。
    我紧追不舍,来到大门外,见她正慌乱地开一辆自行车的锁。“哗……”自行车被我飞起一脚摔在地上,滑向低处。
    小洁丈夫赶上来扶起车子,停回原处。一迭声地劝说道:“小姨,好了,好了……”
    我不理,对准那车又是一脚。
    女人逃至马路对面,泪眼婆娑地向围上来的人群哭诉。我追赶着,一脚紧接着一脚。扫过她的衣襟,擦过她的腿,有几脚落在她的屁股上。我感到我经过健美训练的腿是如此灵活而敏捷。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兴奋简直使我有些陶醉了,根本不理会旁边的人叫喊些什么。直到有个人把我紧紧拉住,她是小洁的同事。
    “小姨,到此为止吧。外面的人不明底细,都向着她呢。”她伏着我的耳朵低声道。
     我静下来。沸扬的人群中有人喊:
     “不许欺负人!”
     “不给钱还打人,还有说理的地方吗?!”
     “这娘门,太霸道了!”
      …… 
    愤怒的眼神,愤怒的声音,竟都是冲着我的。我全身的血液熊熊燃烧起来,身体不可遏制地颤抖。维护正义的勇士,你被正义的人们包围啦!我抬眼搜索那女人,她全身瘫软,被几个妇女搀扶着,正痛哭流涕。
    小洁和丈夫推着摩托车走过来,“走吧!小姨。”他们齐声催促。
    我转过身,昂首看住那女人,大声道:“大桥路85号,那是我的家!记住,85号!”说完发动车子,扬长而去。身后传来一片叫喊:
    “好厉害的娘们!”
    “天那,她依仗什么!”
    “打了人还报上家门,这娘们够张狂的啊!” 
    “姘上谁了……”
    飞速疾驶的摩托车渐渐慢下来,泪水终于模糊了我的双眼。我把车拐进一条小路,停下来,走向一片碧绿的田野。像一个鏖战归来的战士,撒掉手中的马缰,歇息疲惫的身心。风微微的,阳光很妩媚。我摘下头盔,倒在草地上,没有了纷争,世界多么安静。
    我愿为正义而战,也愿为它败个落花流水,只要它存在!
    日子一天天过去,风平浪静的。小洁打电话来说:那女人再没来过。 丈夫有时会用一种陌生的、研究的眼神看我。我每每对他扬起头,得意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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