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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夜里,某地龙口村下了一场大雨。清晨起来,整个山林好像被水洗了一般,那粗暴的水流从山崖上直冲下来,似乎要把这村子给淹没,那架势好像是一只凶狠的水龙,令人心惊肉跳。
“妈啊,你为什么这么快就走了。”随着一声惊心动魄地哭叫,隔壁田爹爹家传来了小女儿的哭泣声。肯定是田母过世了,田母不久前得了胃癌,儿女们把她弄到武汉、十堰、宜昌等地的大医院都转遍了,医生说已无回天之力,前几天医院下达了病危通知书。无奈,儿女们只好含泪准备将奄奄一息的母亲拖回家。从医院回来,田母总算“平安无事”的回到了家,虽然儿女们都有钱有权,前来探望田母的人川流不息,但谁也救不了田母,在家里她将等待着死神的到来。果然只隔一天,她就去了。
田母去世时很是有些滑稽,眼睛瞪得大大的,嘴也张得大大的,好像还儿女们没给吃饱似的。在她的尸体旁除了老伴老泪纵横地跟她说话,然后用手慢慢的将她那双睁得大大的眼睛和嘴巴合拢。子女们不是招呼客人就是坐在酒席上吆喝着陪客人喝酒,好像这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田母的去世,村子里丝毫也没什么变化,天还是那样的蓝,山还是那样的绿,就连村子里的家禽也同原来一样,村民们各干各的事,各进各家的门,唯一不同的只是田家的几个儿女在长子的带领下披着孝袍挨家挨户请人帮忙,那低三下四的样子是他们这辈子从来没干过的,但为了母亲能平定入土,他们不得不这样,这是规矩,是风俗习惯,哪怕他们再大的官,再有钱,也得如此。八点多钟,不知是谁从哪里弄来了一口黑色的棺材。
那棺材制作得很是有些精致,也很讲究,看起来就好像是一口精致的长木箱子,好是有些漂亮。棺材盖上雕刻着龙凤图案,十分精致美观,就好像是一对金童玉女,棺材的正前方还刻了个与棺材很般配的“福”字,不过是倒立的,听制作棺材的人说是主人家想死去的人在阴间里有“福气”,给主人家带来兴旺发达。这种棺材一般只有当官或有钱人的才用得起,这在当地算是最奢侈的棺材。这口棺材引来了很多村民和孩子的好奇,还有些老村民用手摸着,脸上洋溢的是羡慕。
山里的人死后要在死者身体还没太冷之前必需入棺材(也就是将死人装入棺材之意),还得让自己的儿女为其穿衣(如果是男的,为其穿衣的是儿子,如果是女的则相反)。为死人穿衣也很讲究,一般为上七件下六件的,衣服成单不成双。除此以外,还有一个规矩,如果死者在家中死去,其棺材应放在堂屋正中间;若是在外死去,则在自家的房门前搭上过棚子放着,两者之间都得停放三日。在这三日中,死者的亡灵要接受村民、亲戚朋友和儿孙的跪拜。死者家属就得办酒席招待客人,并请乐师什么的为其吹拉弹唱。当然像他们这样的家庭自然不必自家儿女为其穿衣,而是请那些需要钱或拍他们马屁的人为其穿衣。衣服都是一些上等的,几千元一件,穿衣的人都说可惜了,花这么多钱,不如留下给他们的父亲用。但他们干,毕竟儿女们有权有势,这点钱对他们来说是九牛之一毛,算不到什么,他们要的是排场,是档次。虽然如此,但死者的这些儿女们良心都给狗吃了,这是田母死时就这样骂他们的。听村民说田母活着时就和老伴很是节约,儿女们虽然有钱,除了按协议每月给二老一点生活费外,谁也不想多给,就连过年过节回家也是空着手,吃老父母的,这还不说,临走时还不忘带上一把。看不惯的村民都说养这样的儿孙还不如乘小就把他们给掐死,这样也过得顺心。老二口也没办法,只好每日同原来一样,早出晚归的耕耘在土地上。
