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子兰与巧克力
作者:丝薇瓦·卡萨迪·莫迪尼亚尼 翻译:董婵娟 文体:中篇小说 更新时间:2008-7-4 8:38:41

    亲爱的安德烈,我命中的灾星:
    我曾很多次威胁要出走却从来没有做到。现在,我走了。要知道我的决定虽姗姗来迟但毅然绝然。
    在十八年的婚姻里我测量出了你的自私自利,你的说谎的能耐,你的恐惧,你的幼稚。
    我不想知道没有我你将如何能够凑和过去,看你甚至不会独自打开一只啤酒易拉罐。
    如果你想要生存下去,你就得学会照料自己,照料我们的三个孩子,照料家庭动物园。给女佣下令不会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你仁慈地称其为“笨蛋”;巧妙地应付阿尔芳西娜修女也非易事,她威胁说假如我们不为小鲁卡施洗礼会有终身受罚的危险;难以应付的还有你的母亲离家走失连续数日,找回她需要翻遍全城;带鲁齐娅去看心理医生;达尼艾莱戳洞穿环,十五岁了还尿床;以及那些要去邮局付款的和那些得由银行付款的帐单、那些属于740的票据和日常的购物清单。你得穿梭于学校和幼儿园之间,穿梭于达尼艾莱参加柔道训练的健身房、鲁卡去的公共游泳池和鲁齐娅的舞蹈学校之间。
    你得为进出水的虹吸管漏水而找一名水工来,还要消灭成群结队的出自阳台上的一个洞里的大蚂蚁,它们对任何一种灭虫剂都具有抵抗能力。
    你得去面对所有的这一切和另外的种种,因为我不会在那里, 徒劳地去尝试给一只注定要破沉的船堵漏洞了。
    我自问你将怎样还有时间和心思去培养你最喜欢的运动:说谎,背叛,对我们的孩子们的漠不关心。
    除了回顾很久以前曾经有过的一个短暂、美妙的插曲之外,我长期地为一个狂妄自大的主人做了一个忠诚的奴隶。我知道在这场不幸的游戏中我做了你的同谋,还知道我承受了种种的伤害和侵犯是因为我害怕变成孤单一人。
    最终,你的不尊重比我对孤独的恐惧更加强捍。
    我的处境和成千上万的其他女人一样。我们都是有意识的受害者,我们期盼着一个有转机的明天,一道魔力就能颠覆我们的处境。
    无数次,我厌倦了忍气吞声,我尝试过改变你的自私。一切都是徒劳的。我明白了,话语是无用的,它们如水一般去得无形无迹。需要实际行动。就这样我决定了要行动起来。
    经过十八年的婚姻以后,你再也诱骗不了我了。
    我以前如何能想象得到,我迷恋的那个男人竟是一个拒绝长大的孩子?
    我们结婚的时候,要懂得这一点我尚且太年轻并缺乏主见。
    该诅咒的我,该诅咒的我那要被大家赞同、尤其是被我母亲赞同的需求。她曾一直希望我找个传统型的丈夫。我使她满意了。
    我遭遇到的伴侣是一个典型的专横的大男人。他专对妻子发号施令,而我们的孩子们又是能落在我身上的再大不过的麻烦。没有谁会顺从于自己的失败,毫无疑问,鲁齐娅、达尼艾莱和鲁卡正是我失败的一个明证。但是,我已不再想为此而去考虑自己的过失了。从今天起,应该由你去应付他们了。
    我深深地爱着他们,我也这样爱过你。我抛下他们是痛苦的,而我离开你,有的却是一份轻松自由的感觉。
    我再也无法忍受你的虚伪,你的自恋,你假装大方和有涵量的父亲兼伙伴的角色,他给孩子们买礼物我却反对,他倾听他们大大小小的谎言,带着一种你根本就不具有的慈爱。你是好父亲,我是坏母亲。你是那扮演正角的,我是那扮演反角的。
    每次,当我敢于揭你的短时,你就大发雷霆,甚至损毁你的双手所能碰到的一切。
    当我想让你承担你的责任时,大吵大闹便是你给予的唯一的回答。然后你就甩门而去。有过一段时间,我曾经担心你不会再回来了。我是一个害怕被自己的狱吏抛弃的受害者。在孩子们面前,我怜悯地为你掩饰着你的幼稚行为,但他们还是明白了,他们困惑和慌乱了。
    我命中的灾星,你不能想象我积聚了多么深的怨恨,离弃我的孩子们又该令我付出多么痛苦的代价。如果你不好好照看他们便是你的过错。我到切塞那帝科*外婆的别墅去,因为我需要一个人呆着。告诉我们的孩子,他们可以在任何时候与我通话,打我的手机或打往别墅都行。至于你,你应该支持我的做法并肯定,我为了休息去度假。别试图找我。如果你这么做的话,你要明白,我只会回去带上孩子们永远地离开你。总之,如果你心里还有我们的这个家,那就既不要打电话也不要来见我。
    现在,你是第一次独自肩负你的责任跟你的儿女们在一起。我真希望你们能够相互帮助。
       
                                              贝妮罗贝
                                              五月二十四日,星期天
           
       
       
       
       
       
       
    注*:切塞那帝科,在意大利的里米尼省境内。
       
       
    
    有过的一次争吵                 
                  1
        安德烈和贝妮罗贝之间因丝黛芳妮娅而有过一次激烈的争吵。丝黛芳妮娅是个漂亮的记者,专做娱乐版。争吵的主要起因并不是由于妒忌,最能引起贝妮罗贝的怒火的是丈夫对她毫无顾忌地撒谎,否认每次对她的不忠行为,即使事实是明摆着的。安德烈一直在背叛她又一直在声明自己是清白的。
    “巧的是,恰恰就在今天早上,跟你做爱后几小时,我在酒吧与你漂亮的女同事一起喝咖啡来着。最后她忍不住流着泪倒在我的怀里,请求我原谅她,”贝妮罗贝说。
    “你胡说八道,”安德烈回辩道。
    “听着,这可是她来找上我并对我道出一切的。”
    “你们是两个疯子。两个有幻觉症的病人!”安德烈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他开始心虚了,贝妮罗贝了解他,知道他正处于一触即发的时刻,他又要砸碎点什么了。
    她目睹过太多次他为了达到恐吓她的目的而挑起的粗俗的吵闹。
    “你是个傻瓜,安德烈,”她说。“你不知道我们女人之间的沟通可以达到怎样的程度。不仅仅是丝黛芳妮娅对我哭着道出了一切,最后我们甚至还拿你为了不让我发现你的秘密而采用的一些可笑的计谋来取笑了一番。”
    这时安德烈冷冷地盯着她,僵立着,随时都会暴跳起来。她镇静地继续着:“既然我们已经把话说开了,我得告诉你,你不可以再辱骂我低能了。不管是就丈夫或父亲而言,你都是个闯祸的能手。我厌倦你了。这一次,我俩之间,真的全都完了,”她一股脑儿地说完,顾不得女佣佩利西拉躲在客厅的门后窥探着他们,以及孩子们在他们的房里可以听到一切。安德烈在这一刹那抓起一本百科全书。
    他把它朝一扇玻璃门扔去,将它击得粉碎。紧接着他就冲出家门,把门用力甩上。
    午夜时分他回来了,带回来一块香子兰和巧克力味的冰淇淋蛋糕。如果他的妻子已经睡了的话,他就将蛋糕放进冷藏柜去,但如果她还醒着呢,他就会跟往常一样,适宜地装出一副后悔莫及的样子,那她就会原谅他,他们便在厨房的桌边庆祝言和,一个爱抚兼一块甜点。
    家里静悄悄的。孩子们都睡了。
    桑索奈躺在小鲁卡的旁边,它漠然地向他投来一暼,接着又合上了眼睛。贝妮罗贝躺在沙发上,她睡着了。至少,看上去是这样。他温柔地看着她,心想总有一天,他会停止给她招惹来太多的不安。
    看到那扇只剩下空框架的门,他才猛然想起自己打碎玻璃的事。忍耐忍耐吧。贝妮罗贝会另外准备一块给换上的。他冲她弯下身子并轻抚一下她的一侧脸颊。然后他疲惫地走进卧室。在他担任娱乐专栏负责人的报社里,他度过了一个异常忙乱的晚上。由于传真机无法正常工作,因而使得一篇重要的代表文章无法从伦墩及时传到。这样,他只得亲自坐在电脑前,从一份汇编材料和一个简洁的电话报告中收集资料,拼凑了一篇头版报道。
    另外他又处理了其余几桩烦人的事情,其中包括针对一档糟透了的电视节目,他却不得不极尽颂扬之辞。
       
        他脱去衣服,信手将它们乱七八糟地扔在一张沙发椅上,钻进被窝。他打算读几页关于一个有名的女歌唱家的传记,因为他得写篇评论,然而疲惫彻底击溃了他。临睡前他脑海里的最后一个闪念是,第二天上午,他会有全部的时间去跟妻子言归于好的。
    十一点钟他醒了。他像猫一般伸展了一下肢体,肌肤触碰着棉缎床单有一种很舒爽的感觉。他马上想到了贝妮罗贝,他生活中至关重要的一个人。对于安德烈来说,没有哪个女人能比得上她,他至爱的妻子于他犹如赖以生存的空气一般必不可少。就拿丝黛芳妮娅来说吧,她是个大美人儿。跟她上床是件很有趣味的事情,因为她懂得把做爱转变成一种令人难以抗拒的娱乐。但是,她永远都不能够替代他的浑身散发野花和新鲜的面包香味的女人。贝妮罗贝有绸缎般光滑的腿,丰盈的腰,少女才会有的乳房,小腹平坦结实,尽管她已怀孕过三次,他对她的喜爱胜过对任何女人的。她的嘴巴含有桔子的味道,一双金色的大眼睛令他着迷。他爱整个儿的她:那圆润甜美的嗓音,那肥嫩的手,她优雅地啃指甲的模样。当他将手指插入她那不经梳理的棕色头发中去时,或当他搂抱着她那结实而又柔软的身体时,他觉着自己是世界的主人。她是支撑他供他攀援的岩石,再没有一个了不起的女人可以与他最可爱的贝贝*相比。丝黛芳妮娅,如同另外几个际遇情人一样,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
    对啦,他必须马上与妻子言归于好。孩子们不在场,更有助于他的行动,因为每个星期天,孩子们都要去他妻子的表亲家作客。
    他下床,披上晨衣,敞开朝向阳台的窗,打开房门。他没有听到惯常的表明星期天里的人已醒的背景音乐。他惊讶地发现白色牧羊犬桑索奈蹲伏在他的门前。沉寂使他忧虑起来。一切都是个令人担心的警报信号。
    “贝贝,你在哪儿呀?”他大声喊道,盼望能听见妻子的声音。但是他没有得到应答。他放弃了去浴室冲凉的打算而急急地扑向厨房。
    平常,他总能见到桌子已精心布置好了,他的一碗水果丁,一碟新鲜的酸奶,蜂蜜,烤面包片,还有色淡味香的美国咖啡,而他的妻子则坐在桌边翻阅着日报。这天上午他却没有见到这一切,反倒被眼前那如同经历过战争般的情景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脏盘子,残留着牛奶和麦片的杯子,没盖上盖子的果酱罐,桌面上撒满了糖。他向后退着几乎被吓住了。
    “贝贝,你在哪儿呀?”他再次喊道,带着那种属于一个找不到妈妈的孩子的焦急不安。
    回答他的只有桑索奈,用一声轻微的哀吠。
    “出什么事儿啦今天早上?”他埋怨着,同时打开每个房间的门,把整个家查看了一遍。客厅里乱七八糟的。同样一团糟的还有孩子们的卧室,卫生间和门厅处。贝妮罗贝无影无踪。除非她送孩子们去表亲家了。向来都是他们在星期天上午过来接他们的呀。激烈的心跳令他感到担忧在加剧。在不做任何解释的情况下贝妮罗贝抛下这一片狼籍就出去是不可能的。他又折回到厨房。他发现餐具柜上的一座小小的维也纳瓷钟上放着一个信封,上写:安德烈启。信封是封着的。撕信封的手在颤抖着,他抽出一张写有工整的小写字母的信笺。他开始读信。
       
    注*:贝贝是贝妮罗贝的昵称。
    他从头到尾把信看完。随后瘫坐在了一张椅子上。他失去了知觉,好像当头受了一击似的。那些不是贝妮罗贝的话。桑索奈倚在他的脚边,静静地看着他。还有那对小鹦鹉齐普和乔普,被关在窗台前它们的笼子里,此刻也出奇地安静。这时,他又发现了另一条留言,用粉笔写在一块小小的被悬挂在淡蓝色冰箱外壁上的写字板上。上面写着:亲爱的孩子们,我决定离开一段时间。我需要休息。我会尽早回来的。我爱你们。紧紧拥抱你们。妈妈。
    “这不可能!”安德烈发作道,他看向狗,似乎从它那儿可以得到一个答案。这时他想起他的妻子昨天所说的一句话:“这一次,我俩之间,真的全都完了。”
    “她疯了,”他愕然地低语着转向桑索奈,它则以一个呵欠作答。“看起来是个威胁,而实际上是件荒唐事。现在让她听听我的,”他边说边走向客厅。他提起电话听筒,拨动了贝妮罗贝的手机号。答复他的是建议他等一会儿再重拨的电话录音,因为用户此刻不在信号服务范围内。他狠狠地对着报刊架踢了一脚,并且大声咒骂了一句。他踢痛了自己的脚。一拐一拐地他又来到厨房,开了冰箱门取出一瓶矿泉水。他满满地倒了一杯,一口气喝完。
    然后,他抓起糖罐,猛地砸向餐具柜。白色的小颗粒洒落了一地。他失去了理智又没有一个可供发泄的对象。
    他实在难以接受贝妮罗贝的指责,尤其是她的离他而去,在他看来那不是真的。他有种被侮辱和冒犯的感觉。
    “我永远不要再见到她了!”他咆哮道。他把信搓成一团扔得远远的。“那个天底下的第一号笨蛋!她以为她是谁呀?她居然连手机也关了!我现在就上车,我要扯住她的脖子把她拖回来饱以一顿耳光。”他望住桑索奈再次吼道。狗以为那一声声的大喊大叫是冲它来的,于是它也龇牙咧嘴地狂吠起来。
    “行啦!”安德烈命令道,同时又去找被他扔掉的信。找到了,把它捡起来展平,他重又回到卧室。这是唯一的一间稍微整齐点的房间。他躺在被单上,那里还残留着几分钟前令他感到舒适的温暖,那时候他还未曾料到正有一场大灾难在向他笼罩过来,他重新再看妻子的信,逐字逐句地掂量着。贝妮罗贝草绘了一个他所不认识的卑鄙小人的轮廓。
    她描述了一个遭难的家庭,而那不应该是他的。
    她把自己描绘成一个奴隶,一个剥削者的受害者,一个暴君的受害者。末了她又威胁他:如果他去找她,那她就会带走孩子们。糟透了。然而,这一切难道都是真的吗?他一直自以为是个好丈夫和一个好父亲。有时他是会发点脾气。但是,谁又不会对自己的妻子发火呢,尤其是当她知道如何成为一个不失时机地使丈夫难堪的相当阴险的人时?或许是丝黛芳妮娅引得她醋意大发了?
    贝妮罗贝生气了,因为他总是一再地否认。但是,有哪个男人会那么蠢,承认自己的不忠行为?他从床上起来又走向阳台。道路永远是那一层不变的样子,椴树在努力地散发它们的香气,一辆辆汽车在大道上双向川流着,世界没有改变。可他却是变了。他的妻子抛弃了他,安德烈不能相信信中陈列的那一条条理由。可能还有其他什么吧。但又会有什么呢?“要是这一切都是真的呢?”他突然地问向自己。的确,他的贝妮罗贝是有道理的。他是个粗心大意的人。似乎有一道闪电忽地照亮了他脑海中的阴暗角落,把他的不足之处向他一一展现出来。他一直是个不忠实的丈夫,他撒谎,他把料理家和经营家庭的一切难题都留给了她,他极少过问还总是不合时宜。他怎么会那么蠢呢?贝妮罗贝怎么能够忍受了他这么多年?他一张手,让信随风而去。接着,他双臂趴在栏杆上哭了起来。
    在此之前,他最后一次这么哭是在他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不过那是一段家庭的陈年旧事了。它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刻浮现出了他的脑海?
       
