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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宋场长的承诺没有全部实现。第二年夏季,由于人力物力的种种原因校舍被耽搁下来。但家属住房缓解了,雪儿家拥有了一间单独的住房。直到又一个夏季来临,分场才盖了一栋仅供一二年级学生就读的校舍。而那时雪儿已是个三年级的学生了。所以她仍旧走读。但每到冬季学校便为他们安排住宿。
粮食供应大大改善了。现在雪儿每天带的干粮不再是窝头。而是白面馒头,油饼,花卷……母亲变着法用家中不是很多的细粮为女儿做出种种最爱吃的食物。她日见强壮的身体象一株移植成功的江南绿柳,在边塞的荒漠顽强生长。每天急行军般来回二十里路程,磨炼了她的毅力。
春天,本是个美好的季节,但北大荒的春天却与别处不同。它是那样令人厌恶与沮丧。每到冰雪消融,地表层泥土开始干燥,呼呼的大风便猛烈开始了。它一刮起来便不分白昼与黑夜,一刻不停喘也不喘地连续刮上几天。五六级、甚至七八级的狂风把地面那些干燥泥土直卷起来,把个天空搅得黄尘弥漫不见天日。
每当这种天气,场办公室门前旗杆上的红旗便高高升到顶端,向各家各户发出禁火的警告。与此同时,安装在各家的广播也一遍遍不厌其烦地播送着关于不准烧火的禁令。还有那些臂带红袖标的流动防火员。他们在各栋家属房之间转转悠悠,一旦发现谁家的烟囱冒了烟,便立刻找上门。轻则把火熄灭批评一顿,重则上告场部听候处罚。
场里的大风警报往往不准确。有时广播里突然发出防风紧急警报,各家各户做好大量食物,却迟迟不见风来。有时毫无准备,瞬间便飞沙走石狂风大作。象《西游记》中的黄风怪到人间做乱,令人防不胜防。
仅仅是风,除了刮走一些房顶的茅草,或卷走谁家的柴草垛以外,倒也并无大害。所以让人们畏之如虎的则是由风引起的火灾。巨大的风对北方特色的民居烟道有着强大的抽力,如果在灶上烧火,火星很容易通过炕,通过竖立的烟囱溅上房顶干燥的茅草。茅草沾火便燃,狂风卷走带火的茅草落上附近的房子,这样一栋连着一栋,瞬间整个农场便会成为一片火海。这种惨剧是血的教训,历年来时有发生,是任何人也不愿目睹的。因此人们宁肯忍饥挨饿,啃冷馒头,也自觉地不去烧火。好象一个个都变成了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有时大风几天几夜猛刮不止,集体食堂便在严密戒备下开灶烧火。那时,房上房下到处排列着盛满水的铁桶。人们围住烟囱,眼睛紧盯着,一有情况那水便铺天盖地浇下去。
不过一般情况下,这风每刮个三五日,也会缓一缓,停一停。像个胡作非为的恶魔,也需要喘一喘,歇一歇。但即便在那种无风清朗的日子,有时两股来自不同方向的气流猛然撞到一起,它们也会势不两立的互相搅缠着扭打起来。那时,大风所到之处泥土裹夹起一些柴草在刹那间“唿” 地冲上半空,如同一根通天的黑柱。那“黑柱”急骤地旋转,在大地上无目的地转过来转过去。上学或放学的路上,每当碰上这种妖魔鬼怪式的黑旋风,大家便立刻挤到一起,闭起眼,任耳边风声呼呼作响。风过了,相互拍打满身的尘土,擦擦眼角,掏掏耳朵,吐着咯牙的唾液。再望望一张张黑鬼似的脸,不禁咯咯哄笑。
这一天又是一个刮风的日子。回家路上,已经发展到二十来人的队伍被风刮的稀稀拉拉。大家眯着红红的眼,倒背着身子走路。这种鬼天气,没有一个人不患重沙眼。
“你们看!”被风吹的走了几步回头路的雪儿极力站稳脚跟,抬头看东北方向遥远的上空。那里,一大团浓浓的黑雾正在慢慢升腾。它不象是风刮的尘土,它比尘土黑而浓,而且正在迅速扩散。
大家停住脚步,一齐盯住那浓烟滚滚的地方。慢慢地,那片滚动的烟雾下隐隐约约闪现出亮亮的红光。
“着火啦!”有人惊惧地叫了一声。一伙人便撒开腿,朝着家没命奔跑。
待雪儿跑到场里,那儿正呈现一派以往从没有过的紧张气氛。办公室门前的旗杆上,标志着禁火命令的红旗升起在顶端;半腰上,银白色的广播喇叭里,宋场长粗犷急促的声音替代了平日里那个清脆的女声。
“……我们的森林正在遭受毁灭!国家财产正在遭受损失!职工们!同志们!立刻行动起来!马上集合!马上集合!……”渐渐嘶哑的嗓音一遍遍重复着。
场部门前,五六辆解放牌敞蓬大卡车一溜儿排开。发动机轰鸣着,司机们严阵以待。急促的喇叭声令人心惊肉跳地声声催促。
人们走出田野,走出菜地,从四面八方匆匆赶来。整个农场沸腾了。
“让我们上去!让我们上去!”一群学生围绕着其中一辆卡车。
“捣什么蛋!捣蛋也不看看时候!”司机怒吼,跳下车,把一个个正在爬车的学生拎下来,“去!去!都给我站的远远的,别在这儿碍手碍脚!”