田家育有三个儿子和两个姑娘。老大是儿子,听说是田母下田时生的,所以就叫水田。水田长着高大的个子,像水牛一般魁梧,肚子很是有些发“福”,那张脸更是“福”得离奇,一笑两边的肥肉将两只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是城里的县太爷。老二是姑娘,叫水银,男人是乡里的书记。水银虽然近四十,但皮肤很是白净,这是接田母的优点,加上没做什么事,倒也看不出其真实的年龄。老三老四都是儿子,分别叫水生、水云,仗着大哥是城里的县太爷,别人都卖他们几分帐,是城里颇有名气的混混,没人敢招惹他们。老幺叫水莲,人长得就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跟田母年幼时一个样,刚大学毕业,就被提拔到政府部门当上了副科级秘书,还没来得及谈朋友。虽说老俩口穷了一辈子,好不容易把儿女们拉扯大,也看着孩子们都有了自己的事业,老俩口子心理别提有多高兴,连睡觉都是躲在被子里偷笑,只差到处宣扬了。
熬了一辈子苦的老俩口,好不容易可以享清福了,可田母却无福消受,偏偏患上了这种不治之症,就这样两脚一蹬,抛下了这个念念不忘的家,丢下了陪伴自己大半辈子的老伴,到阎王那头报到去了。想着母亲一辈子含辛茹苦将他们拉扯大,不知是良心发现还是愧对母亲,水田心里别提有多沮丧,这回还不衬母亲去世,为母亲的丧事大操大办一回。
上午十点钟,龙口村就传遍了县太爷母亲去世的消息,接着又传到乡里、县里,总之县太爷的母亲去世的消息纷纷扬扬的传遍了县里的每一个角落,就连邻县的部分与水田关系不错的县级领导也知道了此事,赶来送葬的人络绎不绝。有送花圈的,有送礼包的,有送黄纸、香烛的,更离谱的是还有的哭哭啼啼,从山下的公路一直哭到水田的旁边,比死去亲娘还要伤心欲滴,还要伤心过度。总之鞭炮声、汽车的鸣笛声从公路四周传遍了龙口村的每一个角落,就连空旷的山林也被炒得热火朝天。还有的部门领导夸张似的将鞭炮声从公路上一直放到他们家的门前,长长的鞭炮声,穿透了山林,划破了长空,在森林和长空中经久不息。还有些平日里穿得西装革履干部模样的人今天不知是发善心或什么的,大白天在县太爷家的门前穿着一身洁白的孝袍,看到县太爷水田时,眼睛里还时不时挤下了几滴像水模样的东西,滑滑的,还没粘好就从油油的脸上滑了下来。总之,地上、天上,鞭炮声、礼炮声,哭的、悲伤的、说话的、做鬼脸的,还有鸟鸣声、猪叫声、鸡叫声、狗叫声等等交织在一起,那场景好不热闹,好不悲怆,好不隆重,将平日里冷冷清清的龙口村搞得纷纷扬扬、热热闹闹、鸡犬不宁,就连四周平日很多野兽出没的森林里,今天好像没了野兽的咆哮和留下的脚印,也不知它们赶哪个场去了。
前来送礼的人排了长长的一条龙,车队停了整整几个村庄,人来人往,川流不息,那场面很是壮观,比办一个高新论坛或观看《同一首歌》的人还要多,还要热闹。棺材前的黄纸堆了整整一大边堂屋,还有装不完的都拿到内屋存放去了,如果这些黄纸真能兑换成闽钱,怕是田母在阴间足可以买下十几个城池也用不完。就连吹拉弹唱的乐师都得绕棺材转上好大的一个大圈子。花圈很有规则地摆放了整整一个大院子,放不下去的就搁在了邻家的院墙里,据一个小孩数过,足有六、七百个。地下放过的鞭纸堆得老高老高的,厚厚的一层,如果把她们堆起来,足够有一座百把米的高山还要高。这些鞭纸把前来送葬的人都抬高了很多,有些小孩还以为自己怎么一下子长高了这么多,怀疑是沾了主人家的分水才长得这么快的。堂屋的后堂里原本设有一个记礼单的人,后来因一个记礼单的记不过来,无奈,县太爷又请了三个记礼单的。礼单上除了村子里的乡邻送来50或100的,其它的都是500以上,弄得记礼单的人也兴致盎然,手痒痒的。