                                       2
        一团团满载着雨水的乌云沉沉地压在地平线上。贝妮罗贝离开高速公路旁的餐饮部重又回到车里,刚才在那里,她就着一杯味道极坏的奶咖吞咽了一块渗着人造奶油的羊角甜面包。在去往洗手间漱口的时候,她碰上了一群肥胖又喧闹的德国女游客。她逃也般的离开了。经过收款台时,她又买了一大堆糖果。然后她再次行驶在通往波洛尼亚的高速公路上,嘴里一面嚼着也许能够缓解忧虑的折磨的薄荷糖。一个毫不见效的法子。在她的眼前,她看不见沥青车道,晃动着的尽是她刚抛下才两小时的她的孩子们的面孔,得有一段时间她不能再见到他们了。“所必需的全部时间,”她边想着边嘎吱嘎吱地嚼着糖果。“但愿真的能够起点儿作用,”她抽噎着咕哝道,当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的同时,最初的几颗大雨点也开始敲打车前的挡风玻璃了。她选了一个糟透了的天气与她的家人告别。这个一再延缓的决定,并非是一时的任性,却是必要的。她直觉到,再没有另一种比这更好的方法可以使那些折磨她、安德烈和他们的孩子们的问题出现转机了。
    在与她丈夫的最后一次争吵之后,佩利西拉清扫着玻璃碎片,而她则不停地在家里转着圈,头脑里一片空茫,她什么事也做不了。她踱过鲁齐娅的卧室门前。房门是半掩着的。她的女儿蜷缩在床上,怀抱一个饰有花边和小带子的枕头。达尼艾莱坐在一张凳子上抚弄着一勾,他的那条蟒蛇在一条胳臂上缠绕着。鲁卡则坐在地板上,用积木在堆砌着什么。
    鲁齐娅和达尼艾莱正在争论着,她便停下来侧耳倾听。
    “那两个人真叫人难以忍受,”她的女儿说。
    “那也是我们的错。妈妈烦躁因为我们总给她添太多的麻烦,”弟弟反驳道。
    “是你给她添麻烦,因为你不用功学习。我可是全班第一啊。所以你还是说你自己吧。”
    “可是你过度的节食减肥,这很令她烦心。”
    “儿女们制造是非。这是正常的。但不是所有的父母亲都像我们的那样相互打骂,”鲁齐娅做出这样的结论。
    “爸爸是个嫖客。这不正常,却是一个不可辩驳的事实,”男孩明确指出道。
    “她也可以找个情人嘛。这样他俩就扯平了。消遣于人有益,”她的女儿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说。
    “情人是叫作消遣吗?”
    问话的是小鲁卡,到此为止,他似乎没有领会姐姐哥哥的窃窃私语。
    “你闭嘴罢,你还未满六岁,你懂什么呀,”鲁齐娅命令他道。
    “我,我将来结婚后,我要找许多消遣,如果必要的话,我还会勒死一个像你这样的女儿,如果我会有女儿的话,”小家伙回道,毫无惧意。
    孩子们对他们不甚和谐的父母亲所产生的负疚感令她沮丧。就在那一瞬间,她决定出走。也许安德烈会变成一个有责任心的父亲,假如她离开的话。她必须尝试着将一个家庭的全部负担都交给他,否则,鲁齐娅很快地会变成厌食症者,达尼艾莱将会去冒其它的险,可其危害性是一样的,鲁卡,这样安静内向,谁知道他会承受哪些痛苦。让他们单独地跟父亲在一起,是唯一的一个妥善的决策,即使它是令人痛苦的。
    晚饭后她出去遛狗。鲁齐娅跟她的男朋友一起去了比萨饼店。达尼艾莱和鲁卡睡觉。佩利西拉把自己装扮一番后去跟木阿梅德会合,每个周末她都跟那个埃圾男友共度。
    “你觉得我性感吗,夫人?”在走之前她问她道。“我在菲律宾时,可是既苗条又性感的。现在木阿梅德说我太肥了。”
    “你是漂亮的,佩利西拉。别担心,”她宽慰她说。
    有时候,木阿梅德殴打她。她满怀的自豪感。“他打我因为他爱我,”她说。
    贝妮罗贝一直等到鲁齐娅回来,然后才整理了行李箱。最后她躺在沙发上,对着电视,借助一套极其愚蠢的杂耍节目消愁。
    她听见电梯停在了当层楼。她迅速关掉电视闭上眼睛。她不愿与安德烈交谈。当丈夫抚摸她的脸颊时,她真想咬他的那只手。末了,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几小时后,她坐在厨房里的桌子旁,一气呵成地写好一封给安德烈的信。
    接着,她叫醒几个孩子,准备好早餐。她看着他们吃听着他们叽叽喳喳地说话,努力地给予恰如其分的回答,因为她的脑子乱极了。她爱他们,眼下她正要离开他们却又不能对他们明说。
    九点,表哥表姐贝尼斯按响了对讲门铃。孩子们已做好了出门的准备。
    “谁来接我们?”鲁齐娅问。
    “爸爸会来的,”她保证道。
    “那么嘱咐他得准时。四点钟我一定要到家,我得完成希腊语练习。明天我还有一场历史口头提问。”
    “我的小姑娘真乖,”贝妮罗贝对她微笑着称赞道,同时强迫自己不加以平时的一些叮咛,比如不要假装吃饭却把食物藏到桌子底下去之类的。鲁齐娅要是不那么病态的想瘦身,她会是完美无缺的。她想要的是一个如凡罗妮卡?皮凡帝*那般苗条的身材,一张如克劳迪娅?希丰*那般绝美无比的脸蛋。
    她打开电梯门,再给他们最后一个亲吻。鲁卡将粉红的小嘴唇贴在她的面颊上,像平常一样噗噜噜地吹着,既是一个吻又是一个怪相。达尼艾莱使耳垂上挂着的耳环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我没什么可学的。所以爸爸即使来迟了也没关系,反倒更好,”他嘟囔道。
    对,他从来就不用学习。只是他的学分总是让人脸红,有不及格的危险。
    贝妮罗贝把脸探出客厅的一扇窗户,看向下面的那条路。她目送着她的儿女们上了表哥表姐的汽车。她关闭好护窗板,走进厨房。如果不是已经决定了要出走,她准会卷起袖子开始做清洁工作。然而,她只是在一块小小的写字板上草草地写下一句简短的留言。她从身上的家居服的口袋里掏出那封给丈夫的信,放在餐具柜上显眼的地方。接着她走进贮衣室,那里搁着她已经收拾好了的行李。虽然已是五月底了,但天气却不怎么好。天上布满浓云,空气中夹着丝丝的凉意。她打开她的衣柜,在余下的衣物中,她挑了一套已多年不穿的紫藤色旧套装,在鲁卡出生以前她就没再穿过它。
    裙子和西装仍然很合身。
    她从鞋柜里挑出一双蓝色的、很适用于开车的无带软皮鞋。她拎起挎包和行李箱,为了不吵醒安德烈,她踮着脚尖朝大门走去。走到门前时她似乎想起了什么,便又返身走向孩子们的房间。“我的上帝,太乱了,”她边说边检查鲁卡的床头柜上的东西。“这不,让我料到了,他忘记带‘凡多啉’了,”她压着嗓子说,立即惶惶不安起来,责怪自己不够认真仔细。如果小家伙的气喘病突然发作,随身没有药,他会受到更大的惊吓的。如果她少为自己想想而多考虑一点那个孩子的话,这种事情是不会发生的。也许她该推延一下行期。喷剂要重要得多。也许她根本就不该动身。只要取出行李,撕掉那封信,擦去写字板上的留言就够了,再继续像她一直生活过的那样过下去。
    “可是迄今为止那完全就是一场灾难,”她嘟哝着,一面环顾四周。她想,最糟的事情永远没有尽头,必须阻止这个沦落的家庭厄运不断增长。“鲁卡能应付过去的。他的姐姐哥
       
    注*:凡罗妮卡?皮凡帝,意大利女影星。 克劳迪娅?希丰,德国女模特儿。
    哥会帮助他的。”她踮着脚尖重又穿过回廊,出去了。
    她的车停在她家的前面,在那条大道中央的花坛边、一排法国梧桐树的底下。她上了车,关闭了手机。
    她的这一决定,她不仅对表哥表姐贝尼斯和她的知心朋友多娜达以及索菲娅避而不谈,就连她的父母亲她也没说。他们得到消息的时候也不会费什么气力的,因为安德烈将会四处大力游说,哪怕是她已经到了切塞那帝科,他也要怂恿某人把她从那里撵走。
    在通往安科纳的路口时,雨已是倾盆而泻了。
    雨雪刷已经无法刷除雨水,这给视线造成了妨碍。贝妮罗贝减慢速度并决定再次停息。她可不想冒出车祸的危险。于她的儿女们,她只想做一个离远了的母亲,而不是去外伤科住院。
    她把汽车停靠在高速公路旁的餐饮部前面,又责怪起自己的不谨慎:她把雨伞留在汽车的尾箱里了。幸好在后面的座椅上有一件备急的雨衣。她穿上雨衣跑着穿越过停车场,双脚浸没在大片大片的水洼中。
    跟她一样,另有一些旅人也挤在餐饮部等着雨停。
    这时她打开挎包,把手机重新开机。此刻她认为离家已经够远的了,要是她想为改变主意而作补救的话。
    她不知道她的遁逃会持续多久。也许几天,也许几周。在这段时间里,她要衡量一下她是否会、又会有多少想念她的丈夫。可能,在经受住了最初的打击之后,安德烈也可以对他俩之间的关系,对孩子们和所有的一切,好好地反省反省。他们或许会走到一起,或许会各奔东西。在这一种情况下,她肯定不会放弃她的孩子们,即使要冒着拖了他们的父亲去对薄公堂的险。
    “谁能想象得到,我们那惊天动地的爱情故事会有如此结局?”她暗自思量道。
    望着玻璃隔板外的倾盆大雨,她强烈地渴望着她的家庭能尽早地得到挽救,因为安德烈不仅仅是她孩子们的父亲,也是一个令她爱过和信赖过的男人。她曾经对他托以终身。
    在她遇到莫迪曼尔以后,她曾经度过一段可怕的岁月,忍受着负罪感和痛苦的折磨,因为她不能够对她所爱的两个男人作出选择。
    自从她决定结束她跟莫迪曼尔的关系以来,七年过去了。但是那个疑问还在坚持着。莫迪曼尔继续占据着她内心的一个重要的位置。她仍然在问她自己,跟他在一起她是否会幸福。她还没有得到一个答案。
    她想到会占星术的女友多娜达的一个预测:“安德烈是一付十字架,你将背负一生一世。”她不愿接受这个定论,主要因为她的孩子们那单薄的双肩也要负此重荷。
    雨突然停了,太阳在渐去渐远的云朵之间探出了脸儿。贝妮罗贝找来一只金属篓,满满地装了很多扎矿泉水,因为切塞那帝科的水是不能直接饮用的,还有果汁,几罐蜂蜜和果酱,几盒面条和几瓶西红柿酱。
    在她母亲的那座老房子里,总会储备着一些罐装食品,可她却更喜欢来一盘西红柿酱拌面,而不是一个夹了金枪鱼的面包。
    每当她忧虑时,她就致力于吃,食品总是她最大的安慰。
    她结过帐出去了。她把购物袋放在汽车里的后座上。因为好像听到手机在响,她便打开挎包。可手机此时却寂然无声了。她查一下号,发现是她的母亲打来的。
    她忍不住淡淡地一笑。那个电话的用意是可想而知的。安德烈跑她那儿去哭诉了。她怀疑他是否得到了一些抚慰,因为他不是她理想中的那种女婿*。她的母亲希望她的丈夫最好不要太惹人注意,但是在银行有一笔丰厚的存款,又有一份报酬更高的职业。
    她没有回复留言。而是重新启动了汽车。她在立体声机内放了一张由阿德里阿诺?玛丽亚?巴尔比里授权的Gershwin的 CD《一个在巴黎的美国人》,她希望,听听那种欢乐明快的乐曲,忧愁、怨恨和痛苦能得以缓解。
    她跟着节奏用手指在方向盘上拍击着。三十八岁的她依然渴望生活,渴望爱,渴望做幸福的人。乐观一闪而过。刹那间,她觉着自己是有能力从那种令她陷没了多年的泥潭中挣脱出来的。尤其是她已经作出了一个重要又艰难的决定,只有一个坚强的女人才能做得到。“贝贝,你是坚强的,”她自语道,给自己打气。
    她对安德烈说留下他独自去面对家庭问题。那是事实的一半。同样的那些问题,在切塞那帝科的独居中会继续占据她的思想。她得面对它们并将之逐个儿逐个儿地加以剖析,就从她跟丈夫的关系开始罢。
    “我生命中的祸患,”她咬牙切齿咝咝有声地说。
    与此同时她驶出了高速公路,拐向右侧,进入一条通向切塞那帝科的省级公路,她非常肯定,安德烈那会儿正哭着呢。
    总算他也发现了眼泪的治疗功能了。
       
       
       
       
       
        注*:这句话跟第一页中的那句“她曾一直希望我找个传统型的丈夫。我使她满意了”前后有点矛盾。
                                              3
        贝妮罗贝进入镇里时越过一座架于运河入海口的桥梁,那里的停泊处停着的一只只帆船在金光灿灿的五月的空中夸示着一面面壮丽的、色彩绚烂的风帆。由此而可以理解,她感觉自己又充满了信心。她出生在米兰,然而她的根却在那里,在那被冬天的浓雾、被越来越短暂的湿润炎热的夏季、被秋天的忧郁所笼罩的郊外。那里是曾外祖父瓜尔爹利海军上校的出生地,那里是外婆蒂奥米拉出生和生活过的地方,那里是她美丽无比的妈妈的成长地,也还是在那里,她曾经度过了她生命中的许许多多个夏天。
    她熟悉切塞那帝科的每一个角落,从那条生存着许多渔民的古老屋宇的老街,到那个在近五十年里可怕地疯长着的新区。在久已远去的年代,自夏至以来的第一个夜晚起,较富裕的家庭就驾着木棚车,从切塞那、佛尔利和其他一些内地的小城赶来,占据沙滩上位置较好的地盘,那时候沙滩是不受管辖的。那个年代里人们吃的食品已遭遗忘了,比如“煎面包”,它替代的是煎肉排的位置,它是由陈面包切成薄片、浸过牛奶后再放在猪油里煎炸而成,还有“strozzapreti”,那是用面粉加水和一丁点儿盐和成面团制成的小通心粉,煮熟了拌以猪油即可。穷简的食品,给不幸的人,他生活在贫困中但却非常善良,有丰富的想象力、创新力,有近似疯狂的古怪言行和摆脱贫穷的渴望。一种与“有钱人”相比之下更为强烈的渴望—— 夏天,在他们的船上,他们招待艺术家和知识分子,沿着海岸悠哉游哉地航行,享受着“美好人生”。
    “到家啦,”贝妮罗贝想,一边驶过罗马路。
    她把汽车停在一道旧的铁栅栏门前。一排低矮的铁栅栏大范围地圈起一座花园。在尽头,透过一些海地松,隐隐地可见到别墅的正面。它是曾外祖父在十九世纪末建造的,纯粹的花叶饰风格。那是一座两层楼的建筑,顶端是高高突起的配以一些拱形窗的塔楼。
    贝妮罗贝下了车,打开锁住锈痕斑斑的铁栅栏门的锁,然后推开门扇,伴着绞链发出的吱吱嘎嘎的响声,入口处那杂草丛生的卵石小道上划出两个半圆来。她开车逾越过两棵高大茂盛的短筒倒挂金钟,来到房屋所在。卷帘式百叶护窗板都垂闭着。墙壁上的灰泥,脱落去了从前的金黄色,成了灰色。屋檐底下的一周有残存的多彩希腊图纹的轮廓。登上六级台阶后便是一扇木门,门上因受了冬日里潮湿的侵蚀而显出几条深深的裂缝。她在空气中闻到了海的味道。
    她踏着一层从未被人动过的落叶拾级而上。打开门,她被笼罩在无人居住的老屋那种凉丝丝的黑暗和潮湿之中。
    她认为那是世上唯一的一个可以令她好好反省和尝试重新整顿好自己的生活的地方。
    一缕三角形的阳光穿透过门廊里的黑暗,照亮了地面,地砖是黑白两色拼成的菱形图案,上面覆盖着一层被秋风从门缝中吹进来的沙。从门廊的尽头,从装有绿色和淡紫色玻璃的阳台传来一抹微弱的光。
    她摁一下电灯开关,灯没亮。
    “又碰上了,”贝妮罗贝抱怨道。
    他们的邻居,年迈的教师阿迪立奥?白利岗地,他负责替他们给各个收费部门交费。但是最近,他往往就把这事儿给忘了。这样,家里就断了电。她只能等到第二天上午,赶快去邮局交清费用,再恳求当班的职员立即恢复供电。耐心点罢。晚上她只能点几支蜡烛和用冷
    水漱洗了。
    她分别拉起门廊和客厅的卷帘式百叶护窗板,然后进入厨房。她正饥肠辘辘的。她可以在煤气灶上放上一锅水烧着,在等水开以便下面条的时间里,她正好去卸下车上的行李和生活用品。她打开木板窗并去拉卷帘式百叶护窗板。升降带却留在了她的手中。它断了。幸好还有另外一扇窗。可又出现了同样的情景。“一个好开头,”她抱怨道。下午两点在烛光里做饭可不是为她所喜欢的主意*。不过她并没有灰心丧气。她找到并点燃一支蜡烛,从餐具架上取下一只锅放在洗碗池里。打开水龙头,听见一阵令人生疑的汩汩声。接下来,再没别的了。
    到了这一步她似乎觉得,周围的每一件事物都存心跟她过不去,刹那间她担心她从头到尾地错了。
    “现在,我该怎么办?”她气馁地问自己道。
    桌上的蜡烛在昏暗的厨房里照出左边的阴影。跟往常一样,在令人沮丧的时刻里,一种强烈的、无法抑制的饥饿感向她袭来。“无论如何我得吃,”她决定。
    在挤满了瓶瓶罐罐的橱柜里,她挑中了在她看来似乎是相当大的那一个。她凑近火苗念道:“橄榄油浸泡金枪鱼肚子肉。产于圣窟苏马诺。300克。”“好极了,”她一面朗声说着,一面在抽屉里寻找开瓶器。
    她打开易拉罐,拿过一把叉子就直吃到完,丁点儿不剩。然后,她用矿泉水洗了手。
    这时她听见电话铃在响,电话挂在门廊里的墙壁上。值得庆幸的是,那里有阳光照进来。在半是悲哀半是怒气中她发出一声“喂”。她的母亲用汹汹的话语攻击了她。
    “能知道这一次你到底在搞什么吗?”她开口便问,又继续道:“我可不想照顾你的孩子们和你那个神经质的丈夫。这一点最好要让你马上明白了。我已经有我的麻烦了。”  贝妮罗贝对她母亲的麻烦太清楚不过了:一场与不饶人的岁月的拼命抗争 —— 定时地进发廊,去美容院,上博达利医生那儿去除皱和拉皮,到空迪俱乐部做疗程以保持良好的身段。她们俩一块儿出去时,不认识的人会把她们错看成姐妹俩。她的母亲是妹妹。她穿紧身的超短裙,穿运动鞋,因为那会使步态轻盈,她穿少女型的汗衫,因为她的臂膀和脖子相对于五十八岁的年龄来说,仍然是年轻的。伊瑞奈?贝尼斯曾经是个令人叫绝的美人儿,而这美貌仍将持续很久。贝妮罗贝始终视其为一个竞争对手,而不是一个母亲。于是她说:“我不想跟你谈。劳你大驾别为我的生活操心。你已经对我,还有对我的父亲犯下了相当多的错误。现在,假如我会错的话,那也只是错在我的选择,而不是错在我依从了你。”她没听对方的反驳便挂断了电话。
    总算,用寥寥数语,她得以倒出一直压在心头的话。所有的怒火、怨恨、失望和憋闷就这样如一枚烟花似的炸开了。
    “下地狱去吧,这个家,我这错误的生活!”她诅咒道。“你们全都见鬼去吧!”她叫道。她撞上一只列满了小装饰品的小柜子,它立刻岌岌可危地摇晃起来,她又对着奇彭代尔*式客厅里的一张单人沙发踢了一脚。两条腿裂脱了,单人沙发倒塌在地。
    这时候,她仿佛又听见了外婆蒂奥米拉那沙哑的声音。
       
       
    注*1:在意大利,几乎所有的窗户都配有护窗板,其作用是挡光和防护窗子。文中提到的卷帘式百叶护窗板,在它完全垂闭的时候,室内昏黑如夜。
     *2:奇彭代尔是十八世纪英国家具设计家的名字。 
       