一辆拖拉机以最快的速度从远处开来,还未停稳,人们便纷纷跳下车斗。
“爹爹!”雪儿呼喊着。父亲猛一回头,“回家告诉妈,爹要好几天才回来。”他犹豫了一下,匆忙跑过来摸了摸她的头,便头也不回的朝卡车奔去。
满载的卡车一辆接一辆开走。继续涌来的人群中出现了老佟。他困难地攀着车栏板奋力想爬上去。
“老佟啊,你就不要去了吧!”车上的雪儿父亲大声喊,其他人也纷纷劝阻。
“你们也不看看,这都什么时候啦,快拉我上去!快!”他大声命令着。刹那间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炮火连天的战场,果决而又专横。人们只好伸出手将他拉了上去。
“爹……爹爹!”佟哲彬追赶着开动的卡车。
卡车右转弯冲上大道,立既风驰电掣般朝前奔驰。眨眼,淹没在一片滚滚黄尘中……
农场空了,只剩下女人和孩子。雪儿家房后那块高高的土坡上,每天总有人站在那儿遥望。遥望东北方向遮天盖日的滚滚浓烟。他们时而抬头望天,期盼天降暴雨。无奈北大荒的春季雨水贵似油,吝啬无情的老天爷始终没能施舍一滴雨。
三天过去了,那烟看上去淡了许多,面积也在不断缩小。但有时又会突然间浓烈起来扩散开去。于是人们的一颗心便又随之紧缩起来。想象的出,扑火前线的人们是怎样在与火魔做着殊死搏斗!
那烟雾终于淡下去,淡下去了……
佟哲彬没回大宿舍。他孤单一人,雪儿母亲把他留下了。这天放学后,母亲一手牵一个孩子随人群站在那块高坡上。烟雾已经消失,人们的心情不觉轻松了许多。一个个翘首远眺期待着亲人的回归。
“看,汽车!”一声惊喜的呼喊。
果然,远远地,第一辆汽车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紧接着车后高高扬起的尘土中出现第二辆,第三辆……车队在若隐若现的漫天黄尘中显得气势雄伟浩浩荡荡。
扑火的人们在五天前的黄昏中匆匆离去,又在五天后的黄昏中匆匆归来。一辆辆卡车停在场部门前,卸下一群群疲惫不堪的人。那是些怎样的人呀!他们的衣裤被火舌烧燎过,被树枝撕扯过,上面满是烧焦的破洞与挂着的破布。焦黄的头发残缺不齐地卷曲着。手脸漆黑,伤痕累累……
他们一下车,有的立即被等在那里的家人扶走,有的单身汉便瘫坐地上。雪儿父亲下来了,她和母亲立刻迎上去。父亲的腿上不见了绷带,裤管被撕扯成一条条。鞋子用树皮绑住,露在外面的脚趾血肉模糊。
母亲眼中满是泪水,“这几天你们都吃什么?你走的那天连晚饭都没吃啊!”
“吃的都是空投饼干,就着山沟里的水。”父亲的喉咙嘶哑的厉害,几乎说不出话来,“想不到,又上了一次前线。这次的火灾,连中央都惊动了,是他们派飞机支援了我们……”
“我爹爹怎么不见了!夏叔叔,我爹爹呢?”佟哲彬惶惶地从人群中跑出来,“我几辆车子都找过了,就是不见爹爹!”他快哭出来了。
“别急孩子,大火扑灭以后,我们在山脚下集合。那个时候,各个农场的人,兵团的人,军垦的人……乱哄哄根本分不清谁是哪个部分的。我们只是看清楚了自己农场的汽车,在宋场长的亲自指挥下,才集合起来离开那儿。
我和你爹爹前两天一直在一起,后来追着火头打着打着就分散了,直到临上汽车也找不到他。我跟宋场长汇报过这事情,他说各分场有好几个人都没能按时归队,但是大家太疲劳,还有几个伤号,不能再等了。他指挥汽车一辆辆上路,自己和那辆吉普车还等在那儿。孩子,别急,你爹爹眼睛不好,给人群卷来卷去的,或许上错了车也不一定。不过不要紧,宋场长会和其他那些单位联系的。”
“我想爹爹该不是在山上迷路了吧?他的眼睛那么坏。”
“我想不至于的。孩子,别担心,现在我们只能等待,别把事情想的太糟了。走,先回家吧。”他慈祥地拉着他的手,极力安慰……(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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