天空中弥漫着像烟雾一样的薄雾,从村子里县太爷家的院子里上升起来的,一层接着一层,这薄雾让人很难正常呼吸,一些本来是来看热闹的小孩因空气难呼吸,恐慌不定的只好半途作罢。森林里刚刚被雨水洗干净的绿叶突然又变得灰蒙蒙的,看起来比没下雨前还要脏,刚才还很清澈的河水一下子变得黑沉沉的,村子里变得乌烟瘴气。由于前来奔丧的人越来越多,原本只打算办三百桌的,没想到仅中午一餐就吃了一百五十多桌,无奈,县太爷只好又吩咐手下人到邻近的县城去重新购置了五百多桌酒菜。
为了让前来的人都对自己母亲更有一些孝心,县太爷让办事者给前来送葬的人每人发了一条长长的孝袍,无论平辈还晚辈,就连长辈也有的被捉去带孝袍,弄得一些老辈人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哭声更是一浪接着一浪,一浪更比一浪高,前来送葬的科级头头的女人们排了长长的十几队,一队还没哭完后面又跟着一队,每个女子哭得黑天抹泪、天昏地暗的,比死去爹娘还要伤心,还要痛苦。乐师也请了十几队,一队唱完接着又来一队,一队比一队唱得精彩,一队比一队声音宏亮,一队比一队演得逼真,有的村民们在背后小声的说着“猫哭耗子假慈悲”。就连猪栏里的猪也是坐卧不安,惊慌乱窜。家鸡不敢进村子,站在山头上老远的看着那个熟悉的村子,一只黄狗翘着尾巴朝村子里怨天尤人的叫着,好像在说:“不要这样闹了,我们该回家了”。村民们看着山头上的家禽怨声载道,但谁也不敢发泄出来。
整整一夜,还是那样的吹,那样的拉,那样的哭,那样的鞭炮声不断,男人们一个个嘴边叼着上等的“黄鹤楼”版香烟,悠闲自在的,像叼着鸦片一样,腾云驾雾的,就连不到十五岁的娃娃们也学着大人的模样,一派帅哥的派头,神气十足,过足了瘾,玩够了味,好是觉得洋气。
县太爷昨夜没睡觉,他的一双肉圆圆的眼睛熬红了眼,泛起了阵阵的黑云。有些马屁精模样的男人抛着长长的孝袍,装着可怜兮兮的样子,有些忧伤的来到县太爷跟前,摇摆着那没伸出来的尾巴,像一只蛤巴狗似地说:“县长,您可要好好保重身体啊,您是县里的顶梁柱,您可不能倒了。您倒了,县里可就不太平了,还有好多事等你来发话呢?有什么事,您随便支付我就是了。”县太爷更加装着可怜巴巴的样子看了看这些马屁精,然后点了点头。看着平日里威风八面的县太爷变成这个样子,那些干部们心理不知有多心疼,简直比死去爹娘还要难过。
这天前来奔丧的人比昨天还要多,就连乡村的书记、主任和部分有求于县太爷的普通干部像一只只赖皮狗,前呼后拥,个个忧心忡忡地从大老远的地方赶来,还有的走到半路就痛哭流涕地嚎叫着,那声音丝毫不比发情的野猪还要大,惊得山林上的野兽动荡不安,四处乱窜。县太爷被两位白皮后生模样的年青人搀扶着站立在门口,对前来奔丧的人一一表示默认,有的就为县太爷这一声点头默认,高兴得几晚也没合胧嘴,以为县太爷认准了自己,做官的日子不远了。
前来悼念的人还没来得及进灵堂,就被几个工作人员张罗着带上了孝袍,然后拖着长长的孝袍跪拜在灵柩前,那样子好生难过,好是凄凉。跪拜的人接连不断,前赴后继,一个接着一个,县太爷见招架不住,无奈,就让一个白皮后生搬来了一把高高的靠背椅,然后将他那块大肥肉重重的放在靠背椅子上,弄得靠背椅“咯吱咯吱”的响。每个悼念的人巴不得能与那堆肥肉握握手,还有的因握不上手,反退着重新再来一次,那场面好给人的感觉好是滑稽。
这天中午,来客吃了整整二百五十桌,可算是一个大大的二百五啊。无奈,眼看酒席还差很多,不知是县里的哪个部门的干部自作主张地为其又送来了五百桌上等的好菜好酒。他来到县太爷面前,面不改色的说:“县长,我知道您家的酒席不够吃,我又为您送来了,您就不用为这个操心了。”