        奇彭代尔式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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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贝妮罗贝,看在上帝的份上,你别在我的奇彭代尔上摇晃啦,”外婆喊道,声音因抽烟而变得沙哑了。
    她的“奇彭代尔”是那张软垫椅子,它属于具有同种风格的客厅的一分子,她非常钟爱的那种风格。两张椅子,两张单人沙发,一张双人沙发,全都绝对的不舒适,另外还有三张茶几,一顶装有磨花玻璃的书架和一只带有金属支柱的台灯。
    小女孩假装没听见她的喊声,继续无动于衷地摇晃着,木头脱胶的地方发出的哀鸣令她产生一种愉悦感。她孤单寂寞,无聊中便通过不断摇摆身体来获得一点安慰,同时她的目光游移在椅面和椅背上包裹着的绘有中国图案的绿缎上。
    “因为你知道你的母亲不能来干涉便趁机了,”外婆还在叫,同时把矛头指向了女儿,她正在阳台间陪伴着一个年轻的男子,他捧着一大束山仙菖蒲刚到一会儿。
    外婆将烟头掐灭在一个青铜砚台里,然后伸过手臂要抓贝妮罗贝。小女孩看见一双皮肤皱痕重叠的白肢,一双有着因关节炎而弯曲着的手指和指甲猩红的手伸向她来抓她。她轻轻一跳,从椅子上滑落下来,滑落在被逮之前。在与外婆擦身而过之际,她闻到了她身上的Givenchi、香粉和烟草混合的味道。她用猫才有的速度奔跑着,很快就来到了花园里,外婆沙哑的声音也跟踪而至。
    “瞧瞧这儿,你损坏了我的精美的奇彭代尔。咱可不会掏出修补的费用啊。”
    贝妮罗贝隐藏在一个花坛里面,花坛是由一些白色的秋海棠以花环的形状围住一棵硕大的开满蓝色花朵的绣球而成。
    就在那里,在绣球下面的两块大石头之间,藏匿着她的宝贝:一个锡铁皮“奥斯维勾”饼干盒,里面装着一支她母亲的口红,一条珊瑚手链,依娃?扎尼奇的亲笔签名和一本她的小诗本。
    母亲的口红散发着紫罗兰的香味,她打开它就为闻一闻它。如同闻着了母亲那香喷喷的嘴唇一样。手链是第一次圣礼的礼物,她曾经为遗失了它而被揍过一顿屁股。
    当她重新在花园的砾石间找到它后,为了可以不再把它戴在手腕上,她不但没拿给妈妈看,反而把它藏了起来。她最喜欢的歌星的亲笔签名,则是她用一袋“圣卡罗”薯片从一个女友那儿换来的。那本练习本,她对之更是百般珍惜,那是邻居白利岗地老师的一件礼物。
    “你快上五年级啦,是你应该把你的种种想法写下来的时候了。你每天可以用文字把你所思考的事情记录下来。这种练习将有助于你懂得很多东西。”当时他对她说。
    “我的想法是不会让妈妈喜欢的,”贝妮罗贝答道。
    “你不应该为了讨别人的喜欢才写。甚至也不必写你所喜欢的。重要的则在于表达自己的思想。我说清楚了吗?”
    白利岗地老师历来都清清楚楚的,尤其是,他从来不问别人是否明白了,如果他已详尽地解释过了的话。贝妮罗贝喜欢那个中年男人。他经常接受他的学生们的来访,都是些切塞那高中的男孩女孩们,他在那里教历史和哲学。她喜欢他,因为他是个热情的人,他对她说话像对待成年人一样,而不是把她看作一个九岁的小女孩。
    就这样,她开始在练习本上记录一些疑问,一些烦恼,一些不公正的训斥,大人们的一些自相矛盾之处和写一些诗。她轻而易举地就可以做出连韵的句子来。她拿起它,解开用一根细带绑在练习本上的铅笔,重新盖好盒子便沉思着朝别墅后面的一条小道走去。在装有彩色玻璃的阳台下面,她停住了,妈妈正在阳台间跟那位神秘的客人交谈着。
    这会儿外婆也在场。
    “我不觉着有必要太沮丧,”外婆正在说话,操着她那一口早就被淘汰的、满是语法错误的旧式语言,这能引笑所有的人,而她则认为,那标志着她受过最好的教育和她的上等人的身份。
    “可是你明白你陷入了怎样的困境中吗?”她的母亲说。“你卖了圣阿尔康杰罗的那些房子和土地,现在你又准备抵押别墅。”
    “现在有我在助你们一臂之力呢,”客人说。
    “因此,奥吉奥尼先生,您将会采取措施避免麻烦啰。是这样的,您说对吧?”外婆半合着嘴追问道,因为她正在点燃一根烟。
    贝妮罗贝不明白“抵押别墅”是什么意思,但是她喜欢这两个词儿。因此她打开练习本将它们记录下来。然后她坐在阳台间下面的一条石头长凳上,决定一字不漏地听一听那场谈话。
    “可是如果没有钱,您又将如何帮助我们呢?”她的母亲固执地问。
    “我就利用剩下的那点钱来周转,”客人答道。“为此,我需要明确了解遗产情况。”
    “我的婚姻情况是很不幸的,”外婆说,因为还有点儿耳背,她未能完全听清客人的话*。“这是一场灾难,savà sandir, tulmonconné。*”
    贝妮罗贝快速地写着:遗产,婚姻,Tulmonconné。
    身为一个海军上校的女儿,外婆是在一所寄宿学校长大的,她在那里学到了一口糟透了的法语;一点儿音乐,足够用钢琴弹几首华尔兹曲;一点儿刺绣,凑和着能制作一些嫁妆;一些最基本的绘画技能,够她用来作一些水彩画、枝叶茂盛的紫藤或玫瑰花束,还有虚幻的风景缩小画。
    她生来就与美丽无缘。她的身材平直僵硬,脾气性格非常的坏,尤其是她还自满自大。
    那位上校父亲,在十九世纪末建成了切塞那帝科的别墅,让他刚刚跨出寄宿学校大门的女儿在此定居下来,希翼着她尽早有个好的开端。然而蒂奥米拉 —— 外婆就叫这个名字来着,她那时是如此的自命不凡,在她看来,没有一个求爱者是与她般配的。
    与此同时,她的父亲抓住了几个幸运的良机,集中购置了一些不错的房屋和土地。后来他去世了,留下她孤单一人。
    那时蒂奥米拉已有四十五岁了。突然地,她将自己作了彻底的改变。她先把储衣室的衣物全部更新,把自己装扮成一个少女的模样,她开始化妆,跳舞,吸烟。她为被自己甩掉的可能成为丈夫的所有的人惋惜着,任凭自己被一个来自佛尔林波波利*的放荡小伙俘获,他的年龄只有她的一半,既没手艺又没钱财,但是他像罗勃特?泰勒*一样英俊潇洒。无需任何条件便成婚了。当外婆知道自己怀孕时,已经到了妊娠期的第五个月了。她还以为自己是进入绝经期了,因为当时她已经四十六岁了。
    当她的母亲伊瑞奈出生时,那个年轻英俊的丈夫早就席卷了蒂奥米拉的一半遗产跑了,她对此也没想太多。她抚育着从父亲那里继承了美貌的伊瑞奈,继续画一些紫藤,弹奏斯特劳斯的华尔兹,做点刺绣,抽烟,依然自以为比所有的人都优越高雅。同时为了生存,她开
        注*1:在意大利语中,“遗产”和“婚姻”分别为“patrimoniale”和“  matrimoniale ”。
      *2:法语,意思不明。
      *3:位于意大利北方省份佛尔利境内。
      *4:美国影星。
    始卖地卖房,那些是非常漂亮的丈夫未曾能够碰到的。一天她得到来自刚果一个叫果马的城市的消息,说他死了。
    她永远都不能明白一个男人去那里搞什么名堂,也不明白他怎么会死在那些“令人恶心的黑人”之间。她仅仅说了一句:“愿他的灵魂得到安息。”
    “蒂奥米拉夫人,我说的是遗产,总而言之,是指不动产,”客人提高嗓门说道。
    贝妮罗贝在本子上写下“不动产”,因为这个词她也喜欢。
    “我还有一栋小楼,”外婆解释道,她指的是在佛尔林波波利的一栋破旧的住宅楼,租给了一些工人家庭。她又补充说:“当然,还有这座别墅。另外还有我的一些首饰,但我绝对不能把它们给卖了,因为在我参加社交活动时,它们会令我引人注目。”
    “还有一块多棱面的哥伦比亚祖母绿,”妈妈肯定地说。“很纯,不含杂质。是外公从南非带回来的。”贝妮罗贝停笔不写了,她暗自思索着正发生在母亲、外婆和那个神秘的客人奥吉奥尼之间的那件事情。他是个漂亮的年轻人。不如妈妈年轻,但是差不多。他应该是富有的,因为他停在路边的汽车是一辆紫红色的“阿尔法?朱丽娅”。他从里米尼来,他入住那里的“大酒店”。她的父亲有一辆“600”,每次周末他到达切塞那帝科时,马达总是滚烫的,即使是行驶在高速公路上也从不超过一百时速。
    贝妮罗贝开始写:“7月27日,星期一。婚姻和遗产,这里整个儿就是疯人院。不动产?Tulmonconné,这里要钱没钱。我们得卖珠宝和别墅,所以我们将会一无所有。不过我不认为有必要对我的爸爸隐瞒这一切。”
       
        她合上本子并重新把它放回到锡铁皮盒子里,再藏到绣球底下。然后她悄悄地溜回家中。阳台间的轻声谈话已经结束了。外婆在厨房里,正在一个装满水的盆里洗鱼。她踮着脚尖登上楼梯。越过二楼又登上通往四周设置着拱形窗户的塔楼的盘旋式楼梯。
    从那里可以俯视外婆的和邻居们的花园:一面是白利岗地老师家的,另一面是卓佛里先生家的。她看见她的女友桑徳丽娜?卓佛里和一个从波洛尼亚来探亲的小表妹在一起。她们正在用胶泥捏着一个尚未成形的物体,一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她羡慕她们并为桑徳丽娜没有邀请她而遗憾着。她探身朝向道路的那一方,只见一群度假的人在经过午休之后正又返回海边。那不值一看。从相反的一面,即在第四个方位,可以看到一条硬土小道,很少有人走,它通向沙滩。在那一刻,她看见她的母亲在那条小道上。她倚靠在她们家花园的围栏上。跟她相对的是奥吉奥尼先生。与其说他们在交谈,还不如说是在窃窃私语,她听不见他们所说的内容。他的一只手搭在女人的肩上。贝妮罗贝抽身退回,好似见着了某种她不愿看到的东西。她急促地奔下盘旋式楼梯,来到一楼的客厅里,坐在外婆的奇彭代尔上重又摇晃起来,感觉无限忧伤。
       
       
       
       
                                
        2
        贝妮罗贝念完了小学五年级和办妥了初中的报名。她跟妈妈一起出发到切塞那帝科去度惯常的长假。她已经长成一个常常跟母亲起冲突的小姑娘了,她很难令她乖顺听话,因为小姑娘会抓住每一个机会与她吵嘴。
    七月的一个晚上,晚饭后,贝妮罗贝走进父母亲的卧室。伊瑞奈一个人在穿衣打扮,她要去米兰诺马立迪纳的“观海酒店”,那里有几个朋友在等她。
    “妈妈,我可以去看《罗密欧和朱丽叶》吗?”她开口道。伊瑞奈穿着一条极其紧身的白色连衣筒裙,它愈加明显地勾勒出她纤细匀称的身材,被晒黑了的双臂和上肩裸露着。她正在梳妆台的那面椭圆形镜子前化着妆。
    为了能看清女儿,她转过头来。
    “你太胖了,”她提醒道。又继续说:“你看看这头发有多乱!你不会梳头吗?”她把手中的一支黑色眼线笔搁在大理石台面上,将手伸向女儿的头。她叉开手指插入她乱蓬蓬的头发里。然后又无奈地摇了摇头。“跟你父亲的头发一样粗硬僵立,没办法使它们服贴,”她评论道。
    “哪能所有的人都跟你一样漂亮,”小女孩用一种半是斥责半是嘲讽的口吻回道。她又坚持道:“怎么样,我可以去吗?”同时她打量着她。
    伊瑞奈真的很美。二十八岁的她看上去要显得年轻十岁。棕色的头发,如绸缎般光滑柔顺,刚刚及肩,被一只白色螺钿发圈束定。两边耳垂上有异常显眼的细颗粒珍珠耳坠,形成串儿悬荡着,为被太阳晒成金棕色的脸增添了光彩。贝妮罗贝徒劳地在她与她母亲之间寻找着某些相似的痕迹。
    “去哪儿呀?”伊瑞奈问,她重又在描画眼睛了。
    “空三尔凡小广场。今晚有一场罗马涅戏剧演员们的表演。他们上演《罗密欧与朱丽叶》,”小女孩解释道。
    “我们不是已经说定了你跟我一块儿出去吗?”
    “其实是你一个人说定的,我可没有,”她推脱道。“我不喜欢跟你的女友们的女儿在一起。她们太做作。我受不了她们。”
    “什么意思:她们太做作?”
    在她母亲的怒容里除了她反问的这个问题之外,还隐藏着其它的问题。
    “你再清楚不过了。她们只谈论衣着,谈论她们已做过的或将要实行的乘船游海的事情,谈论学跳舞和学骑马。她们让我感觉自己是个可怜的傻瓜。”
    她期盼妈妈会说:“她们才是傻瓜呢。”然而她却说:“你是知道的,她们的父亲都是富有的、成功的男人。你的父亲却是一个太容易满足的人。他是个毫无抱负的男人。”这是她母亲的又一种令她气恼的态度。贝妮罗贝站在父亲的一边。在她的一篇还算不错的作文中,她对他做过一个讨人喜欢的评价,她这样写道:“我的爸爸是个真正的爸爸:他善良,热情,漂亮,他的皮肤散发着柠檬的香味。”
    在最近的一年中,她长大了,她觉察到她的父母亲相处得并不和睦。
    照她看来,制造不和的人是妈妈,她总不放弃可以指责丈夫的机会,尽管是宽宏地,就如此刻她正在做的一样。照她看来,她太虚伪了。她曾经在什么地方看到过一个词组“阴险的人”,她马上就引用到她母亲身上了,因为它的意思是指一个人,表面上看来是和善温顺的,但实际上却是蛮横的,是笑里藏刀的。
    直至去年夏天,在“观海酒店”的花园里度过的夜晚都是令人愉快的。妈妈和朋友们聊天,她和他们的儿女们一起打乒乓,玩“看见罗马”,玩台式足球。但是现在,她对那种悠闲的环境不再感兴趣了。另外还有一个使她恼火的原因是:在场的罗密欧?奥吉奥尼先生对伊瑞奈大献殷勤,他得到的回报是微笑和脉脉含情的目光。那种情景她不喜欢。可是她没有道出这一点,因为她料到她的母亲会作出怒火冲天的反应。
    “还有桑徳丽娜也去小广场看戏。我们会呆在一起的,”她坚持着。
    “别说啦。我不会让你夹杂到那种拥挤混乱当中去的。”她化完了妆。她站起身来对着镜子自我欣赏着。
    “你坏,”贝妮罗贝说。“爸爸会答应我的。”
    “你肯定吗?那你打个电话给他。如果他说行,我没话可说。但是他得明白,假如你要出点什么事儿的话,将都是他的错,”伊瑞奈声音严厉地回答道。
    “我不会为了这个而打扰他的。他得工作,需要安静,”贝妮罗贝明确地说。针对妈妈的弦外之音是明显的,除了消遣,她根本什么都不干。伊瑞奈懂了,她发怒了。
    “在这种情况下,你就留在家里跟着外婆罢,”她决定道,同时踩着一双细高跟白色凉鞋扭着腰肢出了房间。贝妮罗贝冲她吐了吐舌头,然后扑倒在床上,把弹簧震得嘎吱嘎吱直叫唤。她躺在属于“爸爸的一边”,考虑到她的半个胜利,脸上现出了一丝笑意。虽然她不可能去看戏剧了,但是她总算回避了在“观海”的令人难堪的夜晚。
    她第一次仔细地打量起这间曾经属于曾外祖父阿尔齐皮阿徳?瓜尔爹利海军上校的卧室来。它原是他和妻子的,她在把外婆蒂奥米拉生下来的时候死了,有一张深棕色的她的大幅画像挂在屉柜的上方。曾外祖母看上去是个呆板的年轻女人,一身钩织的饰有花边的衣服一直围裹到脖颈处。她坐在一张沙发椅上,双臂软软地搭放在大腿上,眼睛小小的,带点受惊的样子,头发是深色的,被分成两半挽在脑后。海军上校直立在她的身旁,穿一身白色的军官服,头戴一顶有沿的军帽。如果不是有着又密又黑的唇须,他简直就跟外婆一模一样。贝妮罗贝认为,外婆很有可能也会长出这样的小胡子来,要不是她的理发师总用脱毛腊为她脱除的话。
    在屉柜的粉红色大理石柜面上放着一个珍珠像框,里面镶着一张她父母亲的结婚照。他们由两个身着婚礼伴童服的小孩伴随着:玛丽娅罗莎和芒夫瑞迪?贝尼斯,她的表姐表哥。
    以前,她曾经不止一次地埋怨过妈妈。
    “那张照片上为什么没有我?”她问。
    “举行婚礼的那天,你还在月亮上哪。你出生在九个月以后。假如爸爸和我不结婚的话,你永远也不会出世。”
    现在她懂了,但是在她小一点的时候,那种解释只会令她费解,甚至觉得自己是个与父母亲不相干的人。在那张彩色照片上,她的父亲多曼尼克(小名米密)的那张棕色脸庞尤为突出。她比妈妈矮几厘米,她穿一件拿破仑时代的款式的婚纱,高腰,“是仿照了朱赛碧娜?波那巴尔徳*的衣样,”外婆总爱这么说,一些重要环节总得由她定夺。妈妈看上去像个小小新娘。优雅地盘起的发间放着一个用橙花制成的小花环,头纱从花环上披挂下来。爸爸腼腆地冲镜头微笑着,紧紧握住妈妈的一只戴着手套的手。贝妮罗贝曾看过一部电影,她认为里面的男主角Omar Sharif 跟父亲很像,有一张阿拉伯人的脸。
    多曼尼克是西西里岛人。贝尼斯家是个成员众多的家族。他们全体团聚一堂时,要超过百人以上。他们曾经是卡塔尼亚省*内的大地主或小农庄庄主。后来,祖传的产业被瓜分了,他们将遗产挥霍一空。爸爸还拥有位于埃特纳*山脚下的一小块地和一座快要倒塌的别墅。
    高中毕业后,他被送到了罗马,他在那里读完大学经济系,又在银行谋到了一个职位。
        注*1:朱赛碧娜?波那巴尔徳,拿破仑的妻子。
      *2:卡塔尼亚省在西西里岛境内。
      *3:埃特纳是西西里岛上的一座火山。
    他是位十分出众的职员,因此,当一家新的分行在切塞那开张时,他被派遣到罗马涅*任经理。在切塞那帝科的航海俱乐部的网球场上,米密?贝尼斯遇到了伊瑞奈。西西里岛人顿时深深地迷恋上了她,而她自然不会迟顿到看不清一个机关要员的魅力,从礼貌的言行到大好的前程。果然,在经过筛选后,他又被调遣到米兰,去负责管理坐落在布爱诺斯阿依雷斯路上的一家分行。
    外婆蒂奥米拉为了撮成这桩婚事而竭尽全力,首先是因为钱在逐渐减少,其次是因为伊瑞奈太让人操心了,对于一个要管束她的年迈的母亲而言。就这样她操办了一场气派体面的婚礼,女儿去米兰时她非常开心,米密的父母在那里的泼立尼奥路买了一套公寓并将它赠送给了新婚夫妇。外婆蒂奥米拉,在她这一边,则大度地送给他们许多英国产的银制器皿,都是阿尔齐皮阿徳?瓜尔爹利在周游世界的旅程中购买的。
    贝妮罗贝经常耳闻目睹由支配人物伊瑞奈挑起的她父母之间的争论,她责备丈夫不如她期望中的那么好。伊瑞奈曾幻想过能见到他登上他所在的银行的最高领导层。他使她失望了。一方面是因为懒惰,一方面是因为完全不懂得让人尊重自己,但主要是因为他对自己的职业感到称心如意,它允许他呆在家人的身边。
    “当你爬到顶端时,你就不再拥有个人的悠然自在的生活了。有的是工作午餐和晚餐,讨论会,意大利境内的和国外的出差。我是个懒散惯了的西西里岛人,我喜欢安宁,”他对妻子作过自我辩解,跟往常一样,她批评了他。
    “你忽视了一个小细节:钱。为什么在你可以挣到十倍之多的钱时,却会满足于一份微薄的薪水呢?”伊瑞奈提出了异议。
    “因为太多的钱是祸端。看看你的那些女友们:大把大把地花钱,可她们却从来不快活。我们不缺吃少穿,而且还可以随意地玩点小花样。比如这个,”米密说完便递给妻子一件礼物。那是一块劳莱克斯金表。
    伊瑞奈,她总会为这一类的殷勤而感动,她打住了对立情绪。下次有机会时她会重新将之开启的。
    贝妮罗贝,沉默的旁观者,她已经明白了家庭机构是如何运转的,在她的内心里,她始终是站在爸爸那一边的。
    她听见外婆在楼下喊她。离开嘎吱嘎吱作响的弹簧床下楼来到客厅。电视开着。外婆正在看“游戏无界限”。
    “你怎么没跟妈妈一块儿出去呀?”她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后问。
    “我本来想去广场的。今晚有戏剧。过一会儿桑徳丽娜会来接我,可我却不能去,因为妈妈对我下了禁令,”她噘着嘴解释道。
    “我没法子,我也不能议论你母亲的决定。所以啊,你必须得符合它,”蒂奥米拉说。
    “不情愿地,我正准备那样呢,”小女孩模仿着外婆的腔调回道。她恰到好处地使用了一种特殊的用语以便求助于她,她对此似乎是满意的。
    “我决定啦。我带领你去看戏,虽然我很讨厌挤身在那些度假者当中,”她决定道。她关了电视又熄灭了香烟。幽雅地戴上一顶蓝色藤草帽,拎起小包带领着贝妮罗贝走向大门。在小道上她们迎面碰上了桑徳丽娜。她也为将要看到的表演而兴奋着。她们沿着港口而行,当她们到达较古老的街市地区时,她们的眼睛被来自那个用一些粗木搭成的临时戏台上的灯光给照花了。
    外婆在广场的尾端找到一张空椅子,贝妮罗贝和她的朋友则夹在观众群里往前挤以便更靠近演员们,他们此时正穿着有点旧的戏服在进行决斗,相互交换着激烈的言辞。
       
    注*:属意大利北方的一个区。前面提到的切塞那就在此区境内。
    贝妮罗贝既没觉察到表演是如何的幼稚,也没有觉察到那舞台布景是怎样的简陋。她没喝什么,只顾认真地倾听对白,暗自悄悄地重复某些台词,为的是不忘记它们,她被那些艺术形象迷住了,他们引发了她如涌的思潮。
    “爱情可以让恋人们的眼睛闪闪发光,”罗密欧低声细语道。朱丽叶走上前来,她回道:“我的眼睛不会再闪耀,当明智尚未给予它们许可时。”
    两个年轻的演员都很漂亮,或者至少,贝妮罗贝是这样认为的,她把自己跟朱丽叶合为了一体,当罗密欧轻轻地说完“通过我的唇与你的吻,这就涤清了我的罪孽”亲吻她的时候,她脸红了。
    所有关于眼睛,嘴唇和吻的言论,都令她心醉神迷,即使她并不能完全领会那滔滔不绝的对白的含意。
    桑徳丽娜看见她为那两个恋人的悲惨结局而哭泣时便用肘弯碰碰她。
    “你傻啦?这不过是一出戏而已,”她责备她说。
    “是一出悲剧。傻的是你,你什么都不懂,这是真正的诗作,”她反驳道,觉察到自己的诗词是多么的愚蠢和空洞。她心里溢满了激情却又不知该如何将它们表达出来。看到那两个不幸的恋人回到现实中来接受掌声的时候,她颇感遗憾。两个小时,一闪而过,她游历了一个奇妙的世界,它使得她欢笑,颤抖和哭泣。那种精神状态在她们回家以后仍然持续着。伊瑞奈还没回来。外婆登上通往二楼的楼梯。
    “你赶快去睡觉,”她对她说。“千万不能告诉你母亲我们混到人群中去了,”她叮嘱道。
    “谢谢你所做的一切,好外婆,”女孩小声说着在她的面颊上印下一个吻。
    她没去睡觉,而是登上盘旋式楼梯,来到塔楼并向一扇窗探出头去,窗户朝向花园和小道。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面仰望着被零零落落的星星点缀着的夜空。一种痛苦的忧郁像一张网般将她覆盖。她轻轻地摩挲着自己的头发,假设它们是长长的是金色的,就如朱丽叶的那样。接着她垂眼看向花园,突然间,她已不再置身于切塞那帝科的别墅,而是在卡普莱迪*家的楼里,在维罗纳*。她用轻柔的充满深情的声音重复她刚刚看过的悲剧中的台词。
    “你是什么人,这样趁着夜幕的掩盖,用这种方式来偷窥我的秘密?”她背诵道,好像英俊的罗密欧就在那下面似的。
    她继续着:“噢,罗密欧,罗密欧。为什么你就是罗密欧?”
    如果罗密欧会回答她,对她诉说他的爱情,她是不会感到惊讶的。七月的月亮,已经高悬在空中,照亮了花园以外的小道。
    她见着了两个人影,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他们正相互拥抱着。
    女人身穿白色的衣裙。耳垂上的珍珠耳坠在沉沉的夜色中闪闪烁烁。“妈妈,”她哑声道,她认出了她。她的心骤然停止了跳动。“和罗密欧?奥吉奥尼,”她轻篾地确证道。
    她看出了在年青的蒙太齐*和令人作呕的、正贪婪地吻着她母亲双唇的奥吉奥尼之间的巨大差别。
       
       
    注*1:朱丽叶的姓。
    注*2:城市名,《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发生地。
    注*3:罗密欧的姓。
                
        3
        那一发现产生了一种包含着忌恨和受骗的痛苦感觉。那个夏天她中止了保存她的有诗句的日记。那个奥斯维勾饼干盒与珍贵的宝贝一起被扔进了垃圾袋。
    她从来没有对她的母亲提及她看到过她,可是与她的关系却愈加的相抵触了。贝妮罗贝完全地敌视她。假如伊瑞奈叫她做一件事情,为了表示对抗,她就去做另外一件事情。这种冷战持续了很久。
    贝妮罗贝年满十七了,固定不变的,她的夏天在切塞那帝科的别墅度过。七月的一天下午,她追赶着偷了一根香肠的外婆的猫,来到父母亲的卧室。伊瑞奈,她坐在床上,正哭泣着。Rimmel 溶化了,顺着她的两腮淌下两条黑流。
    “到这儿来,贝贝,”她哽咽着说。
    猫窜到了衣柜顶上,它虎视眈眈地注视着她,一边更紧地咬住嘴里的香肠,知道自己是难以被逮着了。
    贝妮罗贝小心地靠近她的母亲,疑惑地看着她。“你知道我为什么哭吗?”伊瑞奈问她。
    贝妮罗贝摇摇头。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想我失去了一份我非常重视的感情,”女人轻叹道。
    “对。他们告诉过我,罗密欧?奥吉奥尼结婚了,”女孩脱口而出又立刻后悔了,因为她从未想说出一个令她憎恨的名字。
    伊瑞奈用纸巾擦净了脸。
    “跟他无关。我是为你才哭的,”她低声道。“你回避我已经有些年头了。我努力克制着不夸大我们之间的不了解,我告诉自己都将会过去的。青春期是一段较特殊的时期,一个母亲是应该学会忍耐的。不过现在你已经长大了,你差不多是个女人了。我继续感受着你的敌意。我搞不懂其间的理由。我把你怎么啦?我用哪种方式伤害了你?”
    她意识到她母亲的话对她个人的情感似乎是一种侵入。她没什么好与她沟通的。她已经习惯于把她当作一个外人并希望保持距离。
    “你没把我怎么样,”她回道。“总之,如果你是为了我才哭的,那不关我的事。把我搁在你的那些麻烦之外罢。就如我远离你的那些麻烦一样。”
    “你真倔犟,”伊瑞奈确定道。
    “我只是直率而已。我正是你所期望的样儿,”她明确地说,意欲离开。其实她深以与她母亲之间的疏远而苦。她做自我封闭是为了不去面对如此复杂的一团乱麻似的感情会给她造成太多的不自在。她写了一首歌,就在那天上午,在沙滩上,她用吉它伴奏对着朋友桑徳拉*弹唱了那首歌,她明知她的母亲也在听着。
    那是对伊瑞奈的一种冷酷的抨击,她先是沉默着,然后就躲进房里哭了。
    猫从衣柜顶上跃到屉柜上,从那里飞窜出房,像一块弹片似的。贝妮罗贝真想像它那样:尽可能地攫取一切,不去顾虑自己的和别人的看法。然而她贪婪地吃,发胖了又要自责。她做出要走的样子,不过更愿避到阳台上去。她的母亲跟随着她,徒劳地试图抓住她的一只手。
    “求求你,贝贝,我们谈谈罢,”伊瑞奈恳求着。“为什么你要跟我这样的过不去?”她再次问她道。
       
    注*:桑徳丽娜的昵称。
        贝妮罗贝望向白利岗地老师家的花园,客人们使得他活跃起来了。那是些安静的人,不太年轻,然而他们有着一种从容的神态。还有两个小孩正在逗皮卡大玩,那只老乌龟懒洋洋地在几个花坛之间转悠着。
    教师那担忧的声音竟至传到她们这儿。
    “孩子们,拜托你们照顾好那位老姑娘啊。”他担心他们伤着了它。
    那幅平静安宁的生活图景让贝妮罗贝产生了一种和平安适的感觉。
    “我没有跟你过不去,”她回道。“我只是搞不懂,为什么你总是可以做你想做的,而我总得为每一件事情请求同意,常常我听到的是一声回拒。”
    “为什么你提起罗密欧?奥吉奥尼?”
    “这你也是清楚的,”她犹豫着答道,一边低垂了眼睛。
    伊瑞奈抬起她的头迫使她正视她的眼睛。
    “奥吉奥尼总算保住了外婆仅剩的一点儿财产。他是个商人。要是佛尔林波波利的房子还属于我们家,那是他的功劳。他赶走了那些房客,把他的钮扣生产厂中的一爿搬了进去。如今外婆全靠他支付的租金生存。他出资把墙壁都作了整修。他英俊,聪明,又有相当获取成功的机敏。他对你的外婆厚道而慷慨。他那么做是为了我。以前他喜欢我。我对他的感觉也不错。曾经有一两年,我放任自己被他追求着。我们接过吻,你从塔楼上看见过我们。或许我会把自己推得更远。是你阻止并允许我维护了我所信仰的那些道德准则:忠贞,我的婚姻,我的女儿。总之,贝贝,我跟奥吉奥尼之间只有过几个吻而已,就你见过的那些。除此以外,再没别的了。正因为如此他才结婚的。我爱你的父亲,并且我真诚地希望你能找到一个像他那样的伴侣。也许多一份抱负最好。假如金钱买不来幸福是真的,富裕的生活能使人少受点苦难却是毫无疑问的。我对此是深信不疑的。我要说的就这些。”
    贝妮罗贝认真地聆听着。在沉默中她又想起了那个夏夜,在塔楼上,当她希翼着成为朱丽叶并死在她的恋人身边的时候。她似乎又看见罗密欧?奥吉奥尼在亲吻她的母亲。就在那一刻,伊瑞奈扼杀了她所有的梦想。
    她的母亲以为用三言两语就能抹煞一件令她痛苦了很久的事情未免太简单太天真了。
    距那个夜晚已经过去五年了,她学会了不信任她。她毫无把握她对她讲述的是事实。
    “为什么你要给我这些未经要求的解释?”她突然问她。又补充道:“而且,你为什么偏偏现在来对我说这些?”
    “我再也不能忍受感觉你是如此的疏远。我看见你了,那个夜晚。即使我本指望,在黑暗中,你不会认出我来的。经过了好一段时间才明白你当时是一清二楚的。后来我在很长时间里问自己你是否已经准备好了来听事情的真相,”伊瑞奈说理道。
    “现在你对我说了呀,那你准备要我怎么做?”她向她挑衅道。
    “我不知道。”
    “好。你可别指望我会扑上去拥抱你,也别指望我会对你说:让我们成为朋友吧。”
    “我只要你停止恨我。”
    “你也太看重自己了!对你我甚至是视而不见。你想想我是否能恨你。”这时泪水盈满了她的双眼。
    “你对我说的话太可怕了,”伊瑞奈不安地注视着她。
    “我感到抱歉,妈妈。可是我找不到另外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意思。我常常不快乐并焦躁不安。我不是个出色的学生。因此你们为我报填了师范学院而不是高中。然而在那里我依然学习不用功不自觉。你的女友们和她们的女儿令我产生了太多的自卑感。面对你的美貌,我感觉自己就如同一只又肥又丑的癞蛤蟆。我怎么能够原谅你这一切?”她发泄着,最终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
    她重又回到了伊瑞奈的怀抱,她紧紧地把她拥在怀里,轻轻对她说:“我可以做点什么来安慰你呢?”
    “你尝试一下魔棒。你把我生丑了。你就把我变成跟你一样美丽和教人渴望,”她含着泪结结巴巴地说。
    伊瑞奈笑了。她女儿的倾诉于她似乎是一个可以重新拥有她的良好开端。
    “听着,魔棒我有,即使你看不见它。当然啦,它不会立即就显灵。需要一点儿时间和你的合作,”她申明道,一边轻轻抚弄着她的头发。
    “你说明白些,”贝妮罗贝挣脱她的怀抱要求道。
    “首先我将让你节食。然后你要做大量的体育运动。我将教你打网球。我要带你去我的理发师和美容师那儿,我们还要去佛尔利买一些新衣服。到九月份你将会有四十二号的尺码。这是一个承诺。到了那时你将发觉自己是美丽的。”
    “但是我永远不可能像你一样,”贝妮罗贝没信心地说。
    “你将更胜于我。你得学会做你自己和喜欢你自己。保证能行。”
    “那我们等着瞧罢,”女孩噘着嘴怀疑地说。她离开阳台又穿过房间要出去。到了门口时她又转身道:“你还没答应让我去参加海滩的聚会呢。”
    夏季的女友们邀请她参加她们中的一位为庆贺生日而搞的一顿烧烤宴。他们会点燃篝火,载歌载舞。每人会从家里带点吃的和喝的。贝妮罗贝几天前就把这件事对她的母亲提出来了,可伊瑞奈一直让她提心吊胆的,她既不反对也不赞成。
    “你看看冰箱里。为了这个聚会,我准备了一铛的虾串,榨了很多橙汁,买了两公斤的冰淇淋。全都准备妥啦。另外还有塑料杯子和盘子。”
    “你真的做了这些吗?”贝妮罗贝惊呆了。
    “记住啊,晚些时候你父亲就到了。等他到了以后你再出去。今晚你表现谨慎些。现在你去吧。我得洗洗这张有rimmel 的花脸,”伊瑞奈微笑着回答。
    贝妮罗贝带着一大堆食品和她的吉它来到沙滩上。男女朋友们都已经聚集在那儿了。游泳救生员罗彼也在场,他被称为“博比?索罗”,因为他能把那个罗马歌唱家的声音模仿得惟妙惟肖。罗彼是地方上小餐馆业主的儿子。夏天,当他不忙着追女孩子、对她们唱《脸上的一滴泪》的时候,就以看护洗海水浴者而资助收入不厚的家庭。贝妮罗贝迷恋上了他。伊瑞奈对此是有所觉察的,自然,她对这一情况不会好眼相看。为此,她对女儿说“你表现谨慎些”,她已经影射了那个乡村的浪荡青年,他二十六岁了还是前途无望。
    贝妮罗贝明白了那个暗示但并不在意。可能,一想到有个俊美的男孩在追求她振奋了她的意气。近两年来她的知心女友们和她的同班女生们都纷纷陷入那些复杂的感情事件中了。那些故事从开始到结束只不过几个月,然后再不断地开始新的。男孩们只把贝妮罗贝当作一个好朋友罢了。他们当中从没任何人与她传递过情书。她为此而痛苦,但她作出的反应却是扮演一个调皮的男孩的角色和不注重穿衣打扮,还大吃特吃零食点心。然而她觉着自己是难看的,孤独的,她为此而痛苦不堪。那个夏季,救生员不停地称赞她的游泳技能像运动员一样的棒。他带着一种令人发笑的罗马涅口音恭维她,赞美她脸蛋儿的娇嫩,她嗓音的优美,她创作歌曲的灵感。伊瑞奈,她远远地注意着她,害怕这种幼稚的一时冲动会给她招致一些令人遗憾的事情。
    甚至外婆蒂奥米拉也察觉到了他们为了能够单独呆在一起而使用的计谋,她带着惯有的坦率对付外孙女:“你离那个卑鄙的人远点儿。你还记得《人圈》吗?‘这个和那个,对我来说都一样’。可他连曼图瓦*的公爵也不是。”
    贝妮罗贝想象着到了秋天,到了她开学的时候,正是女同学夸耀她们夏季里的爱情故事
       
    注*:意大利北方伦巴第区内的一个省份。
    的时候。也许她也会有一个值得一叙的故事了。
    当夜幕降落、聚餐行至一半时,沙滩上的博比?索罗抓住她对她悄声道:“小宝贝,我们沿着海岸散步去。”贝妮罗贝任他带领着离开其他人,他的话语令她神魂颠倒。当救生员邀她坐上一只搁浅了的小船之后,借着月色,贝妮罗贝欣赏起他健美的身躯来,幻想着罗彼就是一个维琴高人*勇士。
    她授以他和自己一个王室贵族的身份,她看见自己美丽高雅,就如她的母亲对她说过的她将会变成的那般模样。她任由他亲吻着,一开始她有些茫然失措,因为她不明白那一条不相干的舌头探入她嘴巴去的原因,接下来她便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的激奋制服了。当男孩把一只手伸进她的衣服内抚摸她时,她颤栗起来。忽然她觉察到他的一只手正将她的手牵往那里 —— 一个好女孩的手从不该触及的地方。她将视线下移。月光照亮了某种吓人的东西,它是从救生员那发磷光的沙滩裤里冒出来的。
    贝妮罗贝恐怖地大叫起来。她跳下小船并跑向那些朋友们。她越过人群又离开了沙滩,桑徳丽娜追赶着大声喊她:“你停一停,贝贝!你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不,我不停。发生的事情是,我跟男人们一刀两断啦!上帝啊,真恶心,”她边回答边往家里跑,跑向她的母亲。
       
        注*:维琴高人属古代的北欧民族。
     
        
                  4
            
    跟那个救生员之间的苦涩经历,贝妮罗贝对谁也没提,甚至对她的母亲。她小心翼翼地把它保留在心里,又一次,她深信自己的确是不幸的:她的那些女友们可从未有过如此可怜的遭遇。
    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她重新开始亲近她的母亲了。她明白了,伊瑞奈尽管很年轻,却是非常明智的,她更多的是让理智而不是情感驾驭自己。从那个漂泊不定、从未见过面的父亲那里,她继承了对金钱的嗜爱。而好大喜功、死要面子的母亲,遗传给她的是爱好漂亮的事物和注重摆场面的特性。
    蒂奥米拉,这个错误百出的女人,她采用了身教更重于言教的方式教女儿具备了某些必要的正义感和道德标准。
    “人可不能这么活着,像今天的年轻人一样,放恣狂乱,”外婆说。又继续道:“在法国,激进分子们闹过革命,到后来全都完蛋了嘛。”
    依从着妈妈的建议,贝妮罗贝的外貌有所改善了,连她的朋友索菲娅也不止一次对她说:“你知道,你的确变得漂亮起来了吗?”
    改善了的还有学习成绩。她谨慎、忧郁的秉性,她固有的不满还都保持着一贯以来的样子。然而她意识到了:当外表变得好看了时,一些坏情绪也变得比较可容忍了。
    朋友多娜达,那时候已经在玩占星术了,她用她的占卜讨得亲戚朋友们的欢心,她为她占了一个令人信服的预测。
    “你有个含蓄的性格。由于你是受着月亮的统治,你倔犟的一面不是显而易见的。你看上去是安静的,因为你把你的不安稳隐藏得很好。当心不要用你的外壳把自己封闭得太牢了,因为从别人那里你会得来伤害,但也能得来好处。为什么你总是低估自己呢?”她问她道。
    贝妮罗贝想回答说:“因为已经有了你,你对自己的过高估计使我觉得自己像条小虫子。”
    然而她实在做不到暴露内在的自己,告诉别人、包括最亲密的女友们,关于她对她们的真实想法。
       