好不容易县太爷才挤出了一点点微笑,那微笑看起来很是难看,与母猪发情丝毫不差多少,那张脸的两边发“福”得冒油的肥肉,笑起来一闪一闪的,真是叫人觉得恶心到了底。但那干部心理比吃了蜜还甜,他知道县太爷对他是领会了意思。正在这时,县太爷大声说:“谢谢你,等丧事办完后,我给你钱。”说是这么说,县太爷真的会自己把手伸进自己的口袋里吗?这是鬼都不相信的,何况是精明的部门一把手,他这是在表现自己的清廉。
丧事越办越热闹,越办越来劲,四邻八乡的部分村民挤着来看这百年难遇的丧事,大家都纷纷的指责这世道贪官的横行八道,就连办丧事都是这样明目张胆的大操大办,真是浪费国家的钱财。还有的小孩挤进来混吃混渴,用他们的话说:“不吃白不吃,吃了也是白吃。”
这天晚上也是最热闹的时候,孝子孝孙们都得在法师的引导下下跪朝拜,意思是为亡者开路。县太爷是长子,跪在最前面。她跪下时整个地好像在发抖,有一种地动山摇的感觉,不是因为什么,而是因为他太重,重得连地都有点承受不住。接着一排排干部模样被着孝袍的人随着县长大人的下跪,接二连三的都跪在了地上,一个接着一个,一个紧挨着一个,整整跪满了整个院子,一直将县太爷家院子里跪得满满的,贪嘴的小孩想出来都走不着路,无奈,只好又向填饱的肚子糊乱的塞些东西。这样一直僵持半个多钟头,有些干部模样的人实在受不了,但又不敢自作主张地起来,生怕别人在县太爷面前告御状,影响自己的前途。好不容易等仪式举行完毕,县太爷这时已不能起身,身旁的两位白皮书生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从地上重重的拉起来,搀扶着坐在了靠背椅子上,县太爷这才缓过气来。
晚上的仪式还是照章进行,村旁的一群狗“旺旺”地直往县太爷家狂吠着,好像对这样的丧事有点不太满意。天空中的空气更加不好闻,黑天瞎火的前来办丧事的人也不敢离开,个个走个位置准备打发这个难熬的夜。还有的事先让司机带上了厚厚的大衣,只差带上被子了,他们准备同县太爷奋战到底的意思。
天刚刚亮,举事人吃完了早饭,县太爷又命令办事的工作人员一人发了一条“黄鹤楼”版香烟,还每人给了六百六十块钱(六六大顺之意),算是抬丧费。喝完酒的抬丧人声音高过大山,好像县太爷的娘很重似的。山里的死人不像外面,不用火化,而是棺葬。
看着抬丧人那般吃力的样子,县太爷发了些善心,每人又发了一包上等的“大中华”版香烟。那香烟果然有效,抬丧人接过了香烟以后,声音比原来明显的小了很多,但还是吵醒了半山中的野兽,这些野兽好像找不着北似的,糊乱窜着,森林里摇摇晃晃,好像也在开森林追悼会。
好不容易到达坟地,本来只有一公里路的路途,抬丧人确用了足足两个多小时。这下县太爷本该死心塌地了,没想到还要入葬,抬丧人说要有烟酒才能算十全十美。还没等县太爷明白过来,旁边的局座们争着送来十六条“黄鹤楼”版香烟,抬丧人这才将死者放入洞中,然后用石头将坟墓一点点堆积起来。堆石头的人很多,石头也不一样,有大的、小的、圆的、方的等等,总之能用的都搬来了,更是将县太爷母亲的坟墓堆得老高老高的,站在坟头上一眼可以看到山底下的公路,然后花圈整整围了几亩地,到处都是悼念他母亲的花圈,好像那块地成了花圈的出厂地。
等做完这一切,县太爷本可放下心了,于是前来奔丧的人极不情愿的向县太爷告别,并安慰似的让他保重身体,有的还忘不了再美言两句。此时的县太爷的眼睛青一块紫一块,活像熊猫的一双大眼睛,有人说他现在比平时的县太爷好看多了,还有的村民半开玩笑似的说:“县太爷现在是国宝了,人见人爱呢?”
下午,县太爷就让记礼单的前来交帐。不交不知道,一交吓一跳,这次县太爷母亲去世共收礼单百万多元,仅开支就用去四十多万元,还不算其它干部倒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