        第二年夏天,当她重又回到切塞那帝科时,罗马涅海岸的“博比?索罗”已经更换浴场了。而今,在那艘红色小救生艇上的是一个新的救生员。他也是地方上的一个漂亮小伙。贝妮罗贝谨防自己与他交往。在不跟她的母亲一起呆在海边的时候,她就去白利岗地老师家,他辅导她的暑期作业,但尤其是,在他向她讲解一页页的历史、神话学、文学的过程中,他有能力俘获她全部的注意力。教师的老母亲在冬几天已经“过完了她美好的一生”。数月前,他的挚友马利诺?莫莱迪也去世了,留下一个难以填补的空白。几个月的假期里,教师感到孤单寂寞,他愉快地欢迎贝妮罗贝午后的探访。
    “皮卡大还活着,”他告诉她。“这个听话的老姑娘将活得比我还要长。”
    贝妮罗贝搞不懂,他怎么会对一只乌龟寄托那么深的感情。外婆的那只猫,在它温顺的时候,还可以跟它逗着玩玩。跟一只乌龟可不行。
    “人在孤独中,在不能对我们的同类作感情投资时,就会去针对一个动物,不管它是什么,给予它实际上并不拥有的价值。”男人对她解释道。
    “您不是孤单一人,老师。您还有好多朋友,您的学生们都爱您。我也爱您,”她轻声说道。
    “哪天我给你读几页一个了不起的拉丁作家的东西。他叫塞纳卡。在他的一篇有关衰老的小杂文中,他所叙述的那些在两千年以前就已经是真理了,今日也还是。一种很严重的、对之无药可医的病症就是衰老,它偕孤独同行。你年青,你认为世界是属于你的。确实是这样。但是岁月如河水般匆匆流逝的时代很快就来了。你发现自己老啦,又觉察到自己是越来越孤单了。那时候你就需要有个人陪在你身边。我曾经有我的母亲,直到最后一刻,她一直是头脑清醒的。我们在一起时相处得真好。我给她读报,我们共同讨论这人世间的一些事情。现在我只有皮卡大啦。太少了,我知道。它不过是只乌龟而已。但是,当它冬眠醒来,渐渐地重又获得力量时,它便会来找我,就在这楼梯脚下。它知道我在等它。我赏它一片莴苣叶,在那一刻,我俩都是快乐的。”
    男人对她敞开了心扉,袒露出晚年的那份深沉的寂寞。贝妮罗贝被感动了。
    “您还没那么老,老师,”她试图安慰他。“您可比外婆蒂奥米拉年轻多了。您为什么从未结婚呢?”她天真地问。
    “因为我是个腼腆的人。我历来都是,尤其对女人。我年轻的时候啊,要是遇上一个我喜欢的姑娘,一看见她我的脸就直红到耳朵。我激动地、结结巴巴地吐出几句傻话,然后就逃开了,直羞得无地自容哪,”他坦白道。
    “亲爱的老师,您的确是个绝好的人,”贝妮罗贝信心十足地表明道。
    “咱们不聊这个了,”他说,同时做了个耸肩缩头的动作,恰恰跟那乌龟皮卡大一样。“我只不过想回答你的提问罢了。”
    她送他一首为他而写的诗。
    那是一首感人的短诗。男人读完后泪水盈眶。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迟疑地将一只手放在她的头发上抚了抚,几乎害怕弄痛了她。
    贝妮罗贝经常对他谈自己,诉说她的不满,她对未来的困惑。一天她终于能够向他承认想给一些诗谱上曲的愿望。
    “可是我总难找到一种优美的旋律。我明白了,音乐它需要最大程度上的安静,而我的脑海里却充塞着可怕的喧哗。我不具备这方面的才能。甚至其它方面也是,这是事实,”她抱怨道。
    “我认为你不应该着急。这个才能呀,如果有的话,它会出现在一个恰当的时刻。我明白,你想做一个作词作曲家。但不总是谁能够作词便也能够作曲。想想那些音乐剧的词作者们。还有马思卡尼*、凡尔狄*、普柒尼*的那些不朽的旋律,是他们根据优秀的词作者们所创作的故事情节和对话而度身定做的,”教师说理道。“也许,你需要一位信任你的诗词的优秀作曲家。”
    “没出现过女作词家吗?”贝妮罗贝好奇地问。
    “怕是没有。可能有过一些女人可以写出非常优美的词来。但是她们却没有被认可。可以说女人们总是具备很多智慧、灵感和才华,”他解释说。
    “您真的这么认为吗?”贝妮罗贝问。
    “当然咯!哪天我给你讲讲圣?昂伯罗乔的故事,他是你的城市*的守护神,他从隐修院里必须遵守安静沉默的规定的修女们那儿学会了无声阅读。
    贝妮罗贝的一个个下午便是这样在教师的花园里度过的,完成暑假作业和讨论有关生命中各个时段的话题。女孩喜欢跟那个有知识的、仁慈的聪明男人在一起时内心宁静的那几个
       
    注*1、2、3:(Mascagni、Verdi、Puccini)这三位都是意大利著名作曲家,盛名于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
    注*4:指米兰市。 
    小时。不过,经常会出现外婆或妈妈把她唤走的情况,她们担心过多的串门会引起她们那位
    邻居的反感。
    一天妈妈喊她,她刚一进屋,她就告诉她外婆急需住院。
    “她怎么啦?”女孩急了。
    “医生说是支气管炎,心脏病也恶化了,”她痛苦地告诉她道。
    接外婆的救护车来了,伊瑞奈跟她一块儿去了,贝妮罗贝独守在家,等候消息。
    妈妈回家时天已经黑了。她哭了。
    “你外婆病得厉害。可能她过不了这一关了,”她眼泪汪汪地告诉她。
    贝妮罗贝爱外婆,她每天骑自行车去镇上的那家整洁且效率高的小医院探望她。外婆借助氧气瓶呼吸,他们还在她的嘴里插了一根管子以便她进食,在一只手背上插吊针给她输液。她一直处于昏睡状态。
    贝妮罗贝坐在她的床头温存地轻抚她的脸。
    她祈愿爱具有一种治疗的能力,好让外婆病愈。
    然而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了,好转的现象还没有。周末她的父亲从米兰赶来了。贝妮罗贝听见她的父母亲关在他们的房里悄悄地说着什么。接着爸爸的嗓门大了起来。
    “你别想让她死在医院的病床上,”他坚定地说。妈妈低声说了些费解的话,又一次遭到了父亲的反驳。
    “我们请一个护士守夜。她为我们做过很多。现在到了该为她做点什么的时候了。”
    外婆被搬回家来了。她在完全昏睡中又度过了一周。嘉布遣会修士们的教堂的本堂神甫来给她施临终涂圣油礼。贝妮罗贝虔诚地为她的痊愈而祷告。突然,在一个清晨,外婆那沙哑的声音响彻了整座房屋。
    贝妮罗贝和她的母亲急忙跑进她的房间,护士正在设法使她安静。
    “我要我的咖啡。得又浓又甜的,”她说。
    “我这就去煮,”她的外孙女主动说道。她一面匆匆地奔向厨房一面开心地笑着,她已经认定这是她的祷告创造了奇迹。
    “贝贝,马上给医生打个电话去。对他说请他来看看外婆,我看她似乎好了呢,”她的母亲站在楼梯顶端命令道。
    伊瑞奈和护士成功地使她站了起来,为她漱洗和给她穿上一件漂亮的睡裙,与此同时蒂奥米拉则不停地抱怨着。
    “我只不过病了几天罢了,你们就趁机而为啦。看看我的头发都成什么样子啦。胡须呢?硬得像铁丝。我的指甲!谁也没想到给我重新涂上指甲油。”她恢复了一贯以来的蒂奥米拉。她无限欢喜地呷着咖啡,点着头现出狡黠的微笑。
    “是一个奇迹!一个奇迹!”护士重复道。
    “什么奇迹!我只不过是休息了几个小时,”她生气了。“都这么晚了,我还在我的房里。我要下楼去客厅,”她继续说着便掀开被单,又要着她的晨衣。
    她站不稳脚,然而伊瑞奈和护士又无法使她回心转意。
    “不是这一件。我要那件淡蓝色缎子的,”她固执地说。
    贝妮罗贝从来没有感到如此的快乐。她帮助妈妈和护士搀扶着她,而她在吃力地下楼梯的同时则下达着一连串的命令。
    “你们立刻让我的理发师来。再给我准备一杯咖啡。午餐我要一份美味的鱼汤。你们把电扇打开,因为这里太热了。”
    伊瑞奈不断地重复着:“行,妈妈。行,妈妈。”
    她们越过了客厅的门槛。她要了一张硬的小椅子。她们给她放了一个靠垫好让那有点儿摇晃不稳的头倚靠在上面。蒂奥米拉深深地吸了口气。
    “这样无疑要好多了,”她安静下来了。然后她转向伊瑞奈:“我想跟我的外孙女单独呆着。所以你们出去并把门关上。”
    她满意地四下看看又冲贝妮罗贝微笑开来。
    “我并不如你看上去的那么好,”她承认道。“但是一个病人有权利提出他的愿望。”
    “我的客厅得重新糊裱一下了,”她明确指出道,她认为丝绸已经磨损了。然后她压低了嗓门。“现在,小姑娘,你得帮我一个忙。你打开搁板*下面的一个小抽屉。你会找到香烟和火柴。”
    “外婆!你患着支气管炎哪。你不是想要……”外孙女抗议道。
    “你闭嘴且照我说的去做。好啦,听话。给我一根烟。请你把它点燃。打开窗子。要是你母亲对此有所察觉,她会大吵大闹的。”
    贝妮罗贝把香烟放在她的双唇之间,蒂奥米拉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她心满意足地笑了。
    “噢!我真是快慰*,”她愉快地说。
    她头一歪,便在她那精美的奇彭代尔上永远地睡着了。
     
        
        注*1、2:原文此处是法语。
       
             5
        外婆蒂奥米拉安息在一具衬有纳着金边的白缎里子的棺材内。她穿一件枣红色带流苏花边的连衣裙,她曾经穿着它去切塞那的“奔奇”剧院观看歌剧《人圈》的首场演出。伊瑞奈在她的双手之间放了一串念珠,那是在朝向港口的一家珠宝店里急购而来的。珠子的颜色是深红色的,与她的服装相配。
    贝妮罗贝,当她肯定没人注意她的时候,拿出搁板下面小抽屉里的那盒香烟和火柴,把它们放进了棺材里。
    “假如你想吸烟的话,”她对外婆悄声耳语道,确信她对此是满意的。
    蒂奥米拉?瓜尔爹利的死讯由近邻们传遍了全镇。很快便有年龄和身份各异的人们开始往来不断。第一个到场的是白利岗地老师。他针对场合穿了一套黑色服装,雪白的衬衣,黑色的领带,黑色的巴拿马式帽子被他在进入门厅的同时摘下了,伊瑞奈正在那里一边等候来自米兰的丈夫一边接待前来吊唁的人。她也穿了一套黑色的镶有白色珠子的丝绸衣裙,她端庄地伫立在客厅的门口。
    “亲爱的伊瑞奈,我是来表示我的哀悼的,”教师对她轻声道。
    “谢谢,我的朋友。如果您想看看妈妈……”她应道,一面朝客厅里面做了个手势,那里的奇彭代尔式沙发、沙发椅、和椅子被排成一行列在棺材的对面,棺材的两边燃着蜡烛。
    贝妮罗贝跟桑徳丽娜?卓佛里以及她的母亲伋伋娜在厨房里,她们是主动来帮她忙的。的确,随着接连不断的探访,三个女人为准备热咖啡、冰咖啡、桃汁冷茶、汽水而忙得团团转。那些人在蒂奥米拉的遗体旁作一短暂停留后,便改向去小饭厅和阳台间。贝妮罗贝和桑徳丽娜端着放满咖啡杯和茶杯的托盘不停地进出于厨房,顺便也听听人们对死者的评论。
    “您看到了吗,夫人,蒂奥米拉有多好看?好像睡着了一样。”“她得了个好死法。没遭受折磨就去了。”“了不起的女人,蒂奥米拉。愿上帝保佑她。”“当然她还年轻,本可以再活上几年的。”最后这种想法来自她的女友们,有几个比她更年迈,此刻正为自己担着忧呢。
    依照传统,别墅的铁栅栏门的一个门扇是关着的,从同样如此的屋门进来的是一些捧着一束束花和吊唁卡的送货人。
    米密?贝尼斯也到了,他分别拥抱了他的妻子和女儿,接着便像个孩子似的哭了。他由衷地爱着那个怪僻的丈母娘,她一直给予了他一份特殊的温情。
    这是极其忙乱的一天。伊瑞奈向左邻右舍借来许多花瓶用以插花。晚上,客厅里已是人满为患。
    卓佛里夫人忙着和面做馅饼和面条。在煤气灶上慢慢煮沸着的酱汁与各种花香交相混合成调味酱的气味来。在切塞那帝科,有人去世时,消耗的是空话、百来升咖啡和大量的西红柿酱拌面。
    白利岗地老师再次返回做夜间守护,是他主动要求为外婆守夜的。自荐而来的还有桑徳丽娜的父亲,他是米密?贝尼斯的同龄朋友。
    “你跟你妻子去休息休息吧,”他劝道。“明天要举行葬礼,又将是很劳累的一天。还是这么个大热天!老师和我会陪伴着蒂奥米拉的。”
    家庭医生带着妻子一起来作正规探访,他给伊瑞奈服了一粒镇定片,吩咐她卧床休息。
    “我不去睡,”贝妮罗贝宣布道。外婆的死是她生活中一件非同寻常的大事,她准备将它体验到底。桑徳丽娜想陪在她身边。这样,当午夜来临,卓佛里先生和白利岗地老师在阳台间低声闲聊时,贝妮罗贝则跟她的女友一起收拾整理厨房,一面交替着谈论来访者给予死者的评价、发生在沙滩上的一些故事、夏天的公墓里燃起的磷火。
    “在印第安,他们将死人装在一个大栅栏里面,遭受风吹日晒。乌鸦来了便啄食尸体。一个星期以后亲属们去收拾尸骨,”贝妮罗贝说。
    “这是你现在杜撰出来的。事实上在印第安,死者的骨灰被撒进一条河里 —— 冈杰河,它将骨灰带向远方,直至汇入大海,”桑徳丽娜明确地说。
    “但是那些随着河流远去的最终结局还是跟我所说的一样,”贝妮罗贝执拗地说。
    “那些随着冈杰河远去的要经过火化的。他们点燃极大的一堆柴火来烧,就像我们过元旦时在广场上焚烧草人*那样,”朋友坚持道。
    “不管怎么说,我们是基督教徒,外婆将被埋葬在属于瓜尔爹利家族的坟墓里,靠近她的亲人们,”贝妮罗贝结束了话题,她不想再争论下去了。
    “啊,说到了家族的坟墓,不知你有没有看到贝尔达赖立家的新别墅?”
    “真像一座陵墓。全都是那种让我不寒而栗的白色大理石,”贝妮罗贝评论道。
    “贝尔达赖立家的人爱吹牛。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他们赚了那么多钱。克莱丽雅?贝尔达赖立曾经是我小学和初中时的同学。然而,她碰到我时,竟装作不认识我。她拿腔作调地告诉人说,她有个美国男友,”桑徳拉惹人发笑地模仿着她那位同学做作的语调。
    “我会想念外婆的,”贝妮罗贝囔囔道,她终于流露出了内心的痛苦。“不过,直到明天,她依然跟我们在一起。”泪水蒙上了她的双眼。
    “好啦,贝贝,让我干吧。盘子由我来擦干。你去她那儿,”朋友温柔地提议道。
    贝妮罗贝走出厨房,踮着脚尖穿过门厅来到客厅。立地灯散发着淡淡的光。女孩被一股浓郁的花香笼罩着。她靠近外婆,沉思地打量着她。她似乎觉得她的胸脯在呼吸中一起一伏着。如果她只是睡着了呢?她祁愿着。然后她伸出一只手轻抚一下她的额头。它是僵冷的。
    小饭厅里传来白利岗地和桑徳拉的父亲低低的嗓音,他们正在进行着一场平静的谈话。
    她认为蒂奥米拉是个古怪、善良和大量的外婆。她曾无数次地把她带去电影院,游戏厅,歌剧院。她总是站在她这一边反对伊瑞奈,当她表现得过分严厉时。她的怪诞和奇异的语言跟她一块儿去了。她的好大喜功将成为家庭中的一个传说。她内外一致直到生命的终止,她在她的奇彭代尔上去了,犹如一个在宝座上辞世的女王。
    “别了外婆。我会想你的,”她动情地低语道,抚摸着她的一只手。“我希望仁慈的上帝允许你抽烟,”为了缓和激动的情绪,她又补充道。
    她从客厅出来又上到二楼。父母亲的房门是虚掩着的。里面悄无声息。他们已倦极而眠。她越过去又登上盘旋式楼梯。进入塔楼举头望天。她觉着全世界都应该为外婆的死而显示出一点举哀的迹象。群星,在那一夜,它们应该是熄灭的,花园里的树木应该是恹恹然低垂着枝叶。然而,一切照旧。她垂下视线望向路面。路上空无一人。仅有一辆人力车,盖着红帆布顶篷,缓缓前行。她听见了链条发出的嘎吱声并且看见正在蹬车的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腿*。突然间一只前轮脱离了轮轴又在沥青路上滚出了好几米开外。人力车顿时向前倾倒。随着一声尖叫,两个蹬车人摔倒在地,跌在别墅的铁栅栏门前面。女孩身穿一条白裙和一件黑色背心。她生气地叫道:“我跟你说过这是一辆坏车!”
    男孩身着牛仔裤和黄色的翻领运动衫,他站起身来,想去搀扶她,但是她挥动双臂推
    开了他。
    “都是你的错。你是笨蛋一个!”
       
    注*1:在意大利,有些地区逢元旦新年时,人们有焚烧用干草、树枝搭成的巨大草人的习俗,以示除旧迎新,为来年取个好兆头之意。
    2:这里所指应该是那种双座两人共骑的人力车。
    贝妮罗贝急忙奔到楼下,来到小路上并打开铁栅栏门。
    “需要帮忙吗?”她边问边走近那俩人。
    男孩打量着她并冲她微笑着。他有一双深色的大眼睛和一张非常漂亮的、被太阳晒成金棕色的脸。她听见他以一种令她着迷的声音说:“那敢情好。这位小姐的膝盖摔破皮了。”
    “你们进屋来吧。不过你们说话小声点儿,因为我的外婆今天早上去世了,”她告诉他们道。她领他们来到厨房。桑徳丽娜已经走了。贝妮罗贝放一根手指在唇上以示意两位客人小声说话。
    “真有死人在家里吗?”女孩担心地问。
    贝妮罗贝表示同意并确定地说:“在旁边的房间里。”
    “这儿我可呆不下去!”陌生的女孩语气坚定地断然道。
    “我外婆又不吃你,”贝妮罗贝讨厌地说。
    她手里已经拿了一块湿布,准备好了要给她擦拭她的擦痕处。
    “幸好你还想帮我成为一名歌星呢。到现在为止,你把我摔倒在地又沦为一个葬礼守夜人,”她气恨地朝那个不停地打量着贝妮罗贝的年轻人发泄道。她无礼地走开了,一只手护住她的膝盖,踩着高跟鞋摇摇晃晃地出了厨房。
    贝妮罗贝和男孩彼此对视。
    “我叫安徳烈,”他小声道。
    “我叫贝妮罗贝。朋友们称贝贝,”她轻轻地回道。
    “你酷似罗密?西内徳*。但是你比她还漂亮。”
    贝妮罗贝认为安徳烈俊美得能让人停止呼吸。她感觉到了对他的喜欢并且明白,就在那一刻,她的初恋故事拉开了序幕。
    “这是外婆蒂奥米拉的礼物,”她囔囔道。安徳烈不明白她指的是什么。外面传来那个女孩粗俗的声音,她喊道:“喂,你决定送我回家吗?”
    “有一个天使在呼唤你呐,”贝妮罗贝带着一抹嘲弄的微笑提醒他。
      
        
        注*:美国女影星。
               
       6
          海浪温柔地抚弄着他们的光脚丫,与此同时像一个巨大火盘的太阳正升出海面。安徳烈和贝妮罗贝都看见了对方,他们向对方跑去,相互拥抱并彼此交换了第一个吻。那是一个难以言喻的绝对幸福的时刻。
    距蒂奥米拉的死已过去十天了。安徳烈从他所供职的一家重要的日报报社的编辑部,每天打一个电话给贝妮罗贝。他在他们讲定的钟点跟她通话,在她知道她的母亲不在家的时候。话语,在他俩之间,像一条水量高涨的河一样汹涌地奔流。安徳烈早就申明过,那个在人力车上跟他一块儿出事的女孩连普通朋友也算不上。她是罗马涅一支小乐队里的一个歌手,她非常渴望能在一些报刊上露露脸。他的一个在《Il Resto del Carlino》报社工作的同行把她介绍给他,请他帮忙为她记个名,在米兰报刊上的娱乐版里为她宣传宣传。
    “她不是我想交往的那一类女孩,”他明确提出道。
    “哪一类女孩是你想交往的呢?”贝妮罗贝问,开始玩弄女性生来就会的妩媚本领。
    “这你已经知道了。”安徳烈似乎不愿使平衡出现不必要的失调。
    “可我对此却什么也不知道,”她挑逗着。
    “是你嘛。我喜欢你笑意盈盈的眼睛,你恰到好处的美。我想你,真希望你能像一个玩具娃娃那样可以装进我的西装口袋里,这样我就可以永远不离开你了。”
    贝妮罗贝如醉如痴的听着这些平淡无奇、然对她却是非凡脱俗的话语。她的初恋正在诞生中,她带着温柔和惊愕爱抚它,犹如那是一朵正待绽放的绝美的花。
    “我也喜欢你,”她激动地小声说着便羞红了脸,她感谢电话可以阻碍安徳烈看见她这副局促不安的样子。他二十二岁,实习记者专业。他对她讲述了从业之初时的艰难。他十八岁时就开始四处奔走,向各个编辑部乞得一些不定期的合作,报酬低微,但他并没有失去信心。他跟他母亲一起生活,她在一所小学里做勤杂工。他终于被一家日报报社录用了,他通过了专业记者的考核,被分配在娱乐版。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要成为一名“特派记者”。
    贝妮罗贝不知道该说些自己的什么事情。她似乎没什么有意义的事情值得告诉他。然而,她对他吐露了她的梦想:写好听的歌。
    在经过好多好多个钟点、相隔三百公里的交谈以后,电话铃在一个清晨响起。还没到五点。她的父母被突然惊醒,她急奔下楼去接电话。
    “我在这儿呐,在切塞那帝科。我在海滩上等你。”
    “是谁呀?”她的父亲用带有睡意的声音发问道。
    “有人打错号了,”她撒谎道。同时悄悄地溜出了家门。她坐上自行车的鞍座使劲猛骑,直奔海边。天已破晓,这座罗马涅的小城似乎是一个不现实的地方。
    在浴场入口的前面,在她刹车的同时自行车的轮胎陷进沙滩里去了。她绕过关着的酒吧。在海岸线上,最初的几道阳光从海里射了出来。她四处张望,发现安徳烈在百米开外的海滩上。他穿一件黄色翻领运动衫。她脱掉凉鞋向他奔去。
    他们拥抱在一起。安徳烈吻了她,贝妮罗贝用她十八岁的纯真激情回报了那个吻。
    “我简直不敢相信又见到你了,”他说。
    “我也是,”贝贝迅即回应道。
    “我爱你,”极其漂亮的记者低语道。
    “你再对我说一遍,”她紧逼道。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他幸福地重复着。
    “我也爱你。我觉着我向来就认识你。我以前并不知道,我一直等待着的就是你。”她想起了外婆蒂奥米拉,她喜欢漂亮的男人。在这一点上她像她。假如安徳烈是个毫不起眼的男孩,她是永远不会爱上他的。
    “我的上帝,我太快乐了!”安徳列叫着,将双臂伸向空中。然后他又再次搂她入怀。“我也寻找了你好久好久。你就是那个我一直想要的女孩。”
    贝妮罗贝认为他们该做点什么特别的事情来庆贺他们的爱情。
    “你从没在早上游过泳吧?”他对她提议道,似乎猜中了她的心思。
    她从没这么做过。她见他脱去运动衫和牛仔裤。他里面穿着一条黄蓝相间的游泳裤。
    她匆匆欣赏了一下那个年轻有力的健美身躯。她没穿泳装。她仍穿着一条滚着红边的白色棉睡裙,短袖上饰有桑加洛刺绣。即使她再幼稚,也能直觉地知道安徳烈是想目睹她裸体的样子。她不会给他以这种满足的。
    她拉着他的手一起奔向水中,溅起巨大的水花四下飞射。接着他们钻入一道温热的海浪中,开始游向深海处。
    不时地,在划臂的过程中,他们的身体相互触碰,令她产生一种美妙的感觉。
    太阳已经升离了水面,像一个炽热的球悬挂在海岸线上。贝妮罗贝转身仰面向上,安徳烈照她而行。他们保持在静止状态,手臂向外展开,相互牵住对方的一只手,观看着那个火球冉冉地升向空中。
    “我曾希翼过能够抵达那里,去摸一摸太阳,”她说。
    “我们能够抵达另一个方向并且吃早点,”他开玩笑地说。
    他们回到岸边,精疲力竭地从水里出来。贝妮罗贝打起冷颤来。
    安徳烈用他的黄色有领运动衫尽可能地为她擦干水。她想起在自行车的车篮里面有一件沙滩披衫,便到海滨更衣室去更换。
    这时浴场的主人升起了酒吧的金属帘门。他们点了牛奶咖啡和带馅的甜饼,一面在沙滩上的一张小桌旁坐下。
    “我们在一起可以呆到几点?”他问她。
    “我的父母七点半起床。我得提前一刻钟到家。他们不知道我出来,”她解释道。“但是我们可以在下午见面。你在哪家宾馆?”
    “一点我得在编辑部。我是昨夜出发的,等报纸编发完了以后,我便直奔你这儿来了。我没其它法子可以再见到你。”
    “你甚至还没睡觉?”
    “我的脑子里总有罗密?西内徳的一种美丽的翻版。她叫贝妮罗贝,跟她的父母亲在切塞那帝科一起度假。她是一个女妖,她用她的召唤迷惑了我。我不能让自己被困倦击倒,”他神态诙谐地解释道。
    “在疲倦的时候开车赶路可不行,”她说理道,然而那种对爱的证明令她非常满意。
    “可我懂得小心谨慎。我可不想出意外,不要冒再也见不到你的险,”安徳烈边回答边在她的手臂上亲吻着。
    甜饼和滚烫的牛奶咖啡到了。贝妮罗贝对着松软喷香的甜饼咬了一口。
    “吃吧,别看我啦,”她催他道。
    “我没法把自己的目光从天地间最美的女孩身上移开,”他为自己辩解道。
    “值得庆幸的是我不是个容易头脑发热的人。跟我的母亲相比,我只是一只丑小鸭罢了,”她咽下一口后直率地坦白道。
    酒吧的老板开始把遮阳伞一一撑开。一名勤杂工在用耙子耙沙。
    他们俩要分手了。
    “你到了米兰后打电话给我,”她叮嘱道。
    “你就在本地呆着,因为我很快将再来,”他许诺道。
    她目送他开着一辆跟她小时候时爸爸的汽车很像的不成样子的小型汽车渐渐远去。七点一刻,她悄无声息地登上家里的楼梯来到她的卧室。她倒在床上,抱住一只枕头。安徳烈走了,她感到孤单寂寞。包围着她的忧愁立即转化成一场哭泣。这就是爱情吗?一阵子的兴奋之后便只有泪水了?她放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安徳烈的名字:“安——徳——烈。多么动听的三个音节呵。或者只是两个:安——徳烈,”她喃喃地说着把头埋进枕头里。她寻找着一些与那个名字同韵的词。她想到了“潮水”*。潮水的涨落受着月亮的影响。安徳烈也以同样的方式出现和消失。他一直都会这样吗?
    她感觉有要对谁说说她这个美丽故事的需要。女友们都对她们的母亲讲述她们的恋情。而她则不,对伊瑞奈她应该异常的小心谨慎,因为她确信,她会把一切都弄糟了。
    如果告诉她说她爱上一个没钱的记者,妈妈会火冒三丈的。外婆是会理解她并鼓舞她的,可她已经不在了。她可以打电话给索菲娅或多娜达。转而再想,有些事情是不能在电话里谈的。她得等到返回米兰时。不过她现在可以跟桑徳丽娜?卓佛里倾诉一番。她是一个诚挚的朋友,不会背叛她的。
    一天安徳烈打电话给她。
    “我把我的假期提前了。我那个在《Il Resto del Carlino 》的朋友把他的房子借给我。是一套公寓,在罗马路上的克普*旁边,”他告诉道。
    “你什么时候到?”她急切地问。
    “下个礼拜。我们可以在一起直到圣母升天节*。”
    这大大超出了她所期望的。他们每天早晨在海滩上相会。她的父母亲不再去海边了,因为遵照老传统,他们要守一段时间的孝。
    爸爸修整花园,妈妈打理一些要带回城里的备用品。直至早餐时分她自由得像空气。
    她跟安徳烈一起游泳,一起乘小游艇去深海处,一起晒太阳,跟他和听他聊天。他们的话题好像永远没有止尽的时候。他对她讲述一些他的出生地的事情,关于他那在罗马工作的哥哥娶了一个富有的女继承人,关于他的奶奶 —— 他父亲的母亲*丝黛拉,永远都是一身黑衣,永远都是那么和蔼地对待子孙。
    贝妮罗贝对他讲她的两个知心朋友多娜达和索菲娅,讲在卡塔尼亚的圣诞大餐,讲她总是怀念在心的外婆蒂奥米拉,讲她希望碰到一个作曲家,听听她编写的歌词。
    “哪天我介绍你认识唐克,”他许诺道。
    “哪个唐克?是那个为《献给你的春白菊》和《亲吻女巫》编曲的人吗?”她问,并道出两首在当时获得巨大成功的曲名。
    “他是我的朋友。他将是维拉尔塔*一家夜总会上的贵宾,”他解释道。
    “我真难相信你认识唐克。也许你不觉得怎样,但是对我而言唐克是个传奇人物。”
    “相信我,我会把唐克介绍给你的。”
    一个晚上,在桑徳丽娜的协助下,贝妮罗贝软缠硬磨地要父母同意她晚归。安徳烈要带她去维拉尔塔,他安排她在一家夜总会与唐克见面。
       
    注*1:在意大利语中,潮水(marea )与安徳烈(Andrea)押韵。
      *2:超市名,是意大利全国范围的连锁合作超市。
      *3:8月报15日是圣母升天节。
      *4:在意大利语中,奶奶和外婆使用同一名词nonna,所以其后往往会添注是母亲的母亲还是父亲的母亲。
      *5:属切塞那省内的一个城市。 
        “我警告你,可不能超过夜里十二点,”伊瑞奈强调道。
    她开始了一连串的交涉,取得了一点钟回家的许可。
    贝妮罗贝和安徳烈可以呆在一起这么长时间还是第一次。他在克普前面的汽车里等她。按照说定的那样,桑徳丽娜要避开了。
    “我不想做个多余的第三者。我去我阿姨家。你回来时过来接我。这样谁也发现不了我们的秘密。”
    “要不是怕惹恼了贝妮罗贝,我会吻你的,”安徳烈打趣道。
    他带着她来到夜总会。唐克和他的妻子依芙娜正等着他们。
    记者一一作了介绍。时候还早,夜总会里就他们几个人。作曲家把他的吉它递给了贝妮罗贝。和着一曲老探戈,女孩与其说是唱还不如说是背诵了她写的一首歌词。
    唐克微笑着,似乎兴致勃勃的。
    “你还写过其它歌吗?”
    “整整几本练习本呢,”安徳烈高兴地插言道。
    “我很喜欢这些词,”依芙娜发言了。“有一种热烈的气氛。”
    “但是我不具备谱曲的灵感,”贝妮罗贝自怨着。
    “如果所有的词作者都谱曲的话,那我就是一个失业人员了,”唐克开玩笑道。
    那个夜晚产生了一份延续了一生的友谊。
    当夜总会里渐渐挤满了人时,两个恋人便离开了。
    “你带我去哪儿?”女孩问。
    “一个我们可以真正单独相守的地方,就你和我。”
    “也许还不是时候,”贝妮罗贝踌躇着。
    “我要你,我的宝贝,”安徳烈呢喃道,一边轻柔地抚弄她的乳房。
    他们重又回到汽车里,朝切塞那帝科驶去。
    “为什么有些事情不能光明正大地去做?”女孩理论道。
    “是你决定了我们得遮遮掩掩地见面,好像小偷似的。为什么?”安徳烈问。
    “我想尽可能地让这个故事只归我俩所有,”她解释说。
    “这样你就置身于一个又一个的谎言之中。下午你说去老师家,然后翻越篱笆墙来跟我会面。晚上你谎称是跟你的女友出去。这一切,我觉着太荒谬了,”安徳烈忍不住了。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争执。
    “你不了解伊瑞奈?贝尼斯,”她为自己辩白道。
    “我明天动身,在你回城之前我们将不再见面了,”他以威胁的口吻告知她。
    贝妮罗贝自认为是个明智的女孩,然而她却不懂得如何把对爱的激奋和母亲给予的教导相结合。
    “好吧。你想怎样就怎样罢,”她以一种无辜受害者的语气说。她既渴望又害怕那将要发生的事情。
       
       
       
       
                                            7
        她原以为她会进入一套像所有的夏季度假屋一样简陋的寓所:塑料的家具,地上铺着亚麻油毡,仿柚木桌几,人革沙发。然而,登上短短一截楼梯后,她置身于一个露天的、四周有一些白色廊柱的门廊里。正中央有一个长方形的喷水池,水流动着发出悦耳的声响。周围分布着一个个房间。贝妮罗贝对切塞那帝科是再熟悉不过了,她竟然不知道在克普旁边的这座不起眼的小楼里,居然隐藏着那样一套令人叫绝的公寓。安徳烈带她参观寓所:非常现代化的厨房,洗手间是粉红色的葡萄牙大理石,各个卧室和客厅都采用了普罗旺斯的风格,摆有一些贵重的古玩,十九世纪以后的一些重要的法国画,产自敖布松的地毯。
    “你这是把我带到了哪儿呀?”她惊讶地问他。
    “一个与你相配的地方,”安徳烈边回答边敞开一间卧室的门,里面引人注目地放置着一张带有帐顶的宽大的床,有花的图案的小窗帘与墙纸是一模一样的,一束香气扑鼻的白丁香,插在屉柜上的一只大花瓶里。
    “花是我今天早上放进去的,”他表明道。
    “那时候你就预料到我会来这里了。”
    “我是那么期望的,”他轻轻地说着便搂住了她。
    贝妮罗贝心想,一个自爱的女孩是应该逃开的,然而谁给她遁逃的力量呢?在她渴望留下并想知道可能会发生的那种事情的时候?她一直是在遵循着许许多多的条规中成长起来的。其中最重要的一条确立:一个好女孩要保住处女身直到新婚之夜。
    索菲娅和多娜达,她们有好多追求者,可她们从没放纵自己。桑徳丽娜爱上一个鱼商的儿子。他向她求爱已经好几个月了。她仍未让步。
    不过,她们当中,谁也没遇上一个像安徳烈那样特殊的男孩。然而,她的女友们也生活在炽热的爱情故事里,常常幻想多于现实。
    此刻她独自一人,在一座非常漂亮的房子里,面对着一个渴望要她的男人。
    她想起了外婆的一些信念:“一个有着认真打算的男人是不会做对一个好女孩有损害的事情的。”认真的打算便是婚娶方面咯。她希望安徳烈不会向她求婚,因为她还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能接受。结婚跟那些被他撩起的心摇神荡的感觉完全不相干,此外,把激情放在称盘上,视之为保证婚姻的砝码,她认为是庸俗的。所有这一类的想法都塞满了她的脑海,而与此同时安徳烈正吻遍她的脸,她听着他的喘息声,闻着他的香水味儿,陶醉地听着他对她悄声道出温柔的、非常傻气的话语。
    就在这时她的内在突然发生了什么怪异的事情。贝妮罗贝意识到自己是有能力控制他的。安徳烈呼吸急促,他那爱抚着她的双手在颤抖着。取决于她,就取决于她了,对他顺从或是拒绝。她掌握着他,这一认识使她觉着自己是个强者。但是,她这一次已被情欲制服了,不容易决定是依从它还是让那些她所接受过的道德观念占上风。一个解决办法出其不意地出现了。她只觉得从胃到脑都异常的空虚。她脸色苍白并瘫倒在床上,同时囔囔道:“我不舒服。”她晕了过去。
    安徳烈吓坏了,他飞奔到厨房取来一杯水。她小口小口地啜饮着。
    不适的感觉慢慢地消失了,脸色重又红润起来。
    “对不起,”她带着一丝苦笑小声道。
    “都是我的错,”他承认道。“我早就应该明白,对于你这样的正经女孩来说,面临第一次性爱并非易事。”
    贝妮罗贝坐在床上冷冷地盯住他。
    “因而,假如我顺从了你,我就不再是个正经的女孩了,”她想弄个明白。
    “你明知我没有这个意思,”他生气了。
    “可我再明白不过了。外婆蒂奥米拉是有道理的,当她确信‘男人都长着狗牙,他们要是今天不咬,那就明天咬’的时候。的确是这样的,”她肯定地坚持道。
    安徳烈迷惑不解地看着她。她发现他那双迷人的眼睛变得阴沉了,嘴唇在凶狠的表情中扭曲着。
    “够啦!”他发作道,抓起杯子朝墙上扔了过去。贝妮罗贝像被抽了一记耳光那样惊跳起来。她不喜欢那个不审慎的举动,于是她又进一步说:“你是尽了力来引诱我的。你冷静地安排好了这一切:跟唐克的会面,这非常漂亮的房子,花瓶里芳香四溢的白丁香。你依仗了你的魅力,你的可爱,依仗了给我意外惊喜的能力和我那属于恋爱中的女孩的软弱。男人向像我这样愚蠢的女人要求爱的考验的时代早就过去了。同时还因为女人已经得到解放了。”
    “与此同时曾有过那个六八年,女人学会了更直率更诚实 。当她们爱上一个男人时,她们不再考虑外婆奶奶们的格言了。她们顺着她们的激奋去做爱,”安徳烈愤怒地反驳道。
    “别提那个六八年!你们男人不费力地就想起它来,只在有利于你们那些下流的欲念的时候。我强调指出‘下流的’,”她激动地说。然后又继续道:“我急切地等待着女人推翻一切陈旧观念的那一天,要求爱的考验的将会是她们了。我说得够清楚了吧?”
    “清楚极了。你对我要求考验吧,我给你,”安徳烈突然平静下来,对她露出一个求和的微笑。
    “在这种形势下,你得请求我的原谅并保证永远不再打算像对一条小鱼儿撒网那样来算计我。如果我们之间必须发生点什么的话,那将会在我是否决定了的时候,”她明确地说完便迈着坚定的步子走向门廊,准备出去。
    这时安徳烈向她跑去,赶上她抓住她的一条胳膊。
    “你去哪儿呀?”他问。
    “去桑徳丽娜那儿。她在等着我。”
    “她还得再等一会儿,”他断然道。
    他们一起穿过街道,他带她来到挤满了游客的港口处。商店都还开着。他把她拉进芒托尼家的店堂,她的母亲就是从这家珠宝店为外婆买了那串念珠。首饰商问候了他,好像认识他似的。
    “您定做的指环已经好啦,”他边通知边将一个系着一条粉红丝带的精美的小盒子递到他的手里。
    “是给你的,”安徳烈说,一面把它交给贝妮罗贝。
    他们出去来到港口。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只金戒指。她看见指环的内侧刻着:安徳烈赠贝妮罗贝。她紧张不安地望着他。
    “我疯了似的爱着你,”他对她喃喃细语道。“永远别忘了这一点。”
    “你也要尽力记住,”她语气坚定地回答。
    当夜安徳烈返回了米兰,他重又每天两次地打电话给她。
    一个晚上,当他们都坐在桌子边时,她的母亲猝然问她:“为你从芒托尼那儿买了戒指套在无名指上的那个家伙是谁?”
    首饰商对她道出了一切。
    “这就是我的秘密的结尾啦,”贝妮罗贝红着脸埋怨道。
    “你对我们隐瞒了什么吗?”她的父亲插进来说。
    “我终于有男朋友了。我们彼此相爱,我跟他很合得来,”她坦率地解释道。
    “我只想知道他是谁,”她的母亲抓住她不放。她发怒了,不过她尽量克制着不显露出来。
    “他叫安徳烈?朵奈里。他跟他的母亲一起生活在米兰。他是一名记者。二十二岁。他没有如你所说的那些财富。但是他热爱他的事业也非常渴望成功。他的外表是美的,但我希望他的内在也一样的美。现在你知道一切了,”她不慌不忙地说。
    她的父亲冲她微笑着。他向她伸过手臂来抚摸她的脸颊。“在你这个年龄你的母亲已经结婚了。现在你有了男朋友,我觉得是公平的,”他理论道。
    “米密,看在上帝的份上,你怎么可以总是如此的宽容?”伊瑞奈生气地问。
    “恰恰是你来问我这个问题?”男人问道,一面摇摇头。
    贝妮罗贝想起了外婆。要是她还活着,跟他们在一起,在这种时刻她会大叫:“住嘴!”自然是冲着伊瑞奈的。但是她伤心地知道,她的父亲没有天真到对自己的妻子与罗密欧?奥吉奥尼卖弄风情的事毫无觉察。米密知道了并保持了沉默。
    “晚饭到此结束。我去我的朋友卓佛里那儿喝咖啡,”他决定道。
    “我得跟妈妈再谈谈,”她无奈地叹息道。
    果然,一剩下她俩时,伊瑞奈就对她的轻浮大加指责,也以此来掩饰她丈夫的挖苦话给她带来的尴尬。
    “你疯了!你怎会想到跟一个穷光蛋搞上的?”
    “我没有‘搞上’,如你所认为的那种意思。尽管也许我迟早会那么做的,”贝妮罗贝威胁道。
    “为你着想,但愿这件事能尽早地结束。你应该作出更有志气的选择。”
    “可你说的是哪种志气?你不了解安徳烈,因而你就不能评论他。”
    “我的阅历比你深。一上来你就像个熟透的梨子坠入他的怀抱。他只消一口就能把你吞下去,而你从此也就完啦。”
    “你怎么这样阴险呀?”
    “贝贝,咱们把话说明白了罢。你不是个出众的大美人儿。你需要找一个安稳的、有着稳固的经济地位的男人,他能给你足够的担保以成为家中的一个好父亲。”
    她母亲针对她的美貌发表的意见伤害了她。她明知自己是无法跟她媲美的,但是安徳烈令她感觉自己很漂亮。
    “于你,美貌可没起过什么大作用,”她反驳道。她的母亲用一种狂怒的目光注视着她。她继续大胆地说:“现在,是近半小时内第二次你该听到如外婆说的‘住嘴’了。”
    “你无法无天了。这桩低贱的风流韵事冲昏你的头脑了。总之你得跟这件事一刀两断!”她说完便出了厨房,留下她一人去独自反思。
    安徳烈不能重返切塞那帝科了。贝妮罗贝对桑徳丽娜倾吐她的忧愁,玩弄无名指上的金戒指来聊以自慰。只有在她重返米兰后才能再见到他了。
    九月终于到了。假期结束了。爸爸来接她们了。动身的这天早上,当她拉起她卧室的卷帘式百叶护窗板时,看见一连串的汽球在空中飘摇。它们被系在铁栅栏门上,每个汽球上写有一个字母,它们构成这样的一句:贝贝,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叫她的父母亲来看。米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你的这位记者应该是个很有趣的人,”他评道。
    “我真希望,在给予答复之前你先慎重地考虑考虑,”伊瑞奈咝咝然地对她说。
    贝妮罗贝没听她的。她的一句“我愿意”脱口而出 —— 一句报以一生一世的“我愿意”。
       
       
        回忆渐渐地消逝
                                1
        回忆渐渐地消逝,贝妮罗贝亲切地收拾起那挨了她一脚的珍贵的奇彭代尔的散架。她打算把这个很不舒服的客厅余下的部分都修复一下,它已经不像样了,就照外婆曾经主张过的,做一种二十年代的复修。她记得那块常被提起的哥伦比亚祖母绿,她的母亲曾经对它寄予厚望,它却被证实为是一块不值钱的石头。她那狡猾的外婆其实早就知道了,但是她乐于用这样和那样的谎言来满足她喜好炫耀的心理。她打量着周遭心里明白,别墅已经留下了岁月的痕迹。她第一次觉察到,它正陷入衰败之中。她相信,从来没有事出偶然的情况。也许这座属于上校曾外祖父的房屋正是利用她的这次意外来访,对她示意必须拯救它了。
    她穿过花园并摁响了隔壁别墅的门铃。时值下午一点半。她知道,在这个时辰,白利岗地老师正睡在单人沙发里,面对开着的电视机,直至四点不愿被人打搅。但是她等不了那么长的时间。
    她看见那个男人瘦削的脸出现在一个窗洞里。
    “是谁厚着脸皮来打搅我呀?”他抗议道,声音里带着一点衰老的颤抖。
    “老师,请原谅。我是贝妮罗贝,伊瑞奈?贝尼斯的女儿,”轮到她叫喊了,因为那个男人随着年岁的增加,按照他的说法是变得有点儿“听觉迟钝”了。
    老人的怒容转变成温和的了。
    “贝妮罗贝!一个男人的忠实伙伴,她为了渴求知识而向他挑战过。你怎么会在这儿,在这个时辰,在这荒无人烟的镇上?”
    “如果您打开这铁栅栏门放我进去,我发誓我将向您一一招来,”她开玩笑道。
    “当然咯,我亲爱的朋友,”他大呼小叫地说。他抽回身子,少顷后,他慢慢地从屋子的台阶上走下来,沿着小径迈着细碎的、匆匆的且有点儿不稳的步子迎向她。
    “进来,到里面来,孩子,”他邀请她道。
    “亲爱的老师,我再次为打扰了您而请求您的原谅。我想借用您的卫生间洗一洗。家里既没电也没水。可能是妈妈忘了把该寄存在您这儿的交费单给您留下了,”她一口气说完,一面挽住他的胳膊与他一道朝别墅里面走去,它跟外婆的很相似。
    教师独自生活,由镇上的一个女人照顾着,按照惯有的标准帮助他:整理床铺,煮饭做菜和洗衣。其余的便无关紧要了。“你只管去卫生间。你知道该怎么走。我给你煮杯咖啡去,”他说,这一意想不到的来访令他精神陡增。
    当她随他一块儿在厨房里坐下,用一只不太新的咖啡杯喝着咖啡的时候,教师解释道:“伊瑞奈给我留下的钱还在这儿呐,亲爱的孩子。知道吗,十二月份这儿有过冰冻。我家的和你们家的水管都被冻裂啦。我呢,我叫了工人来,半天就解决了一切问题。但是,在没有得到伊瑞奈的许可之下,我没敢把你们的钥匙给他们。我本该打电话给她的。可后来,我这粗心的老头,却把这事儿给忘啦。请原谅我并对你妈妈说声对不起。”
    “那里面没什么值得偷的。您能通知来一个水管工吗,最好就今晚?夜里我去宾馆过夜,可从明天起我想使用那屋子。您看能找到人吗?是个星期天,又是在这个镇里……”
    他没让她说完。
    “你记得我的朋友莫雷迪给这个镇子下过怎样的定义吧?”他带着一个调皮的笑容问。
    “我知道,老师:‘炎热多于欢快,海边人满为患’。不是这样吗?”她反问道,牢记不忘从前跟老教师一起讨论诗句的时光。
    “真棒!”他叫道又接着说:“你一个人来的吗?你丈夫好吧?还有你们的孩子呢?”
    他渴望聊聊,现在他的午睡被打断了。
    从前,贝妮罗贝为了她和安徳烈的越轨行为利用过他。“我去白利岗地老师家学习,”她通知她的母亲说。她进入他的花园,绕过房屋,翻过后面的围栏,在那条硬土小道上,她便能见着在那儿等她的安徳烈。有一次伊瑞奈找她,她确信能在教师家找到她。那个男人明白是年青的女学生撒谎了,他为她作了掩护。
    “我托她办件事情去了,”他机智地对她的母亲解释说。然后他就在后花园的通道上等她。当贝妮罗贝在安徳烈的帮助下翻过围栏后,他迎击她道:“我的孩子,我救了你而使你幸免于难。愿上帝宽恕我:我对你的母亲撒谎了。但是我不能再护你下一次啦。如果你交往的那个年轻人真的爱你,他就应该避免让你翻越篱笆墙。”贝妮罗贝为那一次小小的同谋行为一直心怀感激,尽管那个男人的埋怨,持续了整整一个夏天。
    贝妮罗贝出嫁时,他赠送给她一本十九世纪出版的《神曲》,题了一句:“但愿在篱笆墙的那一边你还能找到某些更令人愉悦的东西。”此刻,针对他对孩子们和丈夫的提问,她说:“我又翻越篱笆墙了。不过这是一段漫长的故事。也许,在以后的日子中的某一天,我会讲给你听的。”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了莫迪曼尔,心想,在她生命中一个如此艰难的时刻,她是多么希望能再见到他。
    男人对她展开一个表示理解的笑容。他又陪她走向铁栅栏门。
    “我真高兴你在这儿,”他肯定地说。
    “皮卡大它好吗?”在告辞之际她问道。
    “我想它大概是把我扔下了,”他悲伤的回道。“可是我继续怀着希望,即使距我们的约会它已经迟到一个月了。”然后他换了话题:“你知道他们把‘大酒店’重新修建过吗?我听说是更好了。今晚你何不去那儿过夜?”
    贝妮罗贝采纳了他的建议。她要了一个朝向大海的房间。把自己关进房里,倒在床上便睡着了。
    她被放在卫生间一块搁板上充电的手机的持续响铃声唤醒了。她想到了她的孩子们,赶紧去接电话,期盼能听到他们中的一个声音。然而却是多娜达,一个她实在不愿与之交谈的人。
    “我什么也听不进,”她说。
    “贝贝,帮帮忙,我需要跟你谈谈。”好友的声音里带有惶恐不安。她认为她了解那种需要的原因便立即关机了。她不要听那个卖弄玄虚的占星者的训斥。她看了看时间才发现她只睡了十分钟。磕睡已经消失了。她重又穿好衣服,决定步行回别墅去。趁着下午有温热的阳光,她要让所有的房间都通通风。她再次来到屋里又登上二楼。把各个卧室的门都统统敞开,把窗户一扇一扇地打开。那里的那些卷帘式百叶护窗板都不成问题地卷起来了。然后她沿着螺旋楼梯拾级而上,从塔楼里探出头来。
    她望着卓佛里家的花园。依稀又见她的女友桑徳丽娜在用加了盐的面团塑造小猫,与之为伴的是从波洛尼亚来的小表妹。回忆慢慢地远去了,她注意到花园里现出一派荒芜凄凉的景象。那房子在数年前就卖给了佛尔利的一户人家,只是从没来住过。桑徳丽娜已去世好久了。在新婚蜜月的旅途中,她偕同新郎乘坐的那架飞赴南方的幸福海岛的飞机坠落了。“可怜的桑徳丽娜,”她囔囔道,为那些已经远逝的许多个长夏中的伙伴而痛惜着。
    她又下到二楼并进入外婆蒂奥米拉的房间。四下环顾着。如果她要整修别墅,她会从那里入手。她打量着漂亮的花叶饰风格的山毛榉木床,床头嵌有黄铜浮雕的小玫瑰花,床的上方是耶稣诞生的塑像,瓷的圣水钵上有手工绘画,床头柜的柜面是黑色间杂蓝色纹理的大理石。还有一个三开门的衣柜。中间的柜门由一面很精美的镜子取代,它镶嵌在雕刻着花朵盘旋的木头里面。她抬眼往上看,发现有一大块灰黄色斑痕,自天花板处,顺着墙面直下到衣柜后面。那是去年未曾有的。灰泥浮了起来,使得那暗红色的、有黄花点缀的墙纸裂开了。“水管破了,”她忧虑地想。她试图将家具移动一下位子,却未能做到。她打开一扇柜门又看到,在里面,后面的壁板木头也已膨胀并且还在返潮。于是她取出隔板上的床单,毛巾和一些周边钩织着纤细花边的陈旧的小垫布,外婆称其为“轻浮”*,妈妈则称其为“闲聊花边”,因为这是跟女友们在一起边聊天边做的活儿。她想起外婆做这种活儿时那灵巧的样子,她让缠绕在象牙小梭子上的极其纤细的苏格兰线在她的手里飞快地穿行。她钩织出的饰带惊人的不牢固。她拉开一个抽屉又见到,在衣柜的深处,有两个有点生锈的锡铁皮盒子。她把它们放在床上将它们打量了片刻。她认出了其中的一个正是被她扔进垃圾袋去的“奥斯维勾”饼干盒。显然是外婆拯救了它并决定连带它装着的全部东西一起保存下来了。里面有一条珊瑚手链,妈妈的一支口红,依伐?扎尼奇的亲笔签名和一本记录着她糟糕透顶的诗篇的练习本。另外一个盒子里面有一些纸张和黑白照片。她将纸张摊放在床上。见到的是曾外祖父瓜尔爹利上校在服役期间的特许证,外婆在寄宿学校里的良好品行和良好得分的证书,坚信礼通知和各种各样的证明,其中有她母亲和她父亲的结婚证书。他们是1960年2月28日在切塞那帝科完婚的。
    贝妮罗贝震了一下。她是七月里出生的。婚礼后四个月。她记得她的母亲每每总这么对她重复:“你出生在我结婚整整九个月以后。”撒谎的人!现在她才明白选用拿破仑时代的结婚礼服款式的原因:那高腰的裙装能掩盖已经圆突的肚子。伊瑞奈,她又一次对她撒了谎。
       
        注*:原文此处是法语。
           
             2
        桑索奈等着被带出去已经等了几个小时了,由于安徳烈似乎没发现这一点,它开始吠叫起来,一面在卧室与家门口之间来回地穿梭着。
    “是你有理,”男人说。“给我穿衣服的时间,然后咱们出去。”
    这只很漂亮的地中海产的白狗,是在鲁卡出生以后来到朵奈里家的。桑索奈当时是一只才满三个月的小狗崽。实际上他俩是一块儿长大的。他们之间建立了一种其他家庭成员所不能介入的关系。狗顺从地让鲁卡对它做一切事情,包括清洁牙齿。每天,小男孩将一种非常恶心的淡褐色牙膏挤在自己的嘴里给它做示范,然后再给狗挤一点,用牙刷把它的牙齿刷光洁了。桑索奈是不会容忍其他任何人让它遭这份罪的,连贝妮罗贝也不行,尽管她给它喂食和带它去一个个小花园。但是,对她它可以忍受做彻底的清洗,因为它明白这样一来它就能蜷缩在它的小朋友的床上了。
    安徳烈给它套上颈绳,出了楼。桑索奈带领着他来到一个公共花园,在这里它可以被解除绳索,在草地上翻滚嬉戏,对它的同类打埋伏和嗅辨它们的去向。
    回去的时候,狗安静了,它朝主人投去一道感激的目光。在开启寓所门的那一瞬间,安徳烈期盼着又能见到他的妻子。也许贝妮罗贝已经意识到她的行为的荒诞,为了不让他独自去面对那些家庭的麻烦琐事而回来了。但主要是因为她爱他,没有他她没法活下去。
    “或许我们现在能见着她了,”他对着狗小声道。
    家还是跟一小时前他出去时一个样儿,空无一人又杂乱无章。
    他实在不知道该从哪里入手才能恢复最起码的秩序。要是佩利西拉在就好了。得了罢!那个菲律宾女人星期六就走了,不到星期一上午她是不会露面的。就他伶仃一人,绝望的伶仃一人。
    “她知道自己会出走已有些时候了,”他在愤怒和痛苦之间迸出一句。接着他一拳捶在桌上,把餐具震得叮当作响。跟他父亲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话。
    那时候,出走的是杰玛。那段往事,是安徳烈一直要忘却的,它却带着其全部的悲剧性重现他的脑海,在这样一个他需要静静地整理一下思绪、去迎对那个忧伤的星期天和随后所有等待他妻子回归的日子的时刻里。因为他不怀疑贝妮罗贝会回来。她太爱她的孩子们了,她难以坚持长时间地不看见他们。
    对,她的孩子们。两小时后他去表亲那里接他们时,他该对他们怎么说呢?对于母亲的不在他们会作出怎样的反应?
    当他打电话给岳母,指望从她那儿得到些援助时,却被劈头盖脸地训斥了一通。最后伊瑞奈结束道:“这场灾难是你自找的。现在别指望我去火中取栗。”
    安徳烈绝望了。贝妮罗贝的理由是沉重、严肃、充分的,它们好似一个冷不防的重击。在做出这样一种最终决定之前,她为什么不先跟他谈谈呢?也许索菲娅或多娜达在这一关键上指点过迷津。贝妮罗贝在没有与知心女友们商谈的情况下从来不会做某一件事情。他想打电话给她们,然而由于害怕她们会有岳母那样的反应又放弃了。为什么女人总是共同结盟来对付男人?甚至那个愚蠢的丝黛芳妮娅有了危机时也跟贝妮罗贝结成同伙,去伏在她的肩上哭泣。他从来没有体验过五月里那个悲哀之极的星期天的那种孤独。他觉得好像整个世界都联合起来挤压他,排斥他,践踏他。
    他走进孩子们的房间,厌烦地看了看里面乱七八糟的一切。桑索奈赖在鲁卡的床上,当他打算赶它下来时,它竟威胁般地狂吠起来。
    “你被管教得太坏了,”他严厉地对它说。那斥责不为狗所领会,当然那是针对他妻子的。不管怎样,它还是乖乖地下来去了储衣室。
    他敞开一连串的柜门,首先看到的是一些摆放他的衬衣的抽屉,衬衣全都仔细熨烫过并折叠得工工整整的。他没想到他拥有如此多的衬衣并都受到精心的打理。他从来不进储衣室。每天,贝妮罗贝都让他在卧室里见到西服和干净的内衣。他甚至想都没想过,所有的那些衣柜都会被小心细致地收拾得有条不紊、干干净净。这肯定不是佩利西拉所操心的。他仍然记得那一次妻子不在的时候,那个菲律宾女人在几分钟内就将他的几件羊绒衫给损坏了,她把它们塞进洗衣机内调温至六十度。
    贝妮罗贝得知后只对她说了句:“从今以后我禁止你碰洗衣机。”要是换了他,他会让她立地走人。可他的贝贝天生如此:极度的宽容。他要找一条裤子,在衣柜的另一档里发现整整齐齐地挂着一排裤子。没有一道皱痕,从不缺少一粒钮扣。现在她走了,很有可能一切都急转直下陷入混乱。他打开另一扇联有两块可叠合的门板的柜门。里面均是他妻子的夏装。他一件一件地摸过去,用手指去感觉布料的柔软,第一次注意到一些丝绸的精美和它们的色彩。尤其是一条连衣裙特别吸引他的注意力。那是一条带红白小方格图案的丝绸连衣裙。贝妮罗贝在他们的恋爱阶段穿过它。他记得她穿着那条连衣裙,坐在汽车里他身旁的样子。一个盛夏的傍晚,他们行驶在靠近立那特机场的一条小道上。
    停了车,他们手牵着手走近一道金属围栏,它限定了禁止穿越的区域。他们观望着一架架飞机腾空而起,载着他们的梦一起冲向云霄。他们憧憬着去遥远的国度旅游:美国,中国,南美洲列岛。
    “总有一天我们将一起出游,”安徳烈拥抱着她说。“我们将会经历一些神奇的历程,从地极到赤道。我们会梦想成真的,我的小宝贝。这是一个郑重的承诺。”他保证道。
    诺言从未被履行。他们后来很快就结了婚并立即有一笔笔家庭开支缠上了身。要使他任编辑的那份收入与家用开销维持在一平衡状态并不容易。不过,在某一时期,他终于被提升为特派记者。他的薪水丰厚了许多并开始了旅行。然而贝妮罗贝却不能陪同他了。鲁齐娅和达尼艾莱两个可爱的小宝贝正是在家里到处爬的时候,他们需要妈妈持续不断的照料。
    可是他们继续梦想着去某个遥远的国家度一段闪光的假期。他,与此同时,开始陷入一些短暂、愚蠢的婚外情中,它们总给他留下苦涩的余味,一小部分的原因是他有负罪感,但最主要的原因是,他至爱的贝贝永远是那些可能的情人中最好的。她,有几次,发觉到了他的这些不忠行为,她痛苦着并在很多天里都拉长着脸。那时,安徳烈便想起很久以前的承诺,他暗自发誓:“一等我们和好,我就带她走。”
    一次他们真的能够去英国度两周甜美的假期了。他的岳母热心地主动提出照看孩子,他们重又回到了青春时代,还去一所大学上课来着。
    他们学到的是很少,但得到了很多欢笑。另有一次,当鲁齐娅和达尼艾莱稍稍长大了些的时候,他们去了坪佐罗的野营地,他俩则得以在梅拉诺度了一次假。他们快快乐乐地过了几天。那时候他们仍然是幸福的。
    此刻他把那红白方格的丝绸紧紧地握在指间,它令他回想起与他的女人在一起的无限甜美的时光。他把衣料贴在脸上,期望能重新找回二十年前的那种气息。可他闻到的却是一股淡淡的防蛀剂的味道。“为什么岁月抹去的总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之间最最美好的东西?”他问自己道。
    他们共度的十八年的生活所留下的仅仅是一封充满了怨恨、随风而去了的信。安徳烈承认,发展到那一步,大多数的责任毫无疑问是他的。但是他的妻子对这场不幸也推波助澜过。
    电话铃响起,他赶紧去接,指望会听到贝妮罗贝。然而却是多娜达。
    “你能让我的朋友来听电话吗?”她开口说。“我打她的手机找她,但是她那头接收有问题,”她解释道。
    “你的朋友不在家,”他抑制住失望答道。
    “我必须跟她谈谈,”多娜达坚持道。
    安徳烈意欲对她道出一切,然而那个女人声音里包含着的焦躁不安阻碍了他说话,而与此同时她匆匆地与他道别了。
    他放下电话听筒,用一个不经意的动作摸了摸写书桌的桌面。这是贝尼罗贝的工作台。那里有一张她和孩子们的合影。他们一起笑微微地对着镜头。照是他拍的,在数月前圣诞节的晚上。过了五个月,贝妮罗贝走了。
    他轻轻地碰了碰一个十分精致的瓷碗,他的妻子异常珍爱它。那是一件古玩似的器皿,染成了灰暗的金色并着有轻淡柔和的色彩。
    “别碰它,”有一次当他正在仔细打量它的时候,她对他说。
    “它从哪儿来的呀?”他好奇地问。
    “从一个古玩商店,”一个干巴巴且仓促的回答。
    他感到不悦,尽管明知得不到解释。他俩很少说话已有些时候了,他们那么做的时候,便是为了吵架。为什么?他望着他妻子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她已经变成一个唠叨的、令人烦恼的和神经质的母亲了。有时候他觉着她真教人受不了,然而他从未停止过爱她。他在切塞那帝科一个夏天的晚上遇到的那个温柔又快乐的女孩哪里去了呢?
    贝妮罗贝曾是一朵娇嫩又淡雅的花,在花蕾初绽的时分他温柔地采摘了她,他深信那个她会永远地成为他的女人。现在她反抗他了,他的背信弃义打击了她。
    挂钟敲响了下午两点。两小时后他就该与他的儿女们面对面了。一场可怕的情景。他一定得跟贝妮罗贝谈谈。她应该已经抵达切塞那帝科了。
    他一任电话长久地鸣响着。没人接听。他重又试打手机,终于,他听到了她的声音。
    “贝贝,看在上帝的份上,别关机。我快疯啦,”他开口说话的同时觉得他的心激动得快要爆裂了。
    “我不想跟你谈,”她回道。
    “帮帮我。我需要弄明白了,”他恳求她说。
    “这是一件困难的事情,你得独自应对。”
    “我想回信给你。”
    “你知道地址,”女人说完即中止了通话。
    “见鬼去吧!”他气急败坏地叫道。他的女人第一次迫使他承担自己的责任,无路可逃。他永远都无法相信她能够做到这一步。也许他向来就低估了她。当她指责他从未尽力去真正地了解她时,也许她是对的。
    他拉开贝妮罗贝的书桌中间的一个抽屉。他从没这么做过。抽屉,常常向人泄露其使用者的个人隐秘。或许,在她的东西里面搜索一下,他能进一步地了解她那一方面的事情。翻出来的一些稀奇古怪的物品撩拨起了他的温情:一个绒面小盒子装满了彩色的小石子。谁知道它们意味着什么?许多截都削好笔尖的铅笔。一本本满满地留有她工整清楚的小写字的记事簿。一朵淡绿色的蝉翼纱玫瑰。一打打经过细心捆扎和分类的信:哪些是女友们的,哪些是亲戚们的,哪些是唐克的,还有属于一些他不认识的人的,还有儿女们的。他不敢读它们,即使他有这个渴望。一个装了一张名片的信封引起了他的好奇,是写给贝贝?贝尼斯夫人的。他打开它看到:尊敬的贝贝,这是你遗忘在的士上的手套。祝你好运。莫迪曼尔。反面印着一个很长很长的名字:瑞孟多?玛丽亚?特奥多利?迪?圣?飞达莱。
    “这人会是谁呢?”他大声地问着自己。还有一个日期:2月26日。没有年号。“莫迪曼尔!”他疑云重重地重复道。
    真是个可怕的外号。可能是她少女时代的一个朋友罢。但是他没听说过贝妮罗贝曾经跟有着两个姓氏的人来往过嘛。而且那个“尊敬的贝贝”在他看来也不是对一个女性朋友的正常的称呼方式。这时他注意到,有一捆用一根白丝带捆扎好的信。全都是寄给他妻子的。在每个信封的后面都印着姓名的开首字母:R.M.T.S. “瑞孟多?玛丽亚?特奥多利?迪?圣?飞莱达,”他重复着。
    他意欲扯掉丝带好把所有的信件都读一读。他的手颤抖着,脸涨红了,最终,他把那一大捆信重又扔回抽屉的深处。假如贝妮罗贝有一个秘密的话,他是不会窥探它的。
        
    
                         3
        那一晚安徳烈第一次感觉到他的三个孩子向他投来的冷冷的目光。突然之间他不再是一个朋友式的父亲,不再是他们犯错的同谋,不再对他们的孩子脾气轻易动情,不再宽容大度了。他们严肃地看着他,他感到负疚。贝妮罗贝对他这样写过:“你应该支持我的做法。”他做好了为妻子辩解的准备,然而他找不出为自己辩解的理由。
    “爸爸,这是个品位最低的玩笑。你把妈妈藏哪儿去啦?”读完写字板上母亲的留言后,达尼艾莱第一个打破沉默。
    “妈妈从来没有把我单独扔下去休息过,”小鲁卡神色悲哀地证实道。
    是鲁齐娅大声地把贝妮罗贝写在写字板上的话念出来的。安徳烈未曾有勇气去表亲家接孩子们。芒夫瑞迪和玛丽亚罗莎?贝尼斯把他们送到了楼房的大门口,孩子们进屋后,他通知说:“妈妈不在家。她要休息几天。她是今天上午出发的。”
    “说是出发,更像是逃跑呢,”鲁齐娅提出了异议。“她甚至连厨房也没收拾。”
    “过来,桑索奈。我们找妈妈去,”鲁卡说,他确信是父母亲策划了一个他所不喜欢的玩笑。
    “你们的母亲去了切塞那帝科。你们可以随时打电话给她。我向你们保证她真的很需要休息,因为她太累了,”他肯定道,努力地应付着局势。
    “她是厌倦了你!”鲁齐娅以刺耳的声音发作道。“不是我要站在她那一边,而是你的确老闯祸。有个对我百依百顺的父亲于我是便利的。当然啦,当他在的时候。因为你从来都不存在,”她不满地断言道。“事实上,妈妈最近真的是糟透了。她让人难以忍受。我对两个人都讨厌。你可别幻想现在我来打扫厨房或者去整理床铺。你把她弄跑了就由你来补救。我去我的房里学习了。你们看着办吧。”
    安徳烈意识到,孩子们很快就明白了形势并且不理睬他了,三个人都是。
    “我这就去办,”达尼艾莱肯定道,这次轮到他躲进那间与鲁卡共用的卧室了,后者正为找妈妈而在家里转来转去地开柜门,搬移枕头,向床底下张望。
    安徳烈一拳捶在桌上。他可不愿对孩子们摆出一付忏悔的样子。而且他也不认为自己如此有罪。他只觉得有一种电击感传过大脑,接着便是手上的一阵剧痛。这有利于他镇定下来。他敞开达尼艾莱的房门。达尼艾莱正朝一个蓝色海军用的帆布背囊里塞入汗衫、小报和一双臭气熏人的网球鞋。
    “你干嘛?”他问他。
    “我去我的朋友勒乐那儿睡觉,”他平静地答道。
    安徳烈警觉起来了。勒乐是他的同学,与他同属成绩不好的学生,酷爱蛇,酷爱饰针和小环,因而在身上到处穿孔。
    “那块胶布呢,你把它留在家里吗?你不会弄湿你朋友的床吧,”他阴险地提醒道。
    他出其不意地伤害了他,他觉得这似乎是仅有的能阻止一种反抗的方法,因为他还有使其他人受影响的危险。
    达尼艾莱羞恼了,向他射来一道愤恨的目光。
    “你离开我的房间,永远别再跟我说话,”他边答话边将背囊中的东西倾倒在地上。
    安徳烈顺从地走开了。在被击倒之后,他赢得了一个回合。也许是有利于他扭转局面的时候了,即使他得为此而丢失一个宽容的好父亲的形象,终于要暴露出他是不甚令人信服的。
    他敞开了鲁齐娅的房门。
    “你有两个小时的时间整理厨房和给家人准备好一些吃的东西,”他命令道。
    “你去对佩利西拉说吧。我得学习,我可不是你的女佣,”她反抗道,毫无惧意。
    “咱们这就把有些事情讲清楚了。你已经十七岁了,所以你有能力提供你和你弟弟们的一个晚上的需要。一小时后我得去报社上班。你和达尼艾莱把狗牵出去,还得给它喂食。小鹦鹉需要照料,垃圾袋得拿到院子里去。在半夜之前我不会回来,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要见到一个井然有序的家,我的儿女们都在睡觉。这是一个命令,”他声音冷静地说。
    “否则呢?”鲁齐娅面带一种该挨耳光的笑对他挑战道。
    “否则你将为没有行使好你的责任深深地自责,”他带着一丝同样狡诈的笑容答道。
    鲁卡躺在客厅的地毯上。桑索奈的脊背给他当枕头用。安徳烈蹲伏到地面上,靠近他。
    “你好吗?他问他。
    “嗯哼,“他噘着嘴哼哼道。
    “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吗?”
    小男孩在回答之前思索了一会儿。
    “妈妈什么时候回来?”他小声地问。
    “我不知道。我希望早点儿,”安徳烈抚摸着他的头发说。
    “多早?今晚吗?”
    “我不认为。”
    “那么,谁给我念童话呢?”
    “你应该编一个出来讲给桑索奈听。你睡觉时我不在家,”安徳烈说。
    “如果妈妈不给我念童话,我就睡不着。”接着他又说:“而且狗不能去我床上,要是妈妈不先为它清洗爪子的话。”
    安徳烈立刻对那种任性的开始作出反应。
    “你为它洗嘛。我知道你做得到,”他坚决回道。“现在,我得去上班啦。”
    “如果该我给它洗,我要报酬,”小男孩回击道。
    安徳烈惊愕地瞪住他。
    “谈都别谈。照料自己的动物是不收取报酬的。”
    “达尼艾莱和鲁齐娅每个周末都拿到一笔零用钱。我也要,”他固执地说。
    要是贝妮罗贝在的话,安徳烈采取的最简单的解决问题的办法便是依从。然后,由她采取措施去改正航向。但是现在就他一个人。他知道鲁卡并不是对钱感兴趣。他还不懂得钱的价值。然而他明白,小男孩有意要拌拌嘴皮子。
    “你哥哥姐姐他们拿多少?”他问。
    鲁卡想了想。他连一千里拉*和五千里拉的纸币都分辨不清。“恰当的,”经过片刻的沉默后他表明道。
    “最佳回答,”安徳烈明确道。“一点儿零用钱都没有对于你就是恰当的。一个人在尽自己的本分时是不计回报的。”
    他看见他的儿子脸红到了耳根,大张着因绝望而扭曲了的细小娇嫩的双唇,流着泪叫喊起来。
    “我要我的零用钱!零用钱!零用钱!”
    安徳烈清楚鲁卡只是要他的妈妈而已,他感到面对那种孩子脾气时他的无能为力了。他向他弯下腰去,狗却冲他扑身而上,把他扑倒在地。
    桑索奈以为他要揍小男孩呢。安徳烈害怕了,他大叫着召唤鲁齐娅和达尼艾莱,他们从
    客厅的门口目睹了那一幕。
       
    注*:意大利的旧货币名称。
    鲁齐娅,她神色严峻地一把抓住他给了他两个耳光。鲁卡立即停止了尖叫。达尼艾莱则抓牢狗的脖子,把它稳住,安徳烈这才得以重新站起身来。
    “你们的母亲怎么能够受得了这一切的?”他一面发作着一面理了理他的领带。
    “我们是有麻烦。直到现在你才发觉?”达尼艾莱带着一丝满意的神情断然道。
    “对不起,爸爸,”鲁卡小声道,一边拽紧他的裤子。
    “我原谅你,条件是这种吵闹以后再也不重复了,”他说。接着又道:“现在,你们看着办罢。我得走了。”
    进入电梯时他松了口气。贝妮罗贝总是急躁和爱发脾气也许是有道理的。他只需跟孩子们呆上两个小时就够他受的了。
    他来到报社进入编辑部。
    不管怎么说他为招架住了孩子们而骄傲。
    当然,在鲁卡的问题上他的女儿助了他一臂之力,她显示出了一种出人意料的机智敏捷。她可能是从母亲那里学会了那种有点儿残忍的方式用以平息小男孩歇斯底里的任性。他永远不会有勇气打他的耳光。他从未对他的儿女们动过一根手指头。
    他记得他的妻子曾多次提醒他注意他们的孩子们的问题。
    “安徳烈,你应该长大并学会怎样做一个父亲,”她对他说过。“你的幼稚让我和他们受苦。”
    他试图投入到工作中去,想跟他的一些通讯员谈谈,然而他的思绪却在别处游移。
    他的电话响了。一接,听到的是鲁齐娅激动的声音。
    “你马上回家。鲁卡病了,”他的女儿说。
    “怎么啦?”他急了。
    “是气喘。跟平常不一样,爸爸。凡多啉不管用啦。他呼吸困难。得送他上医院。”
    他飞驰着回到家,把小男孩、鲁齐娅和达尼艾莱都载上了车。他们全速赶往儿科医院的急诊室。
    小孩的确病得不轻。值班医生抱过鲁卡把他带进医疗室,一面把门关上。
    半小时后门开了,医生一个人出现了。他解释说他已根据鲁卡的情况给予了治疗。现在他很好。然后他严肃地看着安徳烈又说:“孩子在生理方面没什么问题。他的父母亲才是他的症结所在。我建议您和您的妻子找一位心理医生帮帮你们。”
    鲁齐娅和达尼艾莱一言不发。当医生将鲁卡交还给他的家人时,小男孩扑进父亲的怀抱,在他的脸上吻了又吻。
    他们一起走出医院上了汽车。他们感觉几乎是快乐的,因为为小鲁卡而起的一场大惊吓